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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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天一下子就熱了起來,樹上的蟬被熱得天天在枝頭抗議,知了知了叫個沒完。

晌午時分,熾熱的陽光下,樹枝都被烤得彎下了腰。連池塘裏的魚都找個沒有被太陽曬的地方躲了起來。

沈時坐在榻上,屋外熱火朝天,屋內溫度宜人。一大缸冰塊在榻下放著,幽幽冒著白色冷氣。

銘十三捧著本話本坐在旁邊念著,現在這算得上是沈時唯一的消遣了。

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聽話本。

銘十三念話本的能力也得到了質的提升,之前都是照本宣科公事公辦,現在他會融入些自己的情感,每每念到精彩處,語調或高亢或憤怒或悲鳴,儼然一副全情投入之態。

啪——,銘十三一巴掌拍在椅背上,臉上憤憤不平:“這也太氣人了。”

沈時老神在在:“淡定淡定。”

“有這麽當爹的嗎?”銘十三指著話本怒道:“什麽玩意兒!”

“不氣不氣,省的上火。”

銘十三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往下灌,試圖把那把憤憤之火給澆滅了。心裏嘟囔著這誰找的話本,真是窩火,下次不讓他們找這種了。

沈時擺擺手,臉上懨懨的:“我先睡會。”

“怎麽了,不舒服嗎?”

“只是有點困。”

銘十三扶著沈時躺下,扯過一方薄毯給他蓋在肚子上:“那你先睡會兒。”

沈時閉上眼睛,腦子裏出現一個奇怪的問題。他現在都看不見了,睡覺有必要閉眼嗎?!反正睜眼和閉眼都是同一個效果。

說是困了但好像也不是那麽睡得著,屋外的蟬鳴一個勁兒找存在感。

夏天就是蟬很歡樂但是你又拿它沒辦法的季節。

自從失明,感覺時間整個就像加了倍速,是零點幾倍速的那種,慢悠悠的。一整天除了坐著就是躺著,打發時間的方式也很少很少。

每天一張眼,就知道一天的流程:起床洗漱、用早膳、晨間涼爽就散散步、在榻上躺著坐著聽書、用午膳、午睡、繼續聽書或者聊聊天、用晚膳、聊天或者聽書、洗漱、睡覺。

每一天每一天,無休止的重覆重覆再重覆,慢慢消耗掉你所有的平靜和淡然。

雖然他對別人說的是想要好好享受人生最後一段時間,可心裏還是不免有些低落和焦躁。現在他幾乎是一個廢人,沒有其他人的幫助,寸步難行。

他不想依賴任何人但是又不得不依賴。他知道他身邊的人對他沒有任何怨言,他甚至還可以更放肆些。可他又憑什麽讓別人來分擔自己的痛苦?!

他不怕死,只是這種慢性折磨,讓他煎熬難受。

他現在有點恨楚美鈺,為什麽要讓他遭受這些?!為什麽要如此折磨他?!

明明他什麽也沒做!!

他現在都想跑到楚美鈺面前大聲質問他:到底是為什麽??

可是他又不知道該不該恨,因為他現在一切也是偷來的。他偷了原來沈時的軀體,用他的身體享受現在所有的一切。

沈時腦子裏閃過無數的念頭,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讓他陷入天人交戰,更加焦躁起來。

不行不行!不能這樣子!!他在心裏不斷暗示自己:不行!不行!

“不!”他猛然起身,細密的汗水從他白凈的額頭上冒出來。

銘十三支著腦袋在打盹,被他驚得一抖,瞬間反應過來,一個跨步邁到他面前,著急問道:“怎麽了?”

“沒,沒什麽?”沈時喘著粗氣,擺擺手:“做噩夢了。”

“讓花大夫來看下吧。”銘十三擔憂的看著他,沈時一臉蒼白,一顆冷汗從額頭滑過臉頰,掉在薄毯上。

“沒事兒,就是天太熱了。”

銘十三試探問道:“是不是整天待在屋子裏,太悶了?!”

“有點兒。”

“那我們出去走走吧,”銘十三提議道:“我記得後山那裏有條小溪,我們去抓魚。”

“行,那走吧。”

“那你等下,我要劉管事準備馬車。”

沈時一上車,裏面涼意撲面襲來。劉管事早就備好一盆冰塊放在馬車角落裏,車簾也拉得嚴嚴實實,生怕進了一絲暑氣。

大中午的太陽高照,街上也沒什麽人。

只聽到馬蹄噠噠噠踩著石板路面的聲音,偶爾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叫賣聲:“西瓜,解暑的西瓜,好吃的西瓜。”回答他的只有知了知了的蟬鳴。

越往山裏走蟬鳴聲更甚,山風拂過樹枝沙沙的聲,讓人心都靜了下去。沈時撩起車簾,一絲山風夾雜著被陽光烤過的樹葉的澀味,劃過鼻尖。耳邊是小溪嘩嘩淌水的聲音,啪啪打著岸邊的石塊。

“到了嗎?”

“到了,先找個陰涼的地方,我們在下去。”

馬車停在一個背陰的地方,下人們先是用木棍將周圍的草叢打了一遍,想要將裏面藏著的蛇蟲鼠蟻嚇走。找了個平坦的地方,鋪上墊子,擺上瓜果吃食。

一切處理好,銘十三扶著沈時的手下了馬車,帶著他走到溪邊。一股涼意夾雜著水汽,直撲而來。

沈時蹲在身子,挽起袖子,把手放在水中。溪水穿過手指,柔順清冽帶著絲絲涼意。

“好舒服。”

“嗯。水很幹凈,可以看到河底的青苔水草。”

“那有魚嗎?”沈時話音剛落,耳邊就傳來一聲嘩啦一聲,像是什麽東西掉到水裏面。

“有,剛剛有條魚蹦出來了。”

沈時躍躍欲試:“我們下去抓吧。”

“別,我下去,你在上面呆著。”銘十三堅決道。

“行吧。”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也只能勉為其難答應。“那你抓條大的。”

“你等著今晚加餐吧。”

一陣淅淅索索的整理衣服聲音過後,就聽見銘十三哎喲一下:“水還挺涼快。舒服舒服!”應該是下到水裏了,啪嗒啪嗒幾聲徹底打亂了溪水流淌的節奏,場面也熱鬧起來。

沈時坐在岸邊,手放在水裏,也能感覺到水流速變了,一圈一圈泛著波紋。水裏動靜太大,估計魚都跑了,有點著急道:“你輕點,魚都要被嚇跑了。”

“沒事兒,沒魚還有螃蟹呢。”

沈時眼睛亮了下:“真的有螃蟹?”

“你等下啊,我現在就給你逮一只大的。”銘十三緊緊盯著水面下動靜,石頭縫成了重點關註的地方,河蟹和水下的石頭顏色比較接近,灰黑灰黑的。稍不留神就會讓他們溜之大吉。不過水夠幹凈,稍微註意下就能看到他們趴在石頭縫裏面。

銘十三彎著腰,輕輕挪動著腳,盡可能減少動靜避免打草驚蛇。小河蟹躲在石頭下,伸出一只小眼睛滴溜溜往外探。銘十三一手緩緩入水,輕輕靠近石塊,另一只手隨時待命。突然石塊猛地被挪開,趁河蟹還沒反應過來,手直接緊緊按住它的背把它抵在河底,從後面直接撈起,任它兩個鉗子再怎麽耀武揚威都無濟於事。

“抓到了!”銘十三夾著河蟹後背,興奮嚷著。

沈時和銘十三提著一桶子魚和河蟹回府時,魏聞寒正好派人回來說是晚膳不回來用。

沈時抿了下嘴,點頭表示知道了。

似是感到沈時的低落,銘十三提議道:“今晚我們烤魚吧,撒上鹽巴和辣椒面,肯定好吃。”

沈時肚子裏的饞蟲一下就被勾了起來,剛剛的小失落煙消雲散,興奮道:“好呀好呀。”

等沈時洗漱好換好衣服出來,園子裏銘十三已經烤了起來。焦香焦香的味道在園中飄著,走進還能聽到滋啦滋啦冒油的聲音。

銘十三拿著扇子,看到沈時被人扶著慢慢走過來,立馬招呼道:“快到涼亭裏坐,馬上就可以吃了。”

沈時剛坐好,銘十三就端著一條烤好的魚過來:“來,嘗嘗我的手藝。”

沈時伸著頭,對著滋啦滋啦聲音的方向聞了聞,焦香夾雜著辣椒面的味道充斥整個鼻腔,不吝誇讚道:“嗯——。果然好手藝!”

“你等下啊,我給你夾塊沒刺的。”銘十三對準魚腹那塊刺相對較少的肉,把主刺挑了出去,然後在細細找下其中摻雜的小刺。

確定挑幹凈之後,把筷子遞給沈時:“嘗嘗。”

“嗯——。”沈時吃了一口,讚美之詞連連不斷:“魚肉細嫩多汁,魚皮焦香酥脆,火候掌握得爐火純青。在配上辣椒面特有的滋味,真真人間珍饈。”

一頓彩虹屁把銘十三誇上天,手幹的更起勁了:“等著啊,再給你烤個河蟹。”

“好叻,銘大廚。”

魏聞寒回來時,沈時正捧著一個脫骨雞翅在啃,吃的滿嘴流油。腮幫子兩邊都粘上黑黑的灰屑,整一個臟臉小花貓!

沈時正啃得起勁,都沒註意到周圍安靜了下來,自顧自沈浸在美食世界裏。頭都沒擡,邊啃邊喊:“再給我烤個雞腿。”

“好吃嗎?”

“王爺,你回來啦。”沈時放下手裏的雞翅,在桌上胡亂摸了幾下,想找條帕子擦下手。

魏聞寒牽起他的手,用溫熱的帕子給他擦著,滿臉笑意:“都吃成小花貓了。”

“十三烤的可好吃了,你也嘗嘗。”

“嗯。聞起來很香。”

“嗯嗯,他手藝可好啦”

“今天去捉魚了。”

“嗯,那溪水好涼快!但是——,”沈時趕緊解釋,生怕一個反應慢了,又要被罰:“我沒有下水,我就是用手碰了下。絕對沒下水!”

“知道,你乖!”

沈時得寸進尺:“那我下次可以下水嗎?”

“我是不是太久沒扣你月錢了。”

“唉,別,我錯了。”

“聞親王果真準時!”司玉,不,現在應該叫司玨。一襲白袍幹凈出塵,與獄中的環境格格不入。一雙異瞳分外引人註目,一黑一藍,但是在他臉上卻顯得異常和諧。

“可吸食人魂魄?”

司玨輕笑出聲:“只是一些愚弄百姓的手段,聞親王見笑了。”

“你的目的。”

“我只是想要一條活路。”

魏聞寒冷笑出聲:“每個人都找本王要活路,但是活路是有條件的。”

司玨緩緩吐出三個字:“逍遙散。”

魏聞寒冷眼看著他,氣勢逼人。

“想必王爺已經知道,逍遙散都是由大祭司所制。”司玨挑眉笑道:“王爺苦苦尋我這麽久,又接連試探多日,就是為了等我藥效盡失,異瞳顯現。也只是想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大祭司。”他繼續道:“我也知道王爺所為何人。”

“繼續。”

“我沒有要挾王爺的意思,只是想和王爺達成交易。”司玨解釋道:“逍遙散只能由歷任大祭司煉制,而且每任大祭司所煉制方式各有不同,相對應的解藥也會有所不同。所以——,”司玨壓低聲線,緩緩道出:“沈公子的毒,只能由我解。”

司玨繼續道:“沈公子現在已經失明,這只是表象。更嚴重的是他的心力會受到嚴重損傷,這都是外表看不出來的,想必王爺已經發現端倪。”

“沈公子與我有恩,我會盡全力延緩毒藥的蔓延。但是最終解藥的煉制,還需獨雲獨有的白翎羽,唯皇室獨有。”

司玨直起身子,眼睛直視魏聞寒,正色道:“我別無所求,只希望王爺能保我一命。王爺破城之日,便是沈公子毒解之時。”

“獨雲大祭司連自保能力都沒有,要本王怎麽放心?”

司玨苦笑一聲:“大祭司也只是徒有虛名,皇室內部爭權奪利的棋子而已。我無意朝堂更不想加入紛爭。沈公子所中的毒,是我近身侍從偷取而得。”

“所以是楚概授意?”

“大皇子很會拉攏人心。”

“這個交易聽起來很誘人。只是本王從不相信沒有利益的交換。”

司玨眼神一緊,臉色微微一變但一瞬而過,隨即笑出聲:“哈哈——,聞親王果然眼光毒辣!”

“本王耐心有限。”

司玨一字一字狠厲道:“我要獨雲整個皇室消失!!”

“哦?”

“王爺想必也知道獨雲大祭司從活不過三十。”

“願聞其詳。”

“因為年老色衰!!”恨意爬滿司玨的臉,讓他的面容都變得扭曲起來,嘴裏的每個字都像被浸過血一樣殘忍:“對百姓而言我們是高高在上聖潔不可侵犯的神明,但其實我們只是皇權下的禁臠。只要長著這雙眼睛,我就擺脫不了。”

司玨指著自己的眼睛,指甲來回劃著眼珠,語氣厭惡到極致:“我曾經想把它扣下來,這樣我就可以擺脫這樣的命運。”像是想到什麽,司玨對此又無能無力道:“但是——,但是我的家人怎麽辦?”

“所以,我要他們全都死絕!!!”

“這個交易聽起來倒是挺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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