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聽到江城子這麽說，柳素心麻利地把碗筷洗幹凈，然後兩個人開著車一起去探監。

再次看到江建軍，江城子都有些不相信地眨了眨大眼，兩只手在輪椅的金屬扶手上緊了緊。

父親好像老了二十歲！背佝樓得像只蝦米，滿頭銀發，滿臉皺紋，走路顫顫微微，好像隨時會中風倒地似的。

這哪裏是他的父親，簡直像一個頻危的陌生老頭。

看到這樣的江建軍，柳素心也十分震驚，這次的事件對於江家來說，打擊太大了。

江建軍看到江城子，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緩緩坐了下來。

父子倆隔著厚厚的玻璃，用電話溝通著。

彼此看得見，卻觸碰不到，中間透著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一邊是自由，一邊是牢獄。

江城子聲音都有些發抖，如同風中瑟瑟的樹影子。看到這樣形容枯槁的父親，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好的感覺，他難過地說道：“爸，我會盡快保釋你出來。”

江建軍苦笑一下，用沙啞的嗓了對江城子說道：“別白費力氣了，我出不來了。”

什麽？江城子震驚地臉色蒼白，父親好像比任何人更知道自己的處境。

江建軍嘆惜著說道：“城子，你是我最中意的孩子，聰明自律，堅強樂觀，做事有原則，有底限，你一直是我的驕傲，但是我這些天想了很多，我想，假如從頭來過，我肯定不會經商，也不會讓你經商——”

江城子臉色灰白如紙，痛苦地看著他的父親，說不出話來。

江建軍對他說道：“我知道你的童年過得不幸福，我忙於賺錢，大部分時候不在你的身邊，最好的愛是陪伴，可我沒有好好地陪過你。那個時候的我，野心勃勃，一心直想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越高越好，卻不知道，有一天會跌下來，爬得越高，跌得越嚴重，我這一生，怕是再也沒不起來了。”

江建軍說到這裏，痛苦又絕望地看了看監禁他的地方，嗓子仿佛瞬間得了嚴重的喉疾。

他慢慢地說道：“李斯被殺頭前，想到自己當年帶著黃狗在野外打獵的快活情景，‘吾欲與若覆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我現在和他一樣，假如我不做生意，不做那麽大，我做一個國營的廠長，或者當一個教師，也能一輩子做自己最愛的事，讀讀詩，寫寫詩，沒想到現在，卻成了階下囚。”

江城子看到江建軍精神狀態如此不好，一顆心不由糾了起來，他發誓似地說道：“爸，你不要這樣想，好好保重自己，至於外面，我會度過難關，你放心，江氏集團是你的心血，也是我多年的心血，我不放眼睜睜看著它倒下的——”

然而，這一翻話，卻沒有讓江建軍覺得快樂，他緩慢地搖著頭，對江城子說道：“大廈將傾，大廈將傾，誰都沒有任何辦法——個人的力量是很微小的——”

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江城子覺得痛苦極了，絕望像是汪洋大海，朝他湧來，讓他幾乎快要窒息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父親變成這樣，此時此刻，他們應該是互相鼓勁加油的時候。

江建軍傷心地說道：“我可能這是見你最後一面了。”

江城子只覺得一顆心突然被一只無形的手突然摘走了似的，他打斷江建軍的話，對他說道：“爸，你快別這麽說——”

江建軍無力地點點頭，看看江城子，又看看柳素心，對他們說道：“城子，素心，你們就當我是最後見你們，是臨終的遺言——”

臨終遺言？！柳素心聽得如同雷聲滾滾，她面色蒼白，結結巴巴地說道：“伯，伯父，你快別這麽想，你才六十多歲，有人活到八十多，九十多，有人能活到一百多歲了。”

江城子也說道：“爸，你不要想不開，你相信我，我一定盡快把你保釋出來。”

江建軍苦笑一下，對他說道：“城子，你聽我說幾句話——”

江城子只能沈默下來。

江建軍看著他，眼裏有淚花，對他說道：“江氏集團，如果你能撐下去，度過難關，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實在不行，那你就變賣產業，退出來吧。其實，做生意也不是什麽好事，你還年輕，人生完全可以重新來過——’

什麽？江城子意外得好像突然看到外星人，下巴幾乎跌落胸前，他父親居然要他退休，江氏集團如果撐不下去，就宣布破產倒閉？

怎麽可能？他怎麽能這樣做？那種感覺，就好像親手看著自己的孩子生病死去似的！

江城子對他父親說道：”爸，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江氏——”

江建軍對他說道：“你記住我的話，如果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你就宣布破產倒閉，資產清算，給自己留一筆錢，重新開始新生活，爸爸泉下有知，不會怪你，真的不會怪你。”

江城子聽到這裏，鼻子一酸，眼圈發紅，眼裏有淚花閃動。

明明只是第一次探監，為什麽他父親說的話像臨終遺言。

江建軍看向柳素心，嘴巴動了動，他微微一笑，說道：“素心——’

素心上前一步，江建軍看著她，對著她說道：“你是個好姑娘，我知道你一直因為你的外表在自卑，但孩子，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有一顆善良的心，你有，所以你一定會收獲幸福的，聽伯父的話，城子腿不方便，你幫我好好照顧他，好吧，一輩子？”

素心聽得有些異樣，江伯父這樣說話，好像她不是城子的表妹，而是他的未婚妻似的，可是他們是表兄妹啊，哪有表妹照顧表哥一輩子？

伯父是不是受的打擊太厲害，有些糊塗了？

江城子也有些感覺奇怪，他看了江建軍一眼，又看了柳素心一眼。

對於兩個人的好奇，江建軍沒有過多解釋，他只是看著素心，對她說道：“你答應伯父，我才能放心。”

柳素心想到江城子是殘疾人，如今江家又碰到這種滅頂之災，再加上大表哥對自己有大恩大德，她點了點頭，說道：“好，伯父，我答應你，我柳素心會照顧江城子一一生一世，如違此誓，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素心——”江城子打斷她的話，他父親並沒有叫她發誓，她為什麽要發這麽狠的誓言，哪有表妹照顧表哥一輩子的？真是荒唐！他爸是受刺激太大，人有些糊塗了。

江建軍聽到柳素心這樣表態卻十分高興，他心滿意足地揮了揮手，對他們說道：“好了，我沒什麽事了，你們回去吧，探監結束的時間要到了。”

江城子還想說什麽，監視江建軍的獄警走了過來，江建軍站了起來，沖他們笑笑，然後顫顫微微地轉身走了。

柳素心和江城子只能走了，素心推著江城子走出監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