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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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輩子。

宋餘怔怔地聽著這三個字,他擡起眼睛,目光就落在了面前的小黑貓身上頓時一個激靈——對著一只貓說出的情話心動實在太詭異,太讓人清醒了。宋餘心如死灰,無力地癱下去靠著床頭,別過臉,聲音發虛,“敘寧,你要不……還是變回去再說這話?”

姜焉瞅瞅自己的爪子,好像……是有那麽一些奇怪,他正要變成人身,就聽宋餘提高聲音,“衣服,沒有衣服!”

姜焉:“我衣服在外頭呢。”他悻悻然地跳下床,想起什麽,委屈地對宋餘道,“五郎,你都不給我開門。”

宋餘瞧瞧他,又瞧瞧那半開的窗,嘀咕道:“不開你也進來了,”他擺擺手,道,“我給你開。”

姜焉這才滿意,輕巧地自窗外躍了出去,宋餘看著晃動的窗子出神,半晌,到底是在敲門聲響時爬了起來,打開了門。門外,二人目光對上,宋餘看著姜焉眼中的小心翼翼與討好,抿抿嘴唇,慢騰騰地讓開了路。姜焉眼中亮了亮,伸手去捉宋餘的衣袖,“五郎……”

“你別不理我啊。”

宋餘小聲道:“我沒有不理你,我只是……不知怎麽辦了,不知你到底是姜焉還是我的小黑。”

姜焉道:“我是姜焉,也是你的小黑。”

宋餘說:“這不一樣。”喜歡的人和愛寵如何是一樣的?姜焉道:“我是小黑也是姜焉這不是正好了嗎?你不用再擔心我不喜歡小黑,你也不用想會失去小黑。”

宋餘:“哪能這麽算的,那我該如何對你,是對小寵,還是——喜歡的人?”

姜焉想也不想,就道:“當然是喜歡的人,嘿,五郎,我就知你是喜歡我的。”

宋餘哭笑不得,說:“你在聽什麽啊?要是對喜歡的人,我難道要和小貍奴談情說愛嗎?”末了幾字說得好輕,“這怎麽想怎麽奇怪,可要是對小黑,我心裏知道小黑就是你,更是回不到當初了。”

姜焉啞然。他明白宋餘說得有道理,這樣的事,姜焉聽得並不少,不是誰都能接受枕邊人是一個不人不妖的怪物。他們這一支人丁單薄,除卻繁育子嗣艱難之外,更多的是一般人沒有辦法與這樣的怪物共度一生,無論男女,他們會恐懼,厭惡,姜焉閱覽過的手劄中記載的前塵舊事翻湧而來。姜家祖上,最早獲得這個天賦的人,同他的妻子便落得個慘淡收場。所以姜氏一支選擇伴侶會分外謹慎,只情非理智可控,人心也覆雜,成怨偶者頗多。

姜焉臉色有些發白,血也冷了,幾乎不敢去看宋餘。他性子果決,與宋餘在一起後卻有意回避去深想宋餘知道所有之後,也許會無法接納他,甚至與他斷交,二人便到此為止。這是姜焉不能接受的事情。

宋餘久未聽見姜焉說話,看去,才發覺他面色蒼白,失魂落魄地望著他,眼圈泛了紅,竟是要哭出來的模樣。宋餘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敘,敘寧,你怎麽了,你不會是要哭吧。”

“誰要哭——”姜焉下意識地別過臉,卻又轉過來惡狠狠地盯著宋餘,說:“我哭怎麽了?!”

“你都不要我了,還不許我哭?”姜焉啞著嗓子兇惡地說,“你們大燕律法規定男人就不能哭了?我的額日其格都沒有了,我心都死了,皇帝也沒道理不讓我哭!”

宋餘:“額日其格……是什麽?”

姜焉哼了聲,又拿餘光瞟了宋餘一眼,說:“你都不要我了,還管我是什麽意思?”

宋餘眨了眨眼睛,道:“我,我沒說我不要你啊。”

姜焉道:“你既不能與姜焉談情說愛,又不能再與小黑朝夕相對,不是不要我是什麽?”他說得好委屈好傷心,宋餘覺得自己簡直罪大惡極,可看著姜焉又兇又可憐的樣子,又覺得他實在可愛,心中的震驚恍惚茫然都教喜愛沖淡了幾分,昏頭昏腦地想,就算姜焉是妖怪……也不是不行,哪有這樣可人的妖怪,定是好妖,宋餘小聲說:“我這說的也是心裏話……”

姜焉臉更白了,悲傷之餘,竟惡向膽邊生,直勾勾地盯著宋餘,盤算起將宋餘擄掠回部族的可行性。下一瞬,卻聽宋餘嘆了口氣,說:“敘寧,此事給我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你該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想想。”

姜焉耳朵動了動,悲中生出一絲喜,擡起臉,道:“……不是不要我?”

宋餘說:“不是。”

瞬間喜壓過悲,姜焉猶在確定:“不是要與我一刀兩斷再不往來從此陌路?”

宋餘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不是。”

姜焉覷了眼宋餘,胸膛微微挺直,道:“……想想便想想,此事事關重大,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可又擔心宋餘這一想就想沒了,姜焉問,“要想多久?”

宋餘:“啊?”

姜焉理直氣壯地說:“你總不能一直這麽想下去,算算日子都要過年了,你們大燕不是講究今年事今年了嗎?”

宋餘:“……那等年後我再告訴你。”

姜焉又說:“此事忒大,你掛著這樣的事怎麽過好年?”

宋餘這下哪兒能不明白姜焉的心思,抿了抿想上翹的嘴角,佯作沈吟態,“那我除夕那日告訴你。”

姜焉急了,除夕當日和大年初一有甚麽區別,道:“還有好幾日呢,那豈不是日日都抓心撓肺的,你想想如此喜慶的日子,獨你怏怏不快……”

宋餘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姜焉被他笑得也一下子有點不好意思,板著臉,可又覺得自己著急是人之常情,道:“宋五郎!”

“哈哈哈敘寧,我如今覺得你就是我的小黑了,”宋餘笑壞了,姜焉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兒了,宋餘這是故意逗自己呢。他磨了磨牙,心中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能這麽逗自己,而不是恐懼厭惡,是不是說明其實宋餘……並沒有那般抗拒自己。

姜焉哼哼唧唧道:“別忘了,當初可是你先對我示好的。”

宋餘:“嗯?”

姜焉:“當初你對我百般殷勤討好,又是親又是摸的,還日日抱我睡覺,該做的不該做的你先對我做了個遍,我又不是石頭人,哪兒能受得住?”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我入燕都前是我們部族裏最正派的好兒郎,平日裏男色不親,女色也不近,就跟我們讀過的那本話本子裏初出茅廬不谙世事的少年似的,平白無故遇上邪魔外道的甜言蜜語,百般手段,豈能無動於衷?宋五郎,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宋餘無言,姜焉這話說得好似自己不與他在一起,那就是管殺不管埋,是天下一頂一的負心漢。他咕噥道:“我那是對貓……誰能想到好好的貓能大變活人?這讓我上哪兒說理去?”

姜焉道:“對貓就能如此輕浮嗎?!宋餘,你可是讀聖賢書的人!”

宋餘揉了揉額頭,很是認真道:“齊安侯,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

姜焉閉上嘴。

不過片刻,他低聲對宋餘說:“五郎,你……你當真會好好想想嗎?”他不再胡攪蠻纏,小心翼翼地追問著,隱隱透著幾分卑微,好似生怕宋餘當真不要他了。宋餘心頭一軟,有什麽可想的?宋餘在心裏說,難道他當真會因著這麽一個理由舍棄姜焉嗎?

宋餘舍不得。

轉念一想,其實姜焉是小黑也沒什麽,至少,姜焉和小黑都會一直陪著他,他們能一直在一起。想通此間關節,宋餘心中霍然輕松起來,他道:“你真不是妖怪?”

姜焉道:“不是,我倒是想我是妖,能將自己一分為二,不至分身乏術,狼狽地教你撞破。”

宋餘頓時想起那日在姜焉府中,他讓昭然回去看小黑,呆了呆,道:“我在你府上留宿那日,你……”

姜焉幽怨地瞅他一眼,哼了聲,“我跑回去的。”

宋餘笑出聲,又收住,一本正經道:“該,誰讓你瞞著我,我們認識這麽久,你分明可以告訴我,卻一直瞞著我。”

姜焉叫屈,“你這讓我如何說?直接在你面前大變活人,還是說,五郎,其實我不只是人,我還是你家中的那只小黑?”

宋餘想了一下,也覺得的確突兀古怪,姜焉說:“我們這一支生來力氣大,能征善戰,代價便是會化作貓,其實平時與常人也沒什麽分別。”

宋餘想起什麽,睜大眼睛,道:“那你家中豈不都是貓?”

姜焉摸了摸鼻子,道:“姜氏一族人丁單薄,只有我阿爹,姑姑,和我是。”

宋餘驚嘆了聲。

姜焉巴巴地問:“五郎,你這麽問,是不是你……還是會和我在一起,不會不要我?”

宋餘看著姜焉那雙淺綠色眼眸,點了點頭,輕聲道:“我從未想過與你分開。”

姜焉:“真的?”

“真的。”

碧波似的眼睛剎那間亮了起來,好似灑滿了碎金,如同剔透瑩碧的寶石,姜焉面上是無法掩飾的欣喜,“即便你知道……我會化作貍奴,也喜歡我?會一輩子同我在一起?”

宋餘看著姜焉,認真道:“你不負我,我不負你。”

姜焉登時一把將宋餘抱了起來,快活地大笑,如此也無法一抒胸中喜悅,他就這麽抱著宋餘轉了好幾圈,說:“我就知道你不會舍得不愛我,好五郎,我的小魚,我怎麽會舍得負你?我永遠愛你!”宋餘讓他這興奮若狂的轉了幾圈轉得頭暈眼花,卻也被他的喜悅所感染,眼裏也浮現了笑意,“別轉了,放我下來——”

姜焉大叫,“不放!五郎,我高興瘋了!現在該去跑馬,去外頭大叫,讓所有人都知道。”

宋餘扶著他的肩膀,低頭看著青年那張布滿笑容的臉,笑道:“心又活了?”

“活了!”姜焉停住動作,卻還是摟著宋餘不放,他抓過宋餘的手貼在自己胸口,直勾勾地盯著他,道,“死而覆活了。”

宋餘忍俊不禁,卻有點難為情,道:“有這般開心嗎?”

姜焉點頭道:“再沒有更開心了。”他看著宋餘,捧起他的臉頰低頭吻了吻他的鼻尖,眉心,又稍稍退開,舉起一只手抵在自己心口,神色虔誠而鄭重,道:“我向庇護雲山部族的天神起誓,姜焉此生定不負宋餘,一輩子忠誠於宋餘,愛護他,直至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宋餘怔怔地看著姜焉,無措道:“你好端端的起什麽誓,就是不起誓我也信你。”

姜焉卻看著宋餘笑,“五郎,我愛你。”

宋餘眼睛一紅,閉了閉眼睛,湊過去吻在了姜焉唇角。

當夜,宋餘問姜焉,額日其格是什麽意思?

姜焉道,是雲山部族語,他目光溫柔又專註地看著宋餘,如同那夜布滿蒼穹的星辰,聲音悠揚舒緩,道,意為我舉世無雙的珍寶,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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