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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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
我在三十歲生日這一天預備自殺。
燒炭。
在租住的集裝箱裏。
2、
這想法由來已久，再多的死法我也想象過。
我只想死得體面一點。
初二那年，我父親入獄，母親再婚。繼父有個女兒，不想對我承擔責任。那時候我不太懂，可能是男生要麻煩一點，又叛逆又淘氣，帶起來太麻煩。母親不能帶我去新家，對我很愧疚。只能給我塞錢，我知道她過得也不容易。繼父只是個保安，他們收入都不高。
我去到姑姑家寄住。
表哥不喜歡我，在學校裏跟別人說我是□□犯的兒子。
這不是造謠，也不能說我父親的錯跟我毫無關系。
所以沒人跟我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心安理得是指，課代表不收我的作業，筆掉到地上會被踢更遠，沒人願意坐我身邊，這種刻意排擠的狀況下，我不難過。
3、
周末我會去繼父家玩，妹妹眉眼長得像繼父，顯得英氣勃勃，很有活力。她剛上二年級，眼睛會滴溜溜地瞧人，大下午，紮兩個小辮,坐在小茶幾面前做作業。母親挺著小肚子，在廚房裏忙活。母親懷孕了，她和繼父會有一個親生孩子，到時候，我跟這個異父異母的妹妹會被一起拋棄。或許只是我一個人的臆想，會被拋棄的只有我自己。
我移到妹妹旁邊，問她哪道題不會做。
學到時間，作業是看鐘表讀時間。她說上課打瞌睡了，回家一道題也不會做。
她看起來很煩惱，不過只是不會做題的煩惱。
我禁不住笑了，說我教你。
每個周末我都很開心，不用寄人籬下，看人眼色。繼父也是個直爽的人，只要我及時回姑姑家，他也樂於跟我交談。飯桌上總是圍繞小妹學習的話題，偶爾也會關心到我身上。
快中考了，母親想我報一中，離家近，周末也可以回家來。我想了想說，還不知道，考到哪間就上哪間吧。
繼父不說話，母親點了點頭，說再看看。
“其實我找好暑假工了，中考完就去餐廳當服務員。”
繼父敲了敲碗，“你還是個學生，我們能幫的會盡量幫你的，你不用想那麽多。”
我想著道謝，他又說，“不過我要養一大家人，阿鵠你自己也要爭點氣。”
我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好，謝謝叔叔。”
晚上回到姑姑家，通常沒有人，表哥在學校住宿，周末會約朋友出去。
洗完澡掛完衣服，我就一個人呆在房間裏寫作業。
那天，老師布置了一張試卷，我寫到九點鐘，只剩下一道動點問題。動點、函數向來是我的弱項，我想歇會腦子再做。
姑姑突然回來了，“邊度，我給你買了壽司當宵夜。”我扭頭看出去，發現表哥站在房門口盯著我看，不知道看了多久，看他的表情，我感覺他想殺了我。
我被他嚇了一跳，聲音不大不小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他聽見姑姑叫他，就走出去了。
我不喜歡他，他也討厭我。
他經常不分青紅皂白就辱罵我，諷刺我，我不甘示弱反擊回去。結果卻往往是姑姑把我教訓一頓，斥責我，如果再挑起事端，就回我媽那裏去。
她偏心，這很正常，畢竟邊度是她兒子。可是她是非對錯不分，一味指責我的態度，讓我覺得氣忿。難道我不想回家裏去嗎？但我不能讓母親難做。
母親總是讓我忍一忍，寬慰說成年就好了，成了年我就可以自立門戶,誰也不叨擾了。
我想父親一入獄，他就變成了萬人嫌，連帶我也變成了萬人嫌。
誰都不想管我，我不稀罕。
我走出房間去喝水，姑姑和表哥正坐在餐桌上，很溫馨地吃著一盤壽司。姑姑瞧了我一眼，又轉回視線，神色和藹地註視邊度吞食壽司的樣子。
4、
估分之後，我沒有報一中，而是保險地選擇了實驗中學。實驗中學在底下的鎮區，有點要求學生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意思，學習氛圍極好，不過離家遠。
填過志願，我就去了打工。假期間，學校籌備著畢業晚會，每個班上的全部同學都會聚集在一起排練小品、跳舞唱歌。我沒有參與，當然也沒人邀請我。
其實初一的時候，我人緣還是挺好的，後來才慢慢變得孤立起來。一位女同學同情我，不避諱地與我交流，卻被班主任當眾開玩笑，“你跟他玩那麽好，你是想被人□□嗎？”
我一直記得當時的她有多麽窘迫，全班都笑得那麽大聲，乃至她再也不敢跟我說話。
她一定很恨我，就像我恨我爸那樣。
為什麽要犯罪，為什麽要去迫害別人，那女孩那麽小，你就一點同理心都沒有嗎？自己活該就算了，還要拖累我，拖累我整個人生。
如果我以後要入黨呢，如果我以後想要當公務員呢。
我死命擦著瓷盤上的汙漬。
真怕以後就只能這樣了，擦一輩子的盤子。
5、
這個假期。
某一天。
二零零八年，七月份的，某一天。
表哥約了一幫人在家裏辦派對，透過窗戶，我看見一個戴著派對帽的女生吹著口哨玩具蹦蹦跳跳。五顏六色的燈光胡亂射散出來，我停在樓下，坐在木色長椅上。端了一天的盤子，我累得快睡著了。不知道他們還要玩多久，我不想走上去。
等了好久，看見幾個女生陸陸續續下了樓，再等，沒有動靜了。窗戶裏的燈光也全熄了。我想可能結束了，還有人的話，估計是要睡在那裏，於是我開始慢悠悠地往樓上走。
一開門，幾聲呼叫沖耳而來，轉頭去看，幾個男生圍在熄了屏的電視前，無一不朝我看來。我扔下鑰匙，往自己房間走。
聽到有人問，“邊度，這你弟啊？”“不，是那個何鵠。”
然後我洗完澡，準備睡覺，幾個男生堵上來，恍恍惚惚間，我喊了幾聲堂哥。
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原來他這麽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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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三十歲生日這一天預備自殺。
燒炭。
在租住的集裝箱裏。
2、
這想法由來已久，再多的死法我也想象過。
我只想死得體面一點。
初二那年，我父親入獄，母親再婚。繼父有個女兒，不想對我承擔責任。那時候我不太懂，可能是男生要麻煩一點，又叛逆又淘氣，帶起來太麻煩。母親不能帶我去新家，對我很愧疚。只能給我塞錢，我知道她過得也不容易。繼父只是個保安，他們收入都不高。
我去到姑姑家寄住。
表哥不喜歡我，在學校裏跟別人說我是□□犯的兒子。
這不是造謠，也不能說我父親的錯跟我毫無關系。
所以沒人跟我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心安理得是指，課代表不收我的作業，筆掉到地上會被踢更遠，沒人願意坐我身邊，這種刻意排擠的狀況下，我不難過。
3、
周末我會去繼父家玩，妹妹眉眼長得像繼父，顯得英氣勃勃，很有活力。她剛上二年級，眼睛會滴溜溜地瞧人，大下午，紮兩個小辮,坐在小茶幾面前做作業。母親挺著小肚子，在廚房裏忙活。母親懷孕了，她和繼父會有一個親生孩子，到時候，我跟這個異父異母的妹妹會被一起拋棄。或許只是我一個人的臆想，會被拋棄的只有我自己。
我移到妹妹旁邊，問她哪道題不會做。
學到時間，作業是看鐘表讀時間。她說上課打瞌睡了，回家一道題也不會做。
她看起來很煩惱，不過只是不會做題的煩惱。
我禁不住笑了，說我教你。
每個周末我都很開心，不用寄人籬下，看人眼色。繼父也是個直爽的人，只要我及時回姑姑家，他也樂於跟我交談。飯桌上總是圍繞小妹學習的話題，偶爾也會關心到我身上。
快中考了，母親想我報一中，離家近，周末也可以回家來。我想了想說，還不知道，考到哪間就上哪間吧。
繼父不說話，母親點了點頭，說再看看。
“其實我找好暑假工了，中考完就去餐廳當服務員。”
繼父敲了敲碗，“你還是個學生，我們能幫的會盡量幫你的，你不用想那麽多。”
我想著道謝，他又說，“不過我要養一大家人，阿鵠你自己也要爭點氣。”
我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好，謝謝叔叔。”
晚上回到姑姑家，通常沒有人，表哥在學校住宿，周末會約朋友出去。
洗完澡掛完衣服，我就一個人呆在房間裏寫作業。
那天，老師布置了一張試卷，我寫到九點鐘，只剩下一道動點問題。動點、函數向來是我的弱項，我想歇會腦子再做。
姑姑突然回來了，“邊度，我給你買了壽司當宵夜。”我扭頭看出去，發現表哥站在房門口盯著我看，不知道看了多久，看他的表情，我感覺他想殺了我。
我被他嚇了一跳，聲音不大不小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他聽見姑姑叫他，就走出去了。
我不喜歡他，他也討厭我。
他經常不分青紅皂白就辱罵我，諷刺我，我不甘示弱反擊回去。結果卻往往是姑姑把我教訓一頓，斥責我，如果再挑起事端，就回我媽那裏去。
她偏心，這很正常，畢竟邊度是她兒子。可是她是非對錯不分，一味指責我的態度，讓我覺得氣忿。難道我不想回家裏去嗎？但我不能讓母親難做。
母親總是讓我忍一忍，寬慰說成年就好了，成了年我就可以自立門戶,誰也不叨擾了。
我想父親一入獄，他就變成了萬人嫌，連帶我也變成了萬人嫌。
誰都不想管我，我不稀罕。
我走出房間去喝水，姑姑和表哥正坐在餐桌上，很溫馨地吃著一盤壽司。姑姑瞧了我一眼，又轉回視線，神色和藹地註視邊度吞食壽司的樣子。
4、
估分之後，我沒有報一中，而是保險地選擇了實驗中學。實驗中學在底下的鎮區，有點要求學生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意思，學習氛圍極好，不過離家遠。
填過志願，我就去了打工。假期間，學校籌備著畢業晚會，每個班上的全部同學都會聚集在一起排練小品、跳舞唱歌。我沒有參與，當然也沒人邀請我。
其實初一的時候，我人緣還是挺好的，後來才慢慢變得孤立起來。一位女同學同情我，不避諱地與我交流，卻被班主任當眾開玩笑，“你跟他玩那麽好，你是想被人□□嗎？”
我一直記得當時的她有多麽窘迫，全班都笑得那麽大聲，乃至她再也不敢跟我說話。
她一定很恨我，就像我恨我爸那樣。
為什麽要犯罪，為什麽要去迫害別人，那女孩那麽小，你就一點同理心都沒有嗎？自己活該就算了，還要拖累我，拖累我整個人生。
如果我以後要入黨呢，如果我以後想要當公務員呢。
我死命擦著瓷盤上的汙漬。
真怕以後就只能這樣了，擦一輩子的盤子。
5、
這個假期。
某一天。
二零零八年，七月份的，某一天。
表哥約了一幫人在家裏辦派對，透過窗戶，我看見一個戴著派對帽的女生吹著口哨玩具蹦蹦跳跳。五顏六色的燈光胡亂射散出來，我停在樓下，坐在木色長椅上。端了一天的盤子，我累得快睡著了。不知道他們還要玩多久，我不想走上去。
等了好久，看見幾個女生陸陸續續下了樓，再等，沒有動靜了。窗戶裏的燈光也全熄了。我想可能結束了，還有人的話，估計是要睡在那裏，於是我開始慢悠悠地往樓上走。
一開門，幾聲呼叫沖耳而來，轉頭去看，幾個男生圍在熄了屏的電視前，無一不朝我看來。我扔下鑰匙，往自己房間走。
聽到有人問，“邊度，這你弟啊？”“不，是那個何鵠。”
然後我洗完澡，準備睡覺，幾個男生堵上來，恍恍惚惚間，我喊了幾聲堂哥。
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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