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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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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螺春

蘇逾合上教案,動作從容。

教室裏瞬間爆發出桌椅碰撞、書本合攏的嘈雜聲浪,學生們如同出籠的小鳥,迫不及待地湧向教室門口,奔向走廊和外面的自由空氣。

嬉笑聲、打鬧聲、呼朋引伴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

在這片湧動的喧囂裏,靠窗的那個角落,卻像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的玻璃籠罩著。淩澈沒有動。他依舊坐在原位,低垂著頭,仿佛周圍的熱鬧與他隔著千山萬水。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本《經濟學人》,厚厚的英文期刊被翻到了某一頁,但他修長的手指卻只是無意識地停留在頁角,指尖反覆地撚動著那頁紙,將那個小小的角落揉得皺巴巴、卷曲變形,幾乎要破掉。

那動作機械而重覆,透露出主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蘇逾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和保溫杯,擡眼看向那個角落。陽光透過高大的香樟樹,在少年低垂的側臉上投下跳躍的光斑,將他濃密的睫毛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少年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緊繃的沈默裏,像一張拉滿了卻不知該射向何處的弓。

蘇逾沒有催促,也沒有再看他,只是拎起自己的東西,步伐沈穩地走出了教室,將身後那片屬於少年一個人的、無聲的兵荒馬亂留在了原地。

教師辦公室在回廊的另一端,是一個大間。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混合著舊書紙張、粉筆灰、茶葉香氣的覆雜味道撲面而來。

幾張大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作業本、試卷、教材和各式各樣的茶杯。窗明幾凈,幾盆綠蘿在窗臺上垂下長長的藤蔓,生機勃勃。

最裏面靠窗的位置,就是蘇逾的桌子。

“喲,蘇老師,下課了?新班感覺怎麽樣?”鄰桌教數學的趙老師,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皺眉,見蘇逾進來,推了推眼鏡打招呼。

“還行,挺有活力的。”蘇逾笑著回應,走到自己位置放下東西。他的桌子相對整潔,教案和書本擺放有序。最顯眼的,是窗臺上那個小小的白瓷花盆,裏面栽著一株茉莉。

正是張伯伯早上掐給他的那幾枝,此刻被小心地插在濕潤的泥土裏,潔白的小花苞緊緊閉合著,卻已散發出清幽淡雅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飄散在空氣裏,中和了辦公室固有的沈悶氣息。

“你這茉莉真不錯,香得很。”對面的李老師,教語文的女教師,嗅了嗅空氣,讚嘆道,“比空氣清新劑強多了。”

蘇逾笑了笑,沒說話。他拿起自己的保溫杯,擰開蓋子,一股帶著獨特花果香的、清冽微澀的茶氣立刻氤氳開來。

這是上好的明前碧螺春,茶湯清澈碧綠,蜷曲的銀毫在熱水中舒展開來,如同雀舌。

他給自己倒了淺淺一杯,沒有立刻喝,而是放在桌上晾著。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請進。”蘇逾應道。

門被推開一條縫。淩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色校服,頭發似乎也重新整理過,一絲不亂。他站得筆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臉上已經恢覆了慣常的清冷和平靜,仿佛課間那短暫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只是,當他邁步走進辦公室,目光接觸到蘇逾溫和的笑容時,那平靜的面具似乎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痕,腳步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蘇老師。”他走到蘇逾桌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不高,但清晰穩定。

“來了?”蘇逾臉上的笑意加深,眼神溫和,帶著一種鼓勵,“坐。”他指了指自己桌旁的一張空椅子。

淩澈依言坐下,坐姿依舊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只是指尖微微蜷著。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蘇逾桌上的保溫杯和那個倒著碧螺春的小茶杯,茶湯碧綠,熱氣裊裊。

“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蘇逾似乎看穿了他的拘謹,語氣更加放松。他拿起那個小茶杯,遞給淩澈,“喏,嘗嘗?剛泡的,今年的明前茶。”

“淩澈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蘇逾真會請他喝茶。他遲疑了一瞬,才伸出雙手接過那個小小的白瓷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他低頭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幾片嫩芽懸浮其中,茶香清幽。他小心地湊近杯沿,淺淺地啜了一口。微燙的茶液滑入口腔,帶著清新的花果香氣,初嘗微澀,隨即是綿長的回甘,熨帖著喉嚨和胸腔。

“怎麽樣?”蘇逾自己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笑著問。

“很好。”淩澈簡短地回答,聲音因為熱茶的熨帖而少了幾分清冷。他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攏,感受著那份暖意。

“喜歡就好。”蘇逾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淩澈臉上,帶著真誠的欣賞,“課上你的觀點非常精彩。對語言邏輯的把握,尤其是時態背後隱含的‘過程感’和‘完成感’,理解得很透徹。這種敏感度,很難得。”

淩澈握著杯子的手指又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他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直接的讚揚,嘴唇抿了抿,低聲道:“只是…想到了,就說出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想到了就說,這很好。”蘇逾點頭,語氣肯定,“學語言,尤其是文學翻譯,有時就需要這種直覺和勇氣。邏輯是骨架,但語言的靈魂,往往藏在那些微妙的‘感覺’裏。”

他頓了頓,話鋒自然地一轉,帶著點隨意的閑聊口吻,“對了,看你課間總在看《經濟學人》,對國際時事很感興趣?”

“嗯。”淩澈應了一聲,目光垂落,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想…多了解一些。”他的回答依舊簡潔,但蘇逾能感覺到,比起最初的拘謹,少年似乎放松了一點點。

“挺好的。語言是工具,也是窗口。”蘇逾讚許道,他隨手拿起桌上攤開的那本厚厚的、邊角已經磨得有些起毛的英語教案本,準備翻找一下之前準備的關於時態對比的資料,“多看看原版的東西,語感和視野都能打開……”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翻開教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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