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

鐘繁綺意識到這一點，面色變得像死人一般的蒼白，她不甘心，再次坐著電梯，從上到下，一個樓層一個樓層的排查，希望找到一個活著的人。

兩只手緊緊握成拳頭，手指甲因為一次次絕望掐到手心的肉裏，鮮血流出來。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五十樓她找到一個中層領導，他像一個幽靈似的，仿佛隨時會消失，她出聲喚他“王經理？”

王經理起初沒有聽見，腳步匆匆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通，然後又腳步匆匆地往外面走。

看到他好像沒有聽見，鐘繁綺只好提高音量，又叫了一聲“王經理——”

這次王經理聽得清了，回過頭來，就看到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正在看著他。

他如同大白天看到鬼，立馬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後退了一步。

鐘繁綺看到他面色雪白，不由笑了一笑，有意向他打聽消息，樓上樓下地跑遍了，終於找到一個大活人，她甚至有些激動歡喜。

她上前一步，向王經理靠近。

王經理看到她戴著口罩，透明的藍口罩在陽光下遮擋功能並不強，因此，他隱約看到她口罩後面如同蜈蚣一樣的傷痕。

那個形象十分地可怖，就仿佛這個女人同時吃了數十只蜈蚣似的，那些蜈蚣只塞入了半個身子到口子，剩下的半個身子在他的嘴腔外面舞動著，顯得特別的猙獰可怕。

王經理看得不由汗毛倒豎，連連後退。在這種地方碰到這種女人，不由嚇得大叫一聲，猛地向外面竄去。

這個像鬼一樣的大樓，只可能會有鬼來這裏。

“鬼啊——”淒厲的叫聲在空蕩蕩的樓層裏響起。

鐘繁綺看到他想溜，立馬閃電般的伸出手，抓住了他後背的衣服，她對他說道：“你怕什麽，我不是鬼，我是鐘總——”

王經理不相信，仍舊在那裏拼命地想掙掊，想朝前跑。

鐘繁綺只好用勁力氣，把他拉扯到自己面前，然後取下口罩，對他說道：“我真的是鐘總——”

然而，她話音剛落，王經理用更加淒厲的聲音大叫道：“鬼啊——”

黃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滾落下，渾身中風似的哆嗦著，面如死灰。

聽著他殺豬般的嚎叫，鐘繁綺十分地無奈，只好伸出一只手，對著他的臉就是來回兩個耳光。

“啪啪”兩聲，伴隨著巨痛傳來，王經理終於清醒了，捂著半邊臉，仔細地看了看她，認出她來，對她說道：“鐘總？鐘總！真的是你！你可回來了，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鐘繁綺對他說道：“我沒有死，我回來了，人呢，那些員工，還有你們幾百個中層領導，他們都到哪去了？”

王經理面對著鐘繁綺的質問，唉地長嘆一口氣，對她說道：“唉，你一走就走了三個多月，江氏集團對付我們，你爸年紀大了，慢慢就不行了，唉呀，你還是不別問了吧。”

王經理搖著頭，慢慢地朝外面走去。

鐘繁綺呆了呆，看到王經理居然不顧她在場，上班時間曠工，她立馬大喝一聲：“站住！”

王經理楞了楞，一會繼續朝前面走。

鐘繁綺在他身後威嚴地說道：“現在是上班時分，你作為中層領導，怎麽可以帶頭曠班。”

王經理的腳步停住，臉上都是無奈地苦笑。

鐘繁綺繼續對他說道：“沒錯，我們鐘氏集團現在是今時不同往日了，但是我們沒有破產，你為什麽不好好上班？”

聽到她這樣說，王經理猛地轉過身來，對她大聲說道：“鐘總，你是傻了還是糊塗了，一個月前，你們鐘家已經發不出員工工資了，員工游行示威也沒有用，去政府靜坐也沒有用，最後只能各作鳥獸散，找工作的找工作，呆在家裏的呆在家裏，在這裏上班也沒有錢拿，誰還來這裏上班。”

聽到王經理這麽說，鐘繁綺只覺得頭頂響了一聲炸雷，她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對他說道：“那麽，你們中層領導呢，也這樣走了？”

王經理臉上有一些羞愧，對她說道：“鐘總，你們鐘氏集團好的時候，對我們不錯，可人活著總要謀生計的呀，現在那些同事，也各自找活路去了，不然在這裏等死嗎，我們一直以為你死了，你爸又老了不中用了，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啊，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請你原諒我們。”說完，王經理朝她鞠了一躬，往外面急匆匆地走了。

鐘繁綺不知道自己在鐘氏集團的大樓裏呆了多久，她只感覺天色快要發黑了，窗外的天色像煤坑，意識到再不走，會被管理物業的保安鎖在裏面，她才擡起腳步有氣無力地走出了鐘氐集團的摩天大廈。

她現在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麽昨天回國後，鄭大哥直接把她從鐘氏的老宅那裏接到了他的家裏，並且他在出門前反覆再三叮囑她，叫她沒事不要隨便外出。

他就是擔心她到了鐘氏集團，看到現在人走茶涼的悲痛場景，承受不住要發瘋！

鐘繁綺只覺得自己痛苦得無法形容，每走一步，就像小人魚踩在刀尖上似的，她仿佛自己的心在滴血，自己的腳在滴血，她那麽痛苦，她只想在那一瞬間就死掉算了，原來活著這樣痛苦，所以不如死了。

可是她不能死，一個理智的聲音在提醒她，你有大仇未報，你爸媽年事己高，你要對他們負責，如果你死了，江別怨會更加殘酷地對付你爸媽。

鐘繁綺只覺得自己被生活一記記重拳打擊得奄奄一息，昨天，在鐘氏老宅面前，看到被封條貼上的老宅子，她想著自己經歷了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今天到了鐘氏集團，看到高高一棟摩天大廈，居然人去樓空，落滿塵埃，如同廢墟，上萬的員工都各自跑路，各謀生計，沒破產就已經像破產了。

鐘繁綺只覺得自己的步子像鉛一樣沈重，她一步慢似一步，走路找不著北。

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她爸打來的電話，她拿起來，可是手機電話立馬斷了，她打回去，卻顯示電話已經關機。

她感覺不妙，只覺得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她立馬叫了一輛出租車，然後往鄭大哥的家裏開去。

車子在距離鄭大哥家的附近停了下來，還沒有下車，就看到門口倒著一個穿黑衣服的人，一灘血跡從他的身體下面滲出來。

司機看到這樣的情景，知道碰到黑社會混戰了，立馬嚇得臉也白了，雙腿打著哆嗦，揮著手對鐘繁綺說道：“你快下車吧，我不要你的錢，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小孩，你饒了我，快下車吧。”聲音細如蚊蚋。

鐘繁綺也十分地震驚和和害怕，可她更擔心爸媽的安全，因此，扔給司機一張百元大鈔，然後推開車門下去了。

雙腳剛在地面站定，膽小的司機立馬吱的一聲，把車子開得像離弦之箭，轉眼之間就無影無蹤了。

四周圍無比地安靜，她仿佛置身曠野。

鐘繁綺因為下了車，可以近距離看到門口躺著的那個人，那是鄭大哥的保安，高大精壯，年紀二十出頭，如今他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

鐘繁綺知道再也耽擱不得，也許再推遲兩三分鐘，她爸媽的性命就不保了。

因此，深呼吸一下，她鼓起勇氣大步朝門口走去。

真靜啊，安靜得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死了似的。

走到那個保鏢倒著的地方，她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便知道他已經死了。

而且因為她已經走近了門口，她看到院子裏又橫七豎八地倒了五六個黑衣人，他們全部都是鄭大哥的保鏢，他們倒在一汪汪的血泊裏，那些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血。

鐘繁綺的臉色變得像死人一般蒼白，心臟跳得如果同擂鼓，她的嘴唇顫抖著，如同含了滾燙的熱油。她控制自己不要去尖叫，不要暈倒，她強迫自己拿出手機，哆嗦著手指頭撥打了110。她哆嗦著嘴唇說道：“餵，110嗎，我要報警，這裏發生槍殺案，有七八個人死了。”

她哆嗦著，仿佛站在大風中說話。

警察的聲音很冷靜：“請報具體的地址。”

鐘繁綺報了地址，報完警之後，她掛了電話，想起自己爸媽還在屋子裏面，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因此，鼓起勇氣，繞過那倒著的死去的保安，朝房子裏面走去。

她好害怕，只覺得兩條腿像是面條做的，棉花做的，她的頭一陣陣發暈，眼前天旋地轉。

這仿佛不是真實的世界！

她知道，也許她走進去，可能性命也不保了，可是顧不得了，如果她的爸媽死了，那麽她肯定也不活了。

走進院子裏，情況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慘烈，院子裏不是死了五六個人，是死了八九個，可以說鄭大哥的所有保鏢全部陣亡了！

在此之間，這裏到底發生了一起多麽混亂的槍戰！

這個時候，她突然聽到一陣“嗚嗚”的哭聲，是她老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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