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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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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楚

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膝蓋上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裏,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精心陳列在聚光燈下的展品,供人觀賞、評點、賦予各種意義,唯獨沒有人在乎這件展品本身是否願意被展示,是否……感到窒息。

胃裏一陣翻攪。不是因為食物,而是因為這種令人作嘔的、虛偽的“暖意”和沈重的“期望”。

他需要空氣,需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牢籠。

“爸,媽,”淩澈放下杯子,聲音有些發緊,努力維持著平穩,“我去趟洗手間。”

淩振華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與旁人的交談上。林婉清則關切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叮囑:“快去快回,菜要涼了。”

淩澈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穿過鋪著厚地毯、回蕩著其他包間隱約喧嘩聲的走廊,他沒有走向洗手間,而是徑直下了樓。

推開松鶴樓厚重溫暖的玻璃門,臘月濕冷的寒風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瞬間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帶來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觀前街華燈初上,人流如織,霓虹閃爍,一派繁華喧囂。但這喧囂同樣冰冷,與他無關。

他裹緊了單薄的外套,沒有猶豫,一頭紮進了與回家方向相反的、通往平江中學的巷弄深處。

暮色四合,小巷裏光線昏暗,只有零星幾盞老舊的路燈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青石板。

寒風在狹窄的巷弄裏加速穿行,發出嗚嗚的哨音,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紙屑。濕冷的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迅速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埋著頭,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仿佛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又像是前方有什麽東西在強烈地牽引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學校。

也許只是本能地想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宴,逃離那些虛假的暖意和沈重的目光。

也許……內心深處,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帶著清冽茉莉香氣的、溫潤如暖玉的影子,在召喚著他。

當他氣喘籲籲地跑到學校後門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校園裏一片寂靜,只有風聲穿過空蕩的回廊和枯枝,發出蕭索的嗚咽。

幾盞稀疏的路燈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搖晃不定、鬼魅般的光影。值夜班的門衛老張縮在傳達室裏烤著電暖器,昏昏欲睡,淩澈出示了走讀證,老張嘟囔了一句“這麽晚還回來”,便擺擺手放行了。

踏入寂靜無聲的校園,寒風似乎更凜冽了。白日裏熟悉的亭臺樓閣、假山池沼,此刻在濃重的夜色和搖曳的燈光下,都顯露出一種陌生的、帶著幾分陰森的輪廓。

淩澈裹緊外套,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空曠的操場,繞過沈寂的教學樓,走向位於校園最偏僻角落的舊禮堂——那裏現在是英語話劇社的活動場地兼儲物間。

禮堂側門虛掩著,裏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淩澈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幾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推開了那扇沈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灰塵、陳舊布景板顏料和樟腦丸的覆雜氣味撲面而來。偌大的禮堂後臺空間空曠而雜亂,堆滿了廢棄的道具、蒙塵的幕布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架子。

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高處懸著的一盞老式白熾燈泡,燈泡瓦數不高,散發著昏黃、溫暖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

就在這片昏黃光暈的中心,一個人正背對著門口,踮著腳,伸長手臂,試圖將一件厚重的、猩紅色的天鵝絨戲服掛到高處一個搖搖欲墜的掛鉤上。

是蘇逾。

他只穿著一件煙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微微仰起的側臉輪廓,挺直的鼻梁,專註而用力的下頜線條。

幾縷汗濕的額發黏在光潔的額角。他踮著腳,身體繃緊成一個充滿張力的弧度,那件沈重的戲服在他手中顯得有些笨拙,掛鉤搖晃著,似乎隨時會脫開。

昏黃的光暈如同舞臺的追光,溫柔地籠罩著他。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飛舞、旋轉,像一場微型的光之雪。

有幾顆微塵,恰好落在他低垂的、濃密纖長的睫毛上,被那暖黃的光線鍍上了一層碎金般的微芒,隨著他眨眼的動作,細微地閃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風聲、寒意、家宴的喧囂、那些沈重的枷鎖……

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絕在這片昏黃、溫暖、塵埃飛舞的小小空間之外。

淩澈站在門口陰暗的角落,屏住了呼吸,像闖入了一個不該被打擾的夢境。他看著那個在光影裏努力掛戲服的、有些笨拙卻異常真實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流,瞬間沖垮了他一路奔襲而來的所有冰冷和疲憊。

就在這時,蘇逾似乎終於將戲服的一角掛穩了掛鉤,他松了口氣,放下踮起的腳尖,身體微微放松下來。

他像是察覺到了門口的註視,毫無預兆地,轉過了身。

暖黃的光線瞬間照亮了他的整張臉。額上帶著薄汗,幾縷碎發貼在鬢角,鼻尖凍得有點發紅。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陰影裏的淩澈身上時,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不加掩飾的驚訝。

“淩澈?”蘇逾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疑惑,在空曠寂靜的後臺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回音,“你怎麽在這兒?”

他放下手中的戲服,拍了拍沾了些灰塵的手,朝門口走來幾步,眉頭微微蹙起,上下打量著明顯是匆忙跑來的少年,“今天不是……你生日嗎?不是說和同學有約?”

他的語氣裏沒有責備,只有純粹的困惑和關切。

那關切的目光,像帶著溫度,瞬間熨帖了淩澈一路奔波的寒冷和心底翻湧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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