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

作為年級第一的常駐者，作為學校沖擊頂尖名校的“種子選手”，代表高三學子發言的殊榮（或者說任務）毫無懸念地落在了他頭上。

稿子是年級組幾個語文老師集體“潤色”過的，字裏行間充斥著“亮劍高考”、“舍我其誰”、“金榜題名”、“為校爭光”之類的豪言壯語，每一個詞都像淬了火的鋼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

“淩澈！淩澈！”

班長陳昊氣喘籲籲地從人縫裏擠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潮紅，“快！準備一下！下一個就是你了！王主任讓我來叫你候場！”

淩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擡頭，只是盯著稿紙上那行被反覆強調的“我必以最昂揚的鬥志，最飽滿的精神，沖刺百日，決勝高考，不負師長厚望，不負青春韶華！”。

那黑色的印刷體字跡在他眼前扭曲、放大，像一張張無聲嘲笑的嘴。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稿紙的邊緣。

脆弱的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汗水微微濡濕的指尖將那精心打印的文字揉搓得皺成一團，邊緣卷曲變形，如同他此刻被反覆碾壓的心。

“知道了。”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遲滯的沈重。角落裏渾濁的空氣似乎更加稀薄，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隱隱的鈍痛。

他攥著那團皺巴巴的稿紙，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指尖冰涼，掌心卻一片滾燙的濕意。

他低著頭，如同走向刑場的囚徒，腳步虛浮地跟著陳昊，撥開擁擠的人群，朝著前臺側翼那個被聚光燈烤得發燙的候場區挪去。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沈悶得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巨響，毫無預兆地在禮堂厚重的穹頂上炸開！

緊接著，是無數密集的、如同萬千黃豆瘋狂砸落鐵皮屋頂般的巨大聲響！劈裏啪啦！嘩——！！！

暴雨！

醞釀了整整一上午的、積蓄了無窮力量的傾盆暴雨，終於在這一刻，如同天河倒瀉般，狂暴地降臨了！

巨大的聲浪瞬間蓋過了禮堂內所有的喧囂！

臺上慷慨激昂的發言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震耳欲聾的暴雨聲驚得心頭一悸，不約而同地擡頭望向禮堂那幾扇高而窄的、布滿水痕的玻璃窗。

窗外，天地間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瘋狂舞動的雨幕。

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暴的颶風裹挾著，像無數條瘋狂的銀蛇，抽打著、撕咬著玻璃窗，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狂風穿過窗欞細微的縫隙，發出尖銳淒厲的嗚咽，卷起冰冷的濕氣，瞬間灌滿了整個禮堂！

禮堂裏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大的騷動！

“哎呀！我的傘！”

“窗戶！快關窗戶！”

“外面雨太大了！”

“天哪！這怎麽回家？”

家長們手忙腳亂地尋找被擠掉的雨傘，學生們伸長脖子朝窗外張望，驚叫聲、議論聲、抱怨聲混雜在一起，被暴雨的轟鳴無限放大，整個禮堂瞬間陷入一片混亂的漩渦。

淩澈被陳昊半推半搡地擠到了前臺側翼的候場區。這裏緊挨著一扇虛掩的側門，門縫裏正瘋狂地灌進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寒風。

濕冷的空氣如同冰冷的蛇，瞬間纏繞上他裸露的脖頸和小臂，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試圖留住一絲暖意。

臺上，教導主任王老師正聲嘶力竭地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完全被暴雨的怒吼吞沒。

他的胖臉漲得通紅，揮舞著手臂，像一只在驚濤駭浪中徒勞撲騰的肥鵝。

淩澈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手裏那團被汗水浸得更加濕軟的稿紙，此刻像一塊冰冷的、沈重的石頭。

他看著臺下攢動的、混亂的人頭，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吞噬的雨幕，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感，如同禮堂外洶湧的雨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沈重得無法挪動一步。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震耳欲聾的雨聲，像無數只鼓槌，瘋狂地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完了。

他上不去了。

或者說，他根本不想上去。

他念不出那些虛偽的豪言壯語，他承受不了那些聚焦的、帶著期待和審視的目光。他想逃離，想躲進一個沒有“第一”、沒有“期望”、沒有這令人窒息的暴雨的地方。

就在這時，側門那扇虛掩的門板，被一股強勁的穿堂風猛地吹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