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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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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她將手放上去,貼近了血繭想要去看清裏面人的模樣。

突然,一具碩大的肉山壓了下來,

這團肉山由白骨和血肉糅合而成,其上生長出六雙巨大的骨翼,骨翼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它們睜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向下俯視著她們。

一陣來自靈魂的恐懼將兩人攝住,仿佛在直視來自遠古的史前巨獸。

梵西首先反應過來,拉著娜絲塔夏閃開,手中的骨刀狠狠砍在那座肉山上,卻沒有留下哪怕一絲痕跡。

這座肉山的模樣的確恐怖,但梵西對此卻無比熟悉。因為當她進入自身捏造的血偶的夢中時,她就會呈現這幅模樣。

按照美神神教聖典的說法,這是屬於阿芙洛斯的守護天使。

也就是說這座肉山的實力應該與梵西相當。

而現在……

梵西向上看去,漆黑的穹頂上,無數只眼睛嵌合在骨翼之上,一眨不眨地向下俯視著她們。

從中央實驗室的東側到西側。

硬拼絕對不行,加上娜絲塔夏也不行。

梵西猶豫著,準備張口頌念召喚阿芙洛斯的咒文。

這種時候,只有神降才能穩定高效地將這些守護天使統統壓制。

“我……”

就在這時,別西蔔一號帶著滋滋電流的聲音響了起來:“基於零號協議——人類生命安全優先原則,中樞決定將一號絕密文件向兩位訪客公開,請簽署保密協議。”

梵西和娜絲塔夏幾乎是龍飛鳳舞地簽完了自己的名字。

“早不說晚不說,偏偏現在說。”娜絲塔夏說,“我看你比我更想做救世主。”

“實驗體AP-B-α-001。美神阿芙洛斯的神軀(以下簡稱001)。美神阿芙洛斯系列產物。由魔法第一軍團在三位正神協助下經神戰繳獲,並切斷了它和阿芙洛斯的聯系。

捕獲001後,魔法議會通過了‘滅神計劃’的議案,並開始著手在原美神神殿遺址上建立別西蔔基地,以001為基礎開展了一系列的神明及其造物研究。

研究宗旨為探究神明究竟為何物?

在魔法的理性世界當中,我們並沒有給神明留下位置。

001為阿芙洛斯的人形軀體,外部包裹著一層能夠快速再生的膈膜,隔膜組織的生物學結構類似於魚鰾。

自繳獲之日起,神軀就封閉了自己,我們無法與其交流,也感應不到其上殘留的阿芙洛斯神力。

在後續的研究中,我們需要解決三個問題:

一、神軀自身確實擁有快速再生的能力,我們可以認定為這是阿芙洛斯的基礎能力。但這種能力與“美”這個概念有什麽關系?

二、在現存所有神明中,唯有美神阿芙洛斯的能力與概念不符,我們可以認為祂的能力被部分地扭曲了。這種扭曲是什麽導致的?

三、根據太陽神所言,吞噬‘偽神’的神軀及其概念就能致使其隕落,同時締造新的神明。這種說法的理論依據是什麽?另外,這些‘正神’難道就可信了嗎?

……

001在經歷1048次實驗後突然爆發活性,中央實驗室371位高級研究員和首席研究員殉職。

另:如果有後來者看到這份記錄,請原諒我的措辭不夠學術,因為這將是我的最後一份研究概述。面對死亡,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首席研究員也無法做到完全的冷靜。我死後議會一定會關閉別西蔔基地,而這份最後的報告會通過中樞上傳至議會郵箱。

請後來的研究員們順著我們的腳印繼續前進吧。

向著知識的盡頭和理性的巔峰邁進!

索菲婭·赫裏斯博士絕筆”

“看完了沒?這上面也沒說怎麽解決這些東西。”娜絲塔夏和幾只正在靠近的守護天使纏鬥著,“這裏離你說的東北角不遠,別管什麽研究記錄了,先跟我一起逃命吧!”

梵西不會僅僅因為實力的差距而退縮,以命相搏對她來說猶如家常便飯。

但現在她身邊還跟著娜絲塔夏。

她總不能讓她也身處險境。

兩人且戰且退,來到東北角卻發現那裏的缺口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血管填滿,並且徑直向上生長著。

該死。梵西心想,還是晚了一步,這裏有一半的血肉來自之前的遇難者。

他們殘存的靈魂指引著梵西,告訴她這裏是之前他們破開的出口。但是他們的靈魂散逸得很快,出口也被無限擴張著的神軀填滿。

等一等。梵西大腦中似有靈光乍現。

這裏的情況……真的是神軀造成的嗎?

魔法協約國對於阿芙洛斯的研究進展緩慢,可是作為接受過完整美神神教傳承的梵西來說,很多問題都顯而易見。

神明即使強大也不能超脫其本性。

如果這裏的異狀真的是神軀所為,以阿芙洛斯的能力特性,那些血管為什麽徘徊在天花板上,而不是直接從神軀上延伸出來?

那些徘徊在天花板上的守護天使為什麽只是直視著血繭,當她們開始往東北角移動之後,攻擊才變得猛烈了起來?

這是一種對於神明本身的畏懼,還是一種純粹的對於力量的忌憚?

這是否代表魔法協約國切斷了神軀和阿芙洛斯的聯系之後,兩者的關系反而轉向了對立?

而對於索菲婭·赫裏斯博士的第三問,她也有些心得。阿芙洛斯除了神降在她身上之外,對於賦予她教皇的身份也非常熱衷。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並推測這是祂恢覆力量的途徑。

那麽是什麽賦予了神明力量?信仰嗎?

梵西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削弱阿芙洛斯的同時擺脫祂對自己的控制。

她接觸了阿芙洛斯的信眾,她嘗試獲得過獵手的尊敬、賭徒的敬佩、耽於欲望者的艷羨。

但這些都沒用。

於是她開始制作血偶。血偶對她的敬佩、信任和依賴到達了普通人類難以企及的地步。阿芙洛斯的力量並沒有被削弱,但她的力量加強了。

所以,是什麽構成了神明的力量?神軀嗎?

那麽神軀加上血偶的信仰,足夠削弱阿芙洛斯嗎?

如果守護天使的到來是為了阻止梵西接近神軀,那麽是不是說明奪去神軀和祂的信仰,就足以對祂造成重創,甚至讓梵西成為新的“神明”?

反正無論成功與否,梵西的血肉崩離癥都不能有所緩解了。

她想,在索菲婭·赫裏斯博士在研究報告中指明了血肉崩離是所有美神神系教徒必將且會永久經歷的過程,阿芙洛斯本神也不例外。

那她還在猶豫什麽?

還有其他人能做到這件事嗎?

從這裏生還還會是她的第一考量嗎?

梵西劃開自己僅存的血肉,血色的防禦場在她和娜絲塔夏身邊展開,來自守護天使的魔音和攻擊被盡數擋下。

娜絲塔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這種放棄一切的架勢……

她心中一緊,身體裏屬於黑暗女神教徒的血液開始躁動。

堵塞在東北角的血管被梵西的骨刀層層劃開,腥臭粘稠的血液順著墻壁滑下。

“索菲婭·赫裏斯的研究報告上說,當時情況緊急,中央實驗室的研究員沒時間趕去使用光耀之門,她直接在基地上設置了一個隨機傳送魔法陣,能隨機傳送到那阿索平原的任意傳送節點。雖然過去了千年,這些傳送節點還有不少尚存於世。安全性上問題不大。”

梵西將血肉凝結成橋梁,將娜絲塔夏送上洞口,“走吧。不要再說什麽不能丟下同伴的傻話。”

“我們不是同伴。”

梵西的身體逐漸和周圍的血肉融為一體,娜絲塔夏很難分辨地上那些不斷翻湧吞食著地上血管殘渣的血肉中,哪些屬於梵西。

只有身下穩穩托著她向上的那座血肉之橋上能察覺出梵西的氣息。

娜絲塔夏身體裏屬於黑暗女神教徒的那半份血液徹底失控,仿若阿德麗娜失去奧莉加時一樣的恐懼湧上她的心頭。

她趴下身對著那座血肉之橋說話:“如果不控制的話,這裏的邪神氣息遲早會蔓延到地上。整個芙蕾利亞甚至周邊其他地方都會遭殃。你想一個人留下來逞英雄?你以為你是誰?一個邪教徒還想對抗邪神殘軀?”

她的表情冷靜,可聲音裏已經帶上輕微的哽咽和激動:“你做夢!”

“娜拉。”梵西早已不具人形,娜絲塔夏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沈靜溫柔的聲音叫著她的小名,“你已經被永恒劇場影響了,變得更加情緒化。我難道對你來說是什麽重要的人嗎?我們才不過見過幾面而已。”

血肉之橋穩定地將她向上托舉,刻繪在血肉斑駁的墻洞上的魔法陣亮起微光。

“如果你是出於對陌生人的關心,那麽我告訴你,我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戰爭。”

“甚至在這裏的事態平息之後,苔蘚城內的塞拉菲拉勢力就會受到重挫。等大公和伊萬鷸蚌相爭,你推翻他們的道路也會更順利一點。”

“對了,你出去之後麻煩幫我去芙蕾利亞第八大街66號糖果鋪送個信,就說會長出去散心,商會一切事物照舊。”

“這樣,我們在這裏一起冒險的情誼就算結清了。怎麽樣?”

“不怎麽樣。你這不就是在交代後事嗎?什麽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戰爭……”

梵西聽到娜絲塔夏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單詞,那是憤怒到極致,氣得渾身發抖,又恨得咬牙切齒才能發出的聲音。

她裸露的血肉中混入了溫熱的淚水。

有點鹹。她的血管告訴她。

“我不能接受再失去你……第二次。”

娜絲塔夏掙開她的束縛,從血肉之橋上跳下來,銀月彎刀劃過守護天使張開的骨翼,帶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要吞噬神軀,還要吞噬信仰,你一個隱姓埋名做生意的……小商人,去哪裏汲取信仰?你會被神軀的力量撕裂!”

娜絲塔夏向前踏出一步,無邊的靜謐和黑暗在她身後的銀月彎刀開始蔓延。

“崇高而深遠的黑暗啊。您是黑夜的主宰、星光的女王、慈悲的懸月。”

“您迷途的羔羊向您祈求黑暗的護佑。”

“讓星光指引迷途靈魂的前路,讓月色劃破俗世的歡愉,從庸眾的痛苦中將其拯救。”

無邊的黑暗開始在中央實驗室中蔓延。

這種黑暗和之前阿芙洛斯的守護天使們締造的那種黑暗不同,充滿了寧靜祥和的氣息,但也有著崇高而寬廣的力量。

黑暗女神的氣息降臨在中央實驗室,在血繭和兩人之間徘徊的守護天使紛紛扇動著骨翼退去。

“去吧。”娜絲塔夏眉眼中帶了幾分慈悲的神性,“願女神保佑你。”

離散的血肉狀態下梵西反而更好行動,她將意識附著在實驗室中垂蕩的血管上,幾個呼吸間就回到了血繭之前。

那些守護天使似乎想要追過來,卻被娜絲塔夏的神降壓得不敢動彈,而血繭周圍的血肉一旦靠近就會被梵西吞噬。

這樣看來,還真是血肉分散的狀態更好行動。

梵西在心裏直搖頭,不對,不能聽從阿芙洛斯的誘惑,一旦承認了血肉分散的狀態比人類狀態更好,她就會在這種狀態中迷失自我,最終異化為只知道吞噬血肉的怪物。

在索菲婭·赫裏斯博士的記錄中,血繭的表面堅韌無比,但在血肉狀態的梵西身下,血繭幾乎可以說是一戳就破。

血繭中透明的粘液留了一地。

以梵西如今的感官來看,它竟然散發著醇厚的芬芳,就像經年的紅酒,讓人忍不住想去品嘗。

血繭中的人形隨著液體水位的下降而顯露出來。

祂的臉龐確實極其美麗,即使讓世界上最挑剔的美學批評家來評價,他也只會對著這幅軀體滔滔不絕地吐出一連串的讚美。

這是一種不帶有任何性別特征的美,不是男性的硬朗也並非女性的柔和,而是純粹的,從美學意義上來說,符合黃金比例的美。哪怕窮盡一個人類所有的想象力,他也不能想象出世界上還會存在這樣直觀、純粹、無可辯駁的美。

祂的身軀,同樣的,也不具有任何性別特征,卻兼具雄壯的力量和婉轉的柔和。

你可以想象祂在運動場上揮灑汗水或者在陽光下安靜地坐臥看書,而不會有任何人在這些場合移開眼睛,因為這樣優美的體態在他們的人生之中不會出現第二次。

梵西想:啊,這才是符合人類想象的、真正的美神應該有的樣子,而不是什麽惡心的血肉之城。

她操縱著周身的血肉將這副完美的軀體層層包裹,就像遠古單細胞生物那樣緩慢地包裹,消化著自己的食物。

啊,我現在有胃嗎?還是說我全身上下到處都是胃呢?這是我的胃還是別人的胃呢?

梵西緩慢地思考著,世界的運轉在她腦子裏仿佛都停滯了。

她緩慢地思考著這些無厘頭的問題,沒有找到答案。

她機械而艱難地吞噬著,直到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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