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夜(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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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九)

又到傍晚,暮色暈染了整片天空。

凜音抱著小貓下樓,看到松白月直挺挺地站在走廊外,肩頭甚至落了兩片枯葉。

下一秒,她被卷入一個顫抖的擁抱。

松白月的雙臂像鐵鑄的牢籠,卻又在觸及她後背時松了力道。他滾燙的呼吸落在她後頸處,制服前襟的扣子硌得她鎖骨生疼。

“對不起。”他悶悶地道歉,“隱瞞了你很多事。”

小貓抗議地叫了一聲,從兩人緊貼的身體間擠出去,輕巧地落在地上。

“我十歲加入幻獸殿,後來……當了影衛,就一直在執行觀察任務。小貓就是我的觀察對象之一。”他說完這一句,松開她,胸口輕微起伏。

凜音撣掉他肩頭的落葉,“你可是校長的得力助手……本風紀組員現在是不是應該抓你去關禁閉?”

她嘴角上揚,眼底重新染上了些許暖色,“換個地方說話吧。”

她對他的另一重身份並不意外,也一直在等他親口說出來。

她的感官超乎尋常地敏銳,松白月第一次到她身邊,她就發現了。

她想過會不會是因為他太在意她了,在意到需要日夜在暗中註視她的程度——但那也太過湊巧了,總不至於小貓被孵化出來後,他剛好在那一刻發現自己不可救藥地被她吸引,於是開始密切關註她的行蹤和日常。

撿到小貓的時候,店主嘟囔過一句,說小貓是幻獸殿的“渠道貨”。她當時就留了個心眼。

後來,他拿出來的異獸穩定藥劑,聽名字,看包裝,就知道來歷不凡;

他和她一樣是孤兒,沒有家族傳承,卻能拿出特殊的血契方式;

還有他手腕上的終端,看起來和她的一樣,由學校統一發放,實際上側邊上多了一個細小的旋鈕,她觀察到他經常會檢查那個旋鈕是不是待在原位,想來和一些特殊通訊手段有關。

種種跡象表明,他和幻獸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裏,夜風吹亂松白月向來一絲不茍的額發,“是我太自負了。”他苦笑,“我居然以為自己能瞞住小貓的消息,護住你。”

小貓聞言,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一副不領情的樣子。幻獸殿對它來說可從來不是什麽快樂老家,它甚至從來不和映月靈鹿多交流——官方消息裏它來自皎月森林,實際上它來自幻獸殿,它還是顆幻獸卵的時候,映月靈鹿就住它隔壁,天天打針。

同樣,對於在老家看門的松白月,它也沒興趣給好臉色。

松白月苦笑,語氣輕緩地把一切全盤托出。

原來,幻獸殿殿主因為沒有弗若斯特家的血脈,無法繼承幻獸殿的傳承幻獸,萬噬之王。

但想掌控幻獸殿,殿主本人必須要有壓制性的武力。於是她就給自己植入了幻獸殿的一項並不成熟的實驗成果,猩紅薔薇。

猩紅薔薇的合成思路是模仿蘭氏的暗夜蘭花而來,但實際上成品幾乎沒有相似之處,而且副作用實在猛烈,包括但不限於——

被植入者會變得偏執,時而癲狂;

使用過於頻繁的會導致精血幹涸,會需要補充外源性的血源;

如果不補充血源,則宿主的身體會逐步成為它的據點,最後整個身體都被蛀空。

於是,針對控制住猩紅薔薇的“V計劃”就誕生了。

在弗若斯特家的記載中,幻獸當中存在一種“指引者”,能對一切獸類有統治級別的壓制力。人工培育“指引者”是v計劃的路徑之一,小貓作為0號實驗體,投入了最多資源。

起初,它的所有指標和生命體征都是所有實驗體中最強的,殿主也對它寄予了厚望。

但大約一個月後,小貓在監測儀上的全部指標曲線都開始下滑。更詭異的是,在它狀況變糟後,其他四十八枚卵就像被傳染似的,一夜之間都開始死亡。

“就像在追隨小貓。”松白月這樣形容。

由於項目投入過於巨大,就這樣放棄將是巨大的損失。

幻獸殿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將所有實驗體隔離開來後,沒有徹底死去的那部分統統投入民間——寄希望於會有奇人異士能讓它們恢覆生機。

而最被寄予厚望的0號實驗體,就投放在了荊棘花學院附近。

松白月剛好在荊棘花執行長期觀察任務,這個觀察實驗體情況的活計自然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凜音彎腰抱起正在扒拉他靴子的小貓,“我還是沒懂,按照你的說法,小貓現在活了,也確實成了“指引者”。那我和小貓關系這麽鐵,”小貓聞言,把頭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手心,“難道不應該是我拿捏了你們的命門嗎?”

“拿捏?”松白月強行讓自己忽略那個刺耳的“你們”,“殿主她……從不肯受制於人。以我們目前的能量,一旦小貓的情況暴露,我們只會‘自願’成為實驗體。”

小貓打了個噴嚏,抖出幾根金色的毛,飄飄蕩蕩落在兩人之間。

松白月垂下睫毛,“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你契約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殿主耳朵裏了。但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

只有被殿主劃分為自己人的影衛才知道,他此刻說的“一起面對”需要多大的勇氣。

凜音看著他睫毛上星星點點的晶瑩,想逗逗他,“誒?可是我昨天契約的幻獸是火焰狻猊啊……是貝兒給我找來的。這樣還會有危險嗎?”

松白月楞住,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可是……指引者不會允許自己的人類夥伴和其他幻獸契約的……”他錯愕,“難道小貓不是‘指引者’?或者……難道你和小貓之間沒有契約?”

她和小貓之間那麽親密又默契,居然沒有契約過?

“撲哧。”

凜音看著他呆呆的樣子,終於笑出了聲,“好了,別苦大仇深的了。”

“我和小貓之間呢,確實沒有任何形式的契約。”看到松白月松弛下來的神情,凜音又補充道,“當然,我也沒有和火焰狻猊契約。”

小貓跳回地面,她雙手插兜,“我不打算契約任何幻獸,學校也同意我就這樣參賽,只要我能把損失的分數掙回來。”

松白月呆呆地站著,同時湧上來的覆雜情感將他淹沒。

欣喜,她找到了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只要沒有契約,幻獸殿即使用特殊手段回收小貓,也無法通過小貓來對她做手腳。

驕傲,他喜歡的女孩是如此機敏又勇敢。

懊惱,他是如此愚蠢,被恐慌沖昏頭腦,第一反應居然是試圖阻止她去參賽。

“我覺得我可以做到。”她轉過身去,張開雙臂,整片藍天都好像在她懷裏,“你不相信我可以嗎?”

“我怎麽會不相信你……”他深呼吸,想起來了另一個問題:“你……不怪我瞞你?

凜音彎腰抄起小貓,往他臂彎裏一送:“怪不怪的……看你表現吧。”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何況她不是什麽脾氣軟和的人。她的確可以跳出自己的立場,冷靜地剖析社會現狀,得出幻獸殿並非首惡的結論,但她還是會覺得不爽。

這麽多人的心跳,就這樣三天兩頭、三番兩次地被幻獸殿,和以幻獸殿為首的勢力玩弄。

也對。

那些上等人連公民信息庫的數據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改動,這回只不過在賽前更改比賽規則罷了——難道她們這些小平民還敢反抗不成?

那好啊,幹脆就讓全世界看看,只要主人夠強,帶著寵物貓也可以參加幻獸天梯賽。

她就要帶著小貓,站到天梯賽的最高領獎臺上去。

…………………………

前往科切拉城的客廂。

凜音左邊坐著貝兒,右邊坐著松白月。而她自己,目不斜視,正襟危坐。

松白月正一邊刷論壇磕糖,一邊悄悄把他覺得寫得好的音晴月缺cp帖頂上來,沒註意到左手邊的兩個人之間已經暗流洶湧。

貝兒的手指按在自己鎖骨下方,秀氣的眉毛歪七扭八,指尖微微用力,看著像是在模仿凜音對她用過的“無息界”。

凜音見她咬著下唇,動作生澀,毫無頭緒的樣子,終究還是沒忍住,側身低聲道:“你先別這麽練。”

貝兒的手指一頓,“你不是不理我嗎?”

凜音幹笑一聲:“沒有,沒有。都是誤會。”

不知道為什麽,空氣更加凝滯了。

貝兒盯著凜音看了兩秒,眼眶莫名發熱,鼻子也酸酸的。她迅速低下頭,假裝繼續研究自己的肺經。

凜音無奈地把她手摘下來,放在大腿上按住,“你現在先要把無極真氣練出來,再考慮後續的招式。”

貝兒心想她要是不做一些離譜的操作,她不還是不會理她嗎,嘴上卻軟下來,“都怪你,說好了要教我,整天也看不見人,還……還不理我。”

說著眼眶又紅了。

她對她多好啊!把《無極真氣》給她看,為了她不惜暴露暗夜蘭花也要參加天梯賽,給她找地級幻獸也是認認真真兢兢業業的……甚至還提醒她不要喝斯塔蔔家的藥劑了!

她只是……只是沒有把全部真相告訴她罷了。可是……斯塔蔔家和蘭氏關系不錯,算是蘭氏和幻獸殿系勢力的緩沖地帶,所以她不能輕易說出他們的秘密。

還有關於貴族根基的一些秘密,就更加沒法說了。

她也有很多苦衷啊!

“我沒有不理你。”凜音正色道,“拿了你的書,就要教會你。這是我們約定好的。”

那除了約定之外呢?難道就不理她了嗎?

貝兒委屈得想大哭一場,但驕傲如她,不肯落下一滴眼淚。她緊抿嘴唇抑制著淚意:“那你,在賽前就要教會我。不然,到時候我就出工不出力,暗夜蘭花可不能白白曝光。”

“……可以。”凜音心裏已經有成算了,她默默打開終端,給松白月發了一條消息。

“啊。”

正沈浸在cp帖裏的某人嚇了一跳,他慌亂地鎖屏,耳根通紅,好像當場被抓包。

“可以嗎?”凜音努努嘴示意他看消息。

“……嗯。”某人一邊答應,一邊心裏泛酸。

什麽時候凜音能對他也這麽花心思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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