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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釋然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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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釋然與溫柔

一連幾日, 謝紹辰都是這樣,安靜如斯,無論葉茉盈有什麽需要他配合的, 他都會照辦遵從, 甚至不會拒絕朱杉的要求, 譬如試一試輪椅是否舒適。

對於他的態度變化,葉茉盈雖狐疑, 但沒怎麽放在心上,一心想要治愈他, 才是她的初衷。

反倒是姚蘭狐疑又心虛, 不知自己哪句話刺激了雲端孤傲的“白鶴”,令“白鶴”折了羽翼,變得沈默寡言, 陷入自卑。

這日後半晌,懷揣著狐疑和虧欠, 坐在小院中替葉茉盈搗藥的姚蘭嘆了口氣, 滿懷心事。

正在改良輪椅的朱杉扭過頭,“怎麽了?”

“沒事。”

“說唄。”

姚蘭湊過去, 做賊心虛地瞥了一眼客房方向,掩口與朱杉竊竊私語。

朱杉沒所謂地揮揮手,“唉, 這有什麽啊, 換做是我,我也會提醒謝紹辰不要對東家挾恩圖報。”

強迫和不情願, 是交織不出純粹無雜質的感情,即便謝紹辰真的為東家差點付出性命,可感動不等於心動, 以東家的性子,是不會吃回頭草的,若有一日真的回頭了,該是心甘情願才可。

“你做得對,沒有添亂。”

“真的?”

朱杉拍拍忐忑不安的姚蘭,給予肯定。

葉茉盈端著湯藥走出竈房時,見二人靠在一起嘀嘀咕咕。

她沒理會,越過二人走進客房,“藥熬好了,還有些燙。”

“有勞。”

靠在窗邊小榻上的謝紹辰手持書卷,雙腿上蓋著一張薄毯子,一副悠閑淡然的模樣,似遠離凡塵的隱士,在褪去欲望後,出落得更加秀逸清雋。

葉茉盈掀開薄毯,習慣性為他檢查腿上的四處傷口。

狐與狐的對決中,看似竇繁占上風,實則謝紹辰才是狡狐,不僅避開了自己的要害,還制造了重傷的假象。

傷是真的,但下刀的方式,令本該十成重的勢減緩五成。

傷口愈合的速度自然比不知情的人預計得快一些。

但葉茉盈還是心有餘悸,倘若謝紹辰失手呢?

機會只有一次,失誤便會致殘。

為她,他冒了極大的風險。

“能同我講講,今後的打算嗎?”

閑來無事,葉茉盈搬來圈椅,坐在小榻旁,一邊替謝紹辰攪拌藥湯,一邊試探他的心思。

對謝紹辰的感激是真,但為此要交付一顆心,是她不情願也做不到的。

火候未至,不足以燃起她的心火,他們之間欠缺一座鵲橋,強行捆綁,只會讓她感到尷尬和不自在。

報恩的方式有很多,眼下,治好他的傷才是首要。

謝紹辰接過葉茉盈手中的湯碗,自行攪動,“陛下與我交代過,待我傷勢痊愈,要回到揚州接替煜王。”

煜王代理揚州知府的事務,接替煜王的意思是......

答案不言而喻。

葉茉盈笑了笑,道了句“恭喜”。

即將上任揚州知府的年輕男子回以淡笑,兩人之間的隔閡在這笑顏中徹底淡去,成為過眼雲煙。

寒風瑟瑟也清爽,放下芥蒂的葉茉盈驚奇地發現,原來同謝紹辰也能如朋友一般相處,原來不再背負血海深仇的謝紹辰是這樣的性子,溫煦和暖,朗月清風。

倏然,她聽到一句問話,輕柔溫潤,小心翼翼。

“你呢,今後有何打算?”

葉茉盈捋了捋耳邊碎發,對上謝紹辰流轉而來的視線,笑道:“天涯海角,懸壺濟世。”

羈旅者,一次離家便可能是一年半載,甚至三、五年的光陰。

謝紹辰心中澀然,但仍舊淡笑著,沒有阻撓,也沒阻撓的資格。她是葉茉盈,也是墨柳,墨柳之願始終未變,不忘初心。

而他當初之所以對墨柳欣賞有加,也源於“他”的初心,更重要的一點,墨柳承載了他年少時的抱負,真正做到醫者仁心,救死扶傷。

“何時啟程?”

“等你痊愈。”

謝紹辰玩笑地問:“若我一直無法康覆呢?”

葉茉盈奪過湯碗,乍現清冷之外少有的強悍,一手掐住他的後頸,一手傾斜碗口,迫使他啟唇服藥。

“按我的方法,一定會痊愈的,不要質疑我的醫術。”

險些嗆到的男子閉上眼,連同眼底的酸澀,服下苦澀的藥汁。

愛是成全,不是枷鎖,歷經種種,局中的他領悟了。

傍晚,漫天晚霞熠熠璀璨,葉茉盈推著謝紹辰漫步在小宅的後巷,突然收到犇石送來的書信。

坐在輪椅上的謝紹辰當場拆開,一目十行。

“怎麽了?”葉茉盈隨口問道。

“範氏長輩給九姑娘說了一門親事,盲婚啞嫁,身不由己。”

範家九姑娘?老夫人的侄女範蘭蓓吧。

葉茉盈都快忘記這個人了,也快忘記此人對她的戲謔。

實在不值一提,不過是嬌蠻小姐為了炫耀自己的一技之長,拿她的字跡做襯托。

不過,葉茉盈對自己的字跡的確不滿意,“謝紹辰,你吃我的、住我的,總要拿出些誠意來交換。”

很少見識葉茉盈耍無賴,謝紹辰好整以暇,等待下文。

“閑著也是閑著,以後每日都教我練字半個時辰吧。”

“好。”

“嚴師出高徒,你不可當兒戲對待,更不能敷衍我。”

“好。”

葉茉盈滿意了,繼續推著他走在蕭瑟又斑斕的景色中,蕭瑟的是景色,斑斕的是內心。

驀地,一片冰晶落在額間,葉茉盈擡手觸碰,發覺是雪花。

才驚覺已經入冬了。

替謝紹辰蓋好雙腿,葉茉盈仰頭感嘆:“京城的雪景很美的。”

謝紹辰仰頭眺望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絲絲沁涼襲上面頰,他擡手觸碰,無意擦過女子被風揚起的發梢。

不知不覺中,她看著雪,他看著她。

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想要牢記這幅畫面。

“以後每抵達一座城池,都要給我寄信。”

葉茉盈在寒風小雪中轉頭,吸了吸鼻子,“為什麽?”

他們都要成為最熟悉的路人了,有必要報備行程嗎?

看著故意裝出不以為意的女子,謝紹辰溫聲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為師總要定期檢查你的書法有無進步,會在回信中加以點評,助你更進一步。”

聽他字正腔圓的回答,葉茉盈好笑又感慨,還沒教授她呢,就先以師父自居了?

雪花紛紛揚揚,碎瓊亂玉,葉茉盈第一次從謝紹辰身上感受到什麽是真正的溫潤如玉,比雪花還要玉澤清潤。

她蹲在輪椅旁,認真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做個愛民如子的官員。”

“好。”

**

冬至來臨時,一輛囚車緩緩入城,雖由重兵把守,但沿途的百姓義憤填膺,紛紛朝囚車投擲菜葉、雞蛋。

蓬頭垢面的梅榆閉著眼,感受著菜葉的沖擊,嗅聞著雞蛋的腥味。

身敗名裂的他在來的途中問過自己,若能重來,還會重蹈覆轍嗎?若能重來,最先該補償哪位故人?

可他的答案是,欲壑難填,還會重蹈覆轍,還會辜負故人。

他的心腸是黑的,重來幾遍都是黑的。

被送入刑部衙門時,他問向刑部尚書,何時能覲見聖上。

刑部尚書擺擺手,示意下屬將他送入大牢。

“還有臉求見聖上?梅榆,畜生都比你有自知之明。”

梅榆拖著羸弱的身體,一步步挪動戴著鐵鏈的雙腳,隨刑部侍郎去往刑部大牢。

“我還能與謝紹辰見一面嗎?”

刑部侍郎嗤一聲,“你是真沒有自知之明啊,誰會願意見屎殼郎啊?”

“他還好嗎?”

“好得很。”

刑部侍郎沒有提起謝紹辰因竇繁負傷的事,不想讓梅榆心生得意。

“毒蠍”是不會安好心的。

眼看著就要進入囚室,梅榆不甘心地問:“竇繁被關押在哪一間牢房?”

刑部侍郎沒理,將人推進囚室,親自落鎖。

梅榆環視周遭,被牢獄中嘈雜的聲音擾得頭大,他剛要坐地休息,忽然瞧見隔壁牢房內的年輕人,脫口而出:“謝翊雲。”

今日即將出獄的謝翊雲勾唇一笑,“若沒聽錯,你剛剛在詢問竇繁的下落。”

“嗯。”

被獄卒摘下鏈條後,謝翊雲揉揉發酸的手臂和脖頸,大咧咧走出敞開的囚室,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別急,斷頭臺上總會相見。”

梅榆握住兩根木柱,緊緊盯著青年遠去的背影,越接近牢房的大門,青年周身越匯集日光。

光芒萬丈。

而梅榆註定會在陰暗中度過茍延殘喘的時光。

謝翊雲走出刑部大牢的一刻,用力伸了伸懶腰,對前來迎接他的杜秀茂揚了揚下巴,第一句便是:“我哥呢?”

杜秀茂也不嫌棄青年身上臟兮兮的囚服,用臂彎夾住青年的脖頸,“先隨老夫去沐浴更衣。”

“我哥呢?”

“先沐浴更衣。”

“我哥呢?”

片晌過後......

丟開老者的青年狂奔在街道上,逢人便打聽葉家的位置,除了對兄長的擔憂,再無其他念想。

而被堂弟牽掛在心的謝紹辰,正坐在輪椅上,與天子對弈。

宮闕深深,雪花飛揚,在第七次打成平手後,天子向後靠在憑幾上,懶懶道了聲:“送客。”

伴在禦前的馮連寬賠笑連連,心道謝知府真是的,也不知人情世故讓一讓陛下。

拿起卷好的聖旨,謝紹辰在輪椅上躬身一揖,由葉茉盈推著離開。

馮連寬送兩人出宮,折返回來時,發現天子正在覆盤適才最後一盤棋局。

“能與陛下打成平手,足見謝知府的絕倫之才。”

“佳人在側,總要超常發揮。”

“是是是,還是超常發揮了。”

天子哼笑,沒再多言,轉頭望向一對男女消失的方向。

謝紹辰選擇放手,任所愛之人遠行,他的心會因愛人遠去而荒蕪嗎?

天子手持一顆棋子,轉動在指尖,不自覺一笑。

來日方長,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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