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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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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宋餘一連在府中撞見過宋霖幾回才覺出了不對。大伯宋廷微為人古板嚴苛,對宋霖也嚴格,以致宋霖不喜歡待在府中,越發愛與自己的狐朋狗友待在外頭。宋餘平日裏要去國子監,有時半個月見不著這位三堂兄也是正常,這見得多了,反倒顯出古怪了。宋餘到底不再混沌如往昔,便問了問昭然,這才知道不知發生了什麽,宋霖這幾日都賦閑在家。

宋霖在京營中任個小小的營隊,是個小武職,官階不高,可他背後是長平侯府,旁人只有捧著他的份,豈會無端賦閑在家?宋餘想起前幾日聽阮承青說的狗坊不順一案,心中隱隱生出一個猜測。恰好散學回府,宋餘遠遠地就瞧見宋霖提著劍,一身窄袖勁裝地自長廊邊走了過來,宋霖瞧見他,轉頭就走,宋餘下意識擡腿跑了過去,“三堂兄!你等等我!”

宋霖見宋餘攆了上來,神情不耐,道:“幹什麽!”

宋餘看著宋霖,幹巴巴地問:“三堂兄,你這是去練劍了嗎?”

宋霖嘴唇抿了抿,面上有種被戳破的羞惱,他並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讀書也好,習武也罷,俱都是平平。他長了宋餘幾歲,在宋餘出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宋家後輩都籠罩在宋餘這個天縱奇才的陰影之下。都是宋家子弟,無論他人有意無意,總是會放在一起比較的。後來宋餘一朝跌落神壇,成了個傻子,宋霖不想承認,他心中是卑劣地長舒了一口氣,可旋即泛上來的卻是悵然若失,遺憾。或許是過去的記憶太深刻,宋霖並不想讓宋餘撞見自己暗中勤勉的模樣,他冷冷道:“這和你有什麽幹系?”

宋餘靜了靜,擡起臉看著宋霖,道:“三堂兄,明後兩日我休沐,不知能否請三堂兄指點我騎射?”

宋霖下意識道:“你騎馬就犯病練什麽騎射?”

宋餘笑了一下,道:“三堂兄,我已經好了許多了。”

“真的?”宋霖楞了下,道,“什麽時候的事?”

宋餘道:“有些日子了。”

宋霖上下打量著宋餘,這才發覺宋餘身上雖還穿著國子監廣義堂監生那一身藍白相間的衣袍,眼眸卻清明,定定地看著他,恍惚間,竟讓宋霖想起多年以前宋餘隨他爹宋廷微回來時的模樣,不由得呼吸微窒,他有些結巴道:“你……你怎麽不告訴我們,不告訴爺爺?”

宋餘想了想,道:“只是騎馬不犯病了也沒什麽好說的。”

宋霖一想也是這麽回事,可心裏又有些怪異,他猛地想起什麽,眼睛瞇了瞇,面無表情地對宋餘說:“你習騎射尋我指點作甚?府上那麽多武師傅,哪個不能教你?”他冷笑一聲,道,“宋餘,你這是同情小爺吃了發落賦閑在家?”

宋餘低聲道:“……不是同情,三堂兄,對不住。”

“要不是因為我與郝如非鬥氣,也不會惹出這樣大的事,害得你受牽累。”

宋霖看著宋餘,別開臉,冷冷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受罰,是我行事不正教人抓了辮子,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宋餘啞然,宋霖接著道:“算算日子,過幾天就是國子監的歲考了吧,你不好好溫書琢磨這些作甚?歲考還不過,明年開春後你又要留在廣義堂那宋家的臉面才是真讓你丟盡了。”

“至於郝家的事,宋餘,你再傻也姓宋,宋家還大有人在,輪不到他姓郝的欺負到宋家人頭上,這不是為你,為的是宋家的臉面。”

宋餘聽他劈裏啪啦丟了一通話出來,語氣雖不善,宋餘聽著,心中卻暖了暖,看著宋霖,笑了起來。

宋霖一頓,沒好氣地道:“笑什麽?!剛還以為你不傻了——”

“三堂兄,你真好。”宋餘認真道。

“……”宋霖瞪著宋餘,說,“說什麽蠢話?算了,懶得跟你費口舌。”說罷,宋霖拎著劍扭身就走了,宋餘望著他的背影漫入朱紅長廊和花墻的陰影裏,不由得怔忡了一下。深冬的晚風已經很有幾分涼意,宋餘卻絲毫不覺,只覺得心裏好似生出一簇火,驅走了寒冬的冷意。

宋餘心中記掛著事,和姜焉在一起時便拉著他多問了兩句,畢竟姜焉也牽扯其中。此中細節姜焉知道得清楚,他本不想讓宋餘過多擔憂,可轉念一想,他不告訴宋餘,宋餘便不會擔心嗎?打著不讓他擔心的名頭隱瞞,反倒會讓宋餘更是內疚,便捏了捏他的掌心,道:“你別急,聽我慢慢跟你說。”

宋餘低聲應了,二人隔著一張小幾,幾上是一副沒有下完的棋盤。姜焉隨手將棋盤撥亂了,擡手捏了兩顆棋子落下去,道:“這事兒發展到如今,已經和你與郝如非的爭端沒甚幹系了。”

宋餘:“嗯?”

姜焉笑:“的確,起初宋家與我尋郝家的不痛快,是想為你出頭。”

宋餘抿了抿嘴唇,小聲道:“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姜焉哼了聲,道:“這分明是我自己找的麻煩,我倒是想讓你麻煩我啊,你同我說了不曾?”

“……啊,”宋餘難為情,“我那時怎麽和你說,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和爺爺說是因為我射傷了郝如非的禦犬,萬一郝如非告到禦前,我們太被動。”

姜焉哼哼,“我們,我們,你誰啊,我誰啊?”

宋餘看著姜焉,沒忍住笑了,有點兒無奈,小聲說:“你怎麽還陰陽怪氣的,”他道,“是我不好,以後有事我一定告訴你。”

姜焉伸手摸了摸宋餘的臉頰,笑嘻嘻道:"記好了,可千萬不許再瞞著我,日後再有人欺負到你頭上,只管尋我,哥哥給你出頭,一拳一個。"

宋餘耳朵微熱,他說:“我又不是什麽軟包子,誰都能欺負?”

“怎麽不是?”姜焉又伸出一只手,雙手並用狠狠揉搓了一番宋餘的白皙臉頰,湊上去咬了口,道,“白面軟包子,肉餡兒的。”

宋餘:“哎——”他都要氣笑了,“你坐好,話還沒同我說完。”

姜焉咂巴咂巴嘴,遺憾地嘆口氣,坐好了,一只手撐著臉頰,又往棋盤上擺了顆棋子,道:“你知道時下燕都權貴頗愛養犬,鬥犬,城東就有許多這樣的狗坊,郝家在城東也有一家,規模大,那等腌臜地方不禁查,正巧前些時日禦史臺一位大人的兒子在那狗坊當中被惡犬咬傷,當晚就去了,這事兒你也知道,我們便想借題發揮,好歹讓郝家傷筋動骨。”

宋餘點頭道:“嗯,這些我有所耳聞。”

姜焉嘆了口氣,說:“郝家本就出了一個貴妃,這其實也不算什麽,要緊的是,貴妃有孕了,這才是陛下只讓他們閉門思過的關鍵。”

宋餘倒抽了一口冷氣,道:“貴妃有孕了?”

姜焉把玩著棋子,往棋盤上又添了兩枚,道:“這個孩子來得時機極為湊巧,正好保了郝家,原本咱們與郝家的事兒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但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思索著怎麽說好,他道,“狗坊背後除了郝家,還有長公主府,五郎知道長公主嗎?”

宋餘到底在京師待了五六年,再是愚鈍不聞窗外事,也是知道長公主的,他躊躇道:“那是長公主要替郝家出頭?”

姜焉笑了,他附在宋餘耳朵道:“不是長公主要替郝家出頭,這已經不是咱們和郝家的事了。是這片牧場上長了太多有毒的野草,它已經深入泥壤,只有清理幹凈了,牧場才會幹凈,牧草才會長得青蒼肥沃。”

宋餘似懂非懂,姜焉手癢,忍不住捏了捏他的下頜,說:“總之此事與你沒有幹系,不要什麽都往自己心裏放,你那顆心那麽小,該好好地放著我才是。”

宋餘聽他前面還在說正經事,轉頭又胡言亂語,當真是無可奈何,好笑又心軟,道:“你不要胡說。”

姜焉說:“五郎,這事兒還有的博弈,短時間結不了,不過你放心,宋家與我在其中都無關緊要,也足以自保,不要擔心。”

宋餘看著姜焉,輕輕點了點頭,應道:“嗯。”

姜焉笑道:“等你休假了,我們去城外玩兒吧,陛下賞了我一個帶溫泉的莊子,我還沒去瞧過呢,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宋餘說:“溫泉莊子嗎?好啊。”他擡頭看看屋子裏的漏壺,道,“今兒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姜焉拉住他的手,說:“要不別回去了,讓昭然回去傳個話,今兒晚上睡我府上,和我一起睡。”姜焉是貓身時,二人都不知睡過多少回了,這話說得好自然,一時間也沒想到別的地方,倒是宋餘看了看他,有點臉紅。姜焉也反應過來,不自在,輕咳了聲,低聲道:“不做什麽,就是挨一塊兒睡覺。”

宋餘心頭跳了跳,睜大眼睛,虛張聲勢,“做……做什麽,能做什麽?!”

姜焉不以為意道:“拉手,親嘴兒啊,再過分的也有,能做的多了去——”說著,自己也有些心神蕩漾。

“姜焉!”宋餘面紅耳赤,“你不許再說了!”

姜焉笑,哄他,“好好好,我不說了。”

宋餘說:“小黑還在家中等我呢。”

姜焉哼了聲,明知小黑也是自己,卻還是酸溜溜的道:“小黑要緊還是我要緊?”

宋餘瞅瞅他,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道:“敘寧,你是在呷一只小貍奴的醋嗎?”

姜焉理直氣壯,“我為何不能呷一只小貍奴的醋?你是我相好,和你同吃的不是我,夜裏一起睡的也不是我,我這個相好多可憐!我夜裏想你想得睡不著,你不但不想我,還抱著你的小貍奴睡得香甜。”

宋餘啞然,姜焉委屈巴巴,“我也想被五郎抱著睡覺。”

姜焉本只是有一點兒吃味,再借機想看宋餘拿他沒辦法哄著他的樣子,結果這麽一通話說下來,竟生生把自己說委屈了,越想越不是滋味兒,好似宋餘家中真有一只和自己爭寵的小妖精,宋餘偏愛它,不愛自己。

宋餘看著姜焉那委屈極了的樣子,心中不由得猶豫了一下,道:“你不知,小黑脾氣大得很,我若不回去它會擔心,也會生氣的。”

姜焉冷笑,“我就是不如你的小貍奴要緊,光想著它會生氣,我是什麽不要緊不值錢的小花小草小泥人兒啊,沒心沒肝最不會生氣了。”

宋餘被他那橫眉冷豎的模樣逗笑了,牽著他的手晃了一下,道:“好啦,我讓昭然回去說一聲。”

姜焉覷他,“今晚留下?”

宋餘抿著嘴唇笑,“嗯。”

姜焉矜持地揚著下巴,道:“我可沒有勉強你。”

宋餘:“……那我走?”

“不準!”姜焉抖擻得很,眉飛色舞,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好留下,不準走!”他摩拳擦掌,儼然得意的昂著腦袋的貓,道,“我得讓人給床上換床新被褥,你今兒晚上穿我的褻衣睡吧,我記得我有新的——”

宋餘看著他喋喋不休,眼裏也露出笑,道:“不過我得先讓昭然回家告訴文叔,還有小黑。”

姜焉:“……告訴文叔也就算了,告訴小黑作甚?”

宋餘認真道:“我不回去,得讓它知道。”

姜焉心道,好吧,頂不了再跑一趟,畢竟要是昭然回去找不著小黑,宋餘準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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