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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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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宋餘和姜焉在莊子裏又廝混了一日,到底是將過年,二人方準備回城。坐上馬車時,宋餘想起來時自己還因姜焉沒有與他同來,疑他不喜歡小黑,哪能想,姜焉就是小黑。想到這兒,宋餘不自覺笑了一下,二人如今足夠親近,姜焉不消再掩飾,沒筋骨似的賴在宋餘身上,聞聲問他笑什麽,宋餘據實以告。

姜焉哼了聲,捉了宋餘的手指來玩,說:“還說呢,我當時就怕你不高興,可又不知道怎麽辦,只能尋了個蹩腳的借口。”

宋餘莞爾,道:“對了,敘寧,你阿爹阿娘都遠在恩寧,過幾日新年,你一人在齊安侯府也太冷清了……”

姜焉笑了,說:“想邀我去你家過年?”

宋餘點了點頭,“你若不嫌,我回去就和爺爺說。”

“我雖很想與你一起守歲,不過聖上應當會召我入宮赴宴,你不必擔心我,”姜焉捉他的手指湊唇邊咬了一口,“我先前籌備了一些年禮,回城後,我就去拜見你爺爺?”

宋餘被他親昵的動作弄得面熱,蜷了蜷指頭,說:“嗯,到時候我陪你一起。”

姜焉看著宋餘,突然問道:“五郎,你會後悔嗎?”

“什麽?”

姜焉:“後悔答應我,五郎,你與我在一起就只能有我了,不能再如尋常男人一般娶妻生子,延續香火,我不會允許。”宋餘到底出身燕都貴族,斷袖分桃本就不是世人眼中的正軌,更遑論同他這樣一個外族人在一起。姜焉知道即便雲山部族已經依附大燕幾十年,卻並未真正被接納,在許多人眼中,仍是異族,算不得大燕百姓。

宋餘奇怪道:“你與我在一起,不也是如此嗎?”

姜焉道:“是,可我還是外族人,你和我在一起,你昔日的那些同窗也許都會笑話你……”

宋餘微微皺眉,打斷他的話,說:“那你要和我分開嗎?”

“當然不是,”姜焉想也不想,他攥著宋餘的手,低聲道,“我怕你後悔。”

宋餘說:“這有什麽可悔的?”

“世人的口舌之利我已經見得足夠多了,”宋餘道,“不在乎再多這一樁,若是聽他們的,我豈不是早就該去死了?”

姜焉啞然,他看著宋餘渾不在意的模樣,竟發覺不知何時起,宋餘的遲鈍懵懂如同包裹著玉質的碎石悄無聲息地磨去了,露出本就該屬於他的光芒。宋餘道:“我喜歡你,就不會再想娶妻香火一事。宋家子弟眾多,香火也不會斷在我身上。”

宋餘說:“敘寧,其實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想成婚一事的。”

姜焉:“為什麽?”

宋餘道:“傻子成什麽婚?”

姜焉皺眉道:“你不是傻子。”

宋餘笑了起來,道:“前兩年,爺爺原想給我說一樁婚事,我知道爺爺是想著日後即便我不能好,也有人照顧我。可我總覺得不對,若只為照顧我,下人大夫都能做到,何必娶妻?舅舅和小姨曾和我說過我母親和我爹是天下最恩愛情深的夫妻,要成婚,也該是他們那樣的,哪裏能為了要照顧我,甚至所謂的延續香火就隨便娶個姑娘,那是誤人終生,對人家姑娘也不公平,她是嫁郎君,又不是尋累贅。”

那時長平侯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五郎還未開竅,不知成婚的好。”

宋餘說:“那就更不該成婚了,我要是成婚後又對別人開了竅,我的妻子怎麽辦?”

長平侯深深地看著他,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和你爹一樣,癡兒,罷了,罷了。”

宋餘看著姜焉,說:“我如今開竅了,也找著了想共度一生的人,要成婚,也只會和這個人。”

姜焉心中狠狠一震,喃喃道:“五郎……”

宋餘不好意思地錯開眼睛,道:“敘寧,有一件事,我不曾和你說。”

姜焉滿腦子都是他那句要與自己成婚的話,恍恍惚惚地說:“是你要和我成親嗎?讓我想想這事要怎麽辦,我是不是應該先找冰人登門——”

宋餘被他逗笑了,“不是。”

“啊?”姜焉眼睛一下子清明起來,直直地盯著宋餘,“你不想和我成親?”

宋餘哭笑不得,說:“不是成親的事,你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的,想去風雪關一事嗎?”

姜焉心裏還掛念著成親,聞言點了點頭,眼睛晶亮,順口就問:“那我們是要私奔去邊關成親嗎?”

宋餘見姜焉被自己隨口一句成婚懾住心神,魂都要飄了,頓時覺得他實在是可愛的要命,伸手揪了揪他的臉頰,道:“你怎麽就記著成婚了?”

姜焉眨了眨眼睛,說:“你我正當情濃,不記著成婚才奇怪吧,”他擡手蹭了蹭宋餘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指,說,“風雪關怎麽了?你說,我聽著,”又不甘心這大好的事情就此斷了,補充道,“成婚的事咱們一會兒接著說。”

宋餘發覺自己與姜焉在一起之後,總是忍不住笑,好似所有陰暗晦澀都消失不見,空氣裏都彌漫著隆冬時烤栗子的香甜味道,他勾了勾姜焉修長的手指,道:“我想去風雪關。”

姜焉一怔。

宋餘說:“我雖還未全然想起在風雪關時發生了什麽,可我覺得,那裏才是我該去的地方。”

姜焉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躊躇道:“你是想……”

“我想投筆從戎,”宋餘道,“我爹是涼州名將,我娘亦是巾幗英雄,他們埋骨風雪關,我亦是在風雪關中重傷至此。無論如何,我都要回風雪關去看看。”

姜焉沒想到宋餘竟然會生出投身行伍的念頭,即便他知道宋餘就長在軍營中,十餘歲時就已經隨他父親上過戰場,可宋餘已經離開了戰場。姜焉沒有見過長平侯,卻在糧行中見到了風雪關舊人,不難猜出長平侯府的意思——他們想讓宋餘做個富貴閑人。或許這個想法有宋餘重傷的不得已選擇,卻未必沒有對宋餘的呵護——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姜焉自己就是武將,知道戰場是何等殘酷之地。他說帶宋餘去風雪關,也只是想讓他恢覆記憶,而不是拿起槍,又回到邊境戰場。

姜焉道:“五郎,我可以帶你去風雪關,可投筆從戎一事還是從長計議為好,從軍不是兒戲。”

宋餘神色如常,道:“說來你也許不信,敘寧,我心裏隱隱有個念頭,也許我去了,便不會再輕易回燕都了……”他話還沒說完,姜焉耳朵動了動,面上溫情驟然消失,他一把將宋餘拉入懷中順勢俯身,就聽破空之聲疾射而來,馬車外爺傳來赫默昭然等人的厲喝,“侯爺,有埋伏!”

“少爺當心!”

姜焉一手按住宋餘,一手自車廂內抽出一把短刀,叮當之聲接連響起,卻是貫穿馬車車廂的箭矢,悉數被姜焉手中短刀撥開跌落在二人腳下。這一番變故來得快極,宋餘頰邊一涼,一支箭已經擦過他的臉頰,狠狠釘在馬車上。宋餘盯著身邊的箭矢,心臟懸了起來,馬車也晃動得厲害,他只聽得姜焉在他耳邊說了聲“別怕”,就是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時,馬車已經四分五裂,姜焉抱著宋餘縱身而起,堪堪錯開了四面飛來的羽箭。

再看時,周遭已經亂成了一團,不知何時出現了大批黑衣刺客,與二人的扈從纏鬥不休。姜焉和宋餘此行本是出游,帶的人統共不過二十來人,好在俱都身手矯健,縱然人數不敵黑衣人,一時間也未落下風。那夥黑衣人一見姜宋二人,當即提劍就朝二人沖了過來。姜焉將短刀塞入宋餘手中,說:“拿好。”

宋餘下意識握住了猶帶姜焉掌心溫度的刀柄,刀是短刀,約莫同前臂一般長短,刀刃森寒,一入手,便知這是一把飲過血的刀。宋餘腦子有些空白,濕冷的血腥氣直往鼻尖鉆,激得人心臟發緊,幾欲作嘔。他前塵盡忘,在國子監是學過一些拳腳的,可這和真正的生死相搏不一樣,就算宋餘已經想好了從戎,卻沒有想過會來得這樣快,打得他措手不及。

姜焉驍勇善戰,和黑衣人一個照面,他就知道面前這些人是來要他們命的,不知是沖自己還是沖宋餘來的——十有八九是因著他。姜焉劈手奪了一把劍,劍光閃爍間,血肉橫飛,慘叫呼喝聲不絕於耳。那廂昭然且戰且退到了宋餘身邊,道:“侯爺,這些人不好對付,勞煩你帶我們少爺先走。”姜焉環顧一圈,沒有過多無謂推讓,叮囑了聲,“你們小心,”就拉著宋餘的手道,“五郎,我們走。”

宋餘猛地回過神,看了眼昭然,“小心些。”

昭然應了聲,“少爺快走!”

潛伏於此的刺客有備而來,先前的箭雨射傷了他們的馬匹,姜焉辨了方向,緊緊抓著宋餘的手朝前而去,賀虜已默契地跟上斷後。斷臂在宋餘眼前劃過,鮮血飛濺的那一剎那,宋餘呼吸都屏住,可不知為什麽,他竟比自己所想的要冷靜,甚至在身側有刺客殺來時,宋餘腦子還未反應過來,手中短刀已經提起格住了劈來的長劍,旋即血色飛掠而過,卻是姜焉的劍尖已經捅入那刺客的胸膛。

劍尖拔出,血嘩的噴在宋餘手上,滾燙黏膩。

姜焉悍勇無匹,生生帶著宋餘殺出了黑衣刺客的圍剿,二人一路奔逃,他微微喘著氣,說:“五郎,別怕,我會護著你的。”

宋餘也跑得呼吸急促,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短刀,身後是奮力追逐的刺客,不知為什麽,這樣生死一線的場景,宋餘心中湧現的竟不是畏懼,而是不可名狀的憤怒悲愴,腦子裏那根弦緊繃著,竟隱隱作痛起來。冷風如刀,此地離京都尚有二十裏,宋餘一開口,冷風灌入口中吹得牙齒打顫,“往西北方向走,那裏是官道……”年關將近,京都熱鬧,入京的商隊也多,到了官道,這些刺客便不敢如此肆無忌憚。

姜焉不假思索就轉了西北方向,他原想入山林,只要藏起宋餘,姜焉就有餘力和這些刺客周旋。他很是憤怒,原本是他與宋餘談及成婚和前路的大好時候,偏偏這些人鉆出來壞人好事,真該死。黑衣刺客窮追不舍,見他們如此,為首的隱隱猜出了他們的意圖,吹出了幾聲尖哨,不過須臾,馬蹄聲奔馳如雷,二十餘騎自斜側方殺出,沖著姜焉等人就碾了過去。

宋餘曾見過姜焉和人動手,可那與今日相比,只能算是小打小鬧,無關痛癢。戰場上浴血的異族青年儼然一尊煞神,他天生神力,又好似不知痛,刺客提劍與他對上,卻被劈得虎口鮮血直流,連連後退,而後被姜焉一腳踢出數丈遠,吐血不止。無怪姜焉年紀輕輕,就能已戰功封侯,除卻帝王安撫雲山部族,更離不開姜焉的悍勇。

這哪裏是嬌憨的,圓滾滾的黑貓,說是虎獅猛獸也不為過。

可對方到底人多勢眾,他們不止想殺姜焉,也要殺宋餘,全然不計生死,要將他們二人留在此處。姜焉鼻息間盡都是血腥味,他與宋餘後背相抵,喘著粗氣,道:“五郎,還記得我教你的如何馴馬嗎?”

宋餘也狼狽,他全憑本能拿著手中的短刀劈砍戳刺,即便有姜焉相護,身上也見了傷,碧青色衣袍在地上滾過又漸了血。呼吸都似帶著凜冽的腥味,宋餘道:“我不走。”

姜焉飛快道:“你騎馬去官道求援,他們奈何不了我。”

“五郎,走!”

宋餘心臟顫了顫,仿若時空交疊,過去曾在夢中的聲音此刻在耳邊響了起來,“少將軍,快走啊!”

“五郎,走啊,別回頭!”

宋餘頭痛欲裂,嘈雜呼喊的聲音混雜著喊殺聲和眼前姜焉擋在他身前搏殺,利器入肉的慘叫聲交織著,他臉色慘白,直到隱約聽見姜焉的一聲悶哼,他變了臉色,卻是有幾人絞住了姜焉手中的長劍,另一人騎馬持槍朝姜焉馳奔而去,槍尖森寒,仿佛下一瞬就就要捅入姜焉體內。

“敘寧!”一聲驚叫幾乎破了嗓子,姜焉持劍勉強抵住幾人手中彎刀,他淺綠色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金碧異瞳,手臂青筋虬結,遠處馬蹄聲仿若震在耳畔。姜焉怒喝一聲,猛地將纏住他的幾人震開的那一剎那,槍尖和縱起的馬蹄也轉瞬即至,可比槍尖來得更快的,卻是一柄滴血的短刀生生紮穿了馬上刺客的胸膛,槍尖一晃,緊隨沖來的卻是一道人影。

是宋餘!

他如離弦之箭須臾間奔來,長腿如鞭,狠狠一腳踹在馬腹,只聽一聲嘶鳴聲,人馬俱翻。

姜焉高高懸起的心似也隨著馬匹砸在地上的聲勢彈起又重重砸在地上,耳朵都嗡鳴起來。這一著來得太快,姜焉喊出一聲,“五郎”,手中劍飛轉連殺三人,再看去時,宋餘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手中抓著的是從屍體邊摸來的劍,劍尖劃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宋餘勉力擡起臉,看向姜焉,口中哇的吐出大口血。

姜焉眼都紅了。

雲山部族的兒郎在人還沒馬背高時就已經爬在馬背上玩耍,姜焉更是如此,他從小就知道,他將來是要上戰場的。他這二十餘年裏,生死一線的事情不知經歷多少,卻從未有一件讓他膽戰心驚至此。

直到阮承郁帶著錦衣衛來援,姜焉抱著宋餘,渾身顫抖,“五郎,五郎……”

宋餘臉色發白,恍惚的眼神落在姜焉的面上,不知怎的,竟笑了一下,仿佛是對他說,又像是時空回溯,對無數個夢裏曾經以命為他博一條生路的人說,說:“……我不想走,這回,我不想走了,別再讓我走……”

姜焉鼻尖一酸,哽咽道:“好,不走,我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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