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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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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太和酒樓是京都城的老牌酒樓,宋餘和阮承青來過幾回,樓中小二擅識人,一見宋餘和姜焉就客客氣氣地將他們迎進了雅間。宋餘也不知姜焉愛吃什麽,便讓他點菜,姜焉半點都不見外,將樓中瞧著好吃的菜點了個七七八八。

等菜一上來,除了那道金齏玉鲙,還有好幾道魚,蟹粉獅子頭,糖醋裏脊,一道桂花糖藕。宋餘吃了好幾筷子,才後知後覺地覺得除了魚,別的幾道菜都是他們家廚子常做的,盡都是宋餘喜歡的。

姜焉見宋餘正在吃那道蟹粉獅子頭,便問他:“好吃嗎?”

宋餘將嘴裏的肉咽了下去,想了想,誠實道:“尚可,”的確是尚可,做得不如宋家廚娘。

姜焉讚同道:“肉糜散了些,失了嚼勁,不如本侯前些時日吃的獅子頭緊實鮮嫩,肥而不膩,恰到好處。”

宋餘眨了眨眼睛,道:“是侯爺府上的廚子做的嗎?蟹粉獅子頭是淮揚菜,京中能將這道菜做得地道的館子不多。”

姜焉瞧了他一眼,含糊說:“算,算是吧。”

二人吃飯都沒那麽多講究,姜焉瞧著是個不好相與的,卻不會讓宋餘覺得尷尬,一頓飯吃下來,宋餘覺得姜焉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也少了拘謹不自在。他看著筷子只往魚上碰的姜焉,說:“侯爺喜歡吃魚啊?”

姜焉理所當然地道:“喜歡,”說完,又找補道,“關外少湖泊,多吃牛羊,平時也吃不上魚。”

宋餘沒來由地想到自己的小黑,他養的那只小黑貓也好魚,廚房裏做的一條數斤重的大魚,烹調好了,它慢吞吞能將魚剔得只剩骨頭。宋餘說:“鮮魚運往關外不易,侯爺喜歡的話,我有幾處莊子裏都養了魚,回頭我讓人將魚曬制成魚幹送給侯爺。雖不如活的新鮮,不過用來煮湯解解饞倒是方便。”

姜焉挑了挑眉,他想到宋餘拿給他磨牙的各色魚幹,齒尖有些發癢,幹脆應道:“那本侯就不客氣了,到時宋監生著人吩咐赫默去莊上取就是,便算本侯向莊上買的。”

宋餘“哎”了聲,無措道:“是我送給侯爺的,一點兒魚,不費什麽錢,今年本也有意讓莊上多做些魚。”

姜焉問:“是因著你那只貓?”

宋餘提及小黑就笑了,點頭,說:“是,小黑也喜歡吃魚,它雖只是一只小貓,吃得卻多,所以打算讓人多做些。”

嗯哼,嫌他吃得多?姜焉瞟著他臉上的笑容,慢吞吞道:“它既吃得多,你還養著它做甚?”

宋餘奇怪地反問道:“它一只小貓再能吃,能吃多少?”

姜焉:“那可說不準,你見過誰家養的貓一頓能吃四個蟹粉丸子?說不定是哪兒的妖成精了,你們中原話本不都這麽說,妖怪成精了,要吃人。”

宋餘眨巴眨巴眼睛,說:“話本裏成精的不都是狐貍蛇妖嗎?貓也能成精?”

姜焉臉不紅氣不喘,張嘴就來:“萬物有靈,那軟啪啪的蛇都能成精,為什麽貓不能成精?”

宋餘想想,竟然覺得姜焉說得很有道理。

姜焉:“怕了嗎?”

宋餘搖頭。

姜焉:“嗯?”

宋餘:“它如果是妖精,那一只貓要成妖怪多不容易,多吃一點也是理所應當的。”

“莫說只是四個蟹粉丸子,就是將六個都給它也無妨。”

姜焉:“妖怪吃人的。”

宋餘:“小黑只愛吃肉,不愛吃人。”

姜焉:“你怎麽知道?”

宋餘:“我養的它,我當然知道。”

姜焉:“萬一呢?”

宋餘想了想,說:“那小黑要是真想吃就吃吧,我要是死了,爺爺和舅舅,文叔他們便都輕快了,不用再因我勞心勞力。”

“小黑也能飽餐一頓,沒什麽不好的。”

姜焉楞了楞,看著面色平靜的宋餘,心臟莫名地抽緊了一下,“說的什麽胡話。”

“你要是死了,你爺爺他們要再經一回白發人送黑發人之苦,他們能受得住嗎?”

“……便是你那只貓,日後也要流浪,受風霜淒苦,野狗攆咬,說不好哪天就陳屍街頭了。”

宋餘望著姜焉,半晌,道:“可侯爺不是說,小黑是妖怪嗎?”

姜焉噎了噎,板著臉,面無表情道:“它是妖嗎?它就是一只貓!柔弱可欺,路邊的狗都能叼一口的小貓!”

“何況就算是妖,妖也是會死的,”姜焉說,“妖也需福澤深厚之人庇佑,宋餘,你不是將你的貓庇佑得很好嗎?”

宋餘眼睛晶亮,問姜焉:“真的嗎?我真的將小黑照顧得很好嗎?”

姜焉說:“真的。”

“再不能更好了。”

25

太和酒樓沿著城內蜿蜒的沐江,宋餘和姜焉用過飯,姜焉就說要送他回家,宋餘推辭都推辭不得。好在聖上賜給姜焉的齊安侯府和長平侯府離得不遠,二人依江而行,圓月皎皎,晚風徐徐拂過粼粼江面,襯著兩岸閃爍的萬家燈火別有一番靜謐。

昭然和赫默等扈從都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

姜焉道:“今日我見你上馬的姿勢,不像初學者,宋餘,你何時學的騎馬?”

宋餘誠實道:“不記得了。”

“幾年前生過一場重病,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姜焉側過頭,看著宋餘:“你今日在馬上——也是因為這場‘重病’?”

宋餘輕輕地“嗯”了聲,姜焉說:“宋餘,冒昧一問,你在馬上,想起了什麽?”

宋餘一怔,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兩年問宋餘想起什麽的人已經不多了,祖父他們怕傷害他,對他小心翼翼,別的人不會關心一個傻子會想起什麽。宋餘有時想起什麽,卻也不好同旁人說,那些零碎的片段錐心刺骨,讓他痛苦難受,他說出來,祖父說不定也會跟著傷神,而且想起來了也沒什麽用,他依舊是個傻子。

其實姜焉與他並不相熟,宋餘知道,在這京都大多數人的眼裏,他是個傻子,就是長平侯府內的堂兄弟們也幾乎都不喜歡他,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阮承青能與他相交,是二人一連幾年在廣業堂課考不合格結下的情誼。姜焉——姜焉是陛下擢封的齊安侯,是邊將,是異族人,他不明白姜焉為什麽會對他這麽好。

宋餘這些年別的沒長進,對他人的善惡感知卻更加敏銳,他是不聰明,可傻子也知道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

姜焉看他的眼神,有探究,有惋惜,憐憫,獨獨沒有嘲諷惡意。姜焉還想教他騎馬,把自己的坐騎也讓給他,會因他險些受傷而愧疚——齊安侯姜焉,真是個好人,宋餘想。

姜焉許久都沒等來宋餘開口,他正想尋個話頭揭開,就聽宋餘說:“我也說不清,我好像看見了許多人,他們都在竭力拼殺,血肉飛濺,他們在叫我跑……”

“他們喊,五郎,走啊!快走!別回頭!”宋餘眼前仿佛浮現那一個個再真實不過的夢境,整個人都似被魘住了,清瘦的身軀微微發抖,“他們都在叫我,可我看不清他們的臉,風好冷,雪也是冷的……”

宋餘說著,顱腦內仿佛針紮一般疼得厲害,“我想看清是誰在叫我,我看不清,我不記得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們冒死救我,我怎麽能不記得他們是誰?我沒用,是我沒用。”宋餘喃喃自語,臉色慘白,眼神游離恍惚,似是風雪如刀襲來,刺激得他不自覺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頭。姜焉看得心驚肉跳,忙攥住他的手,說:“好了,宋餘,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宋餘恍恍惚惚地看了姜焉一眼,說:“我夢見過他們許多回,他們有人喊我五郎,喊我少將軍……我到底是誰?”

姜焉低頭看著宋餘那雙迷茫又痛苦的眼睛,不由得心中軟了一下,道:“你是宋餘。”

宋餘重覆著念了一遍,閉了閉眼睛,說:“對,我是宋餘。”

“可為什麽我知道我是誰,卻忘了他們?”宋餘問姜焉,“他們是誰?”

姜焉喉頭發澀,他自然知道宋餘夢中的人是誰,是風雪關亡魂,是死在六年前那一場大戰中的將士。姜焉深深地看著宋餘,六年前風雪關一役慘烈至極,血流成河也不為過,宋廷玉夫婦,還有數位邊將俱都戰死,他們都道宋餘能活下來是天大的幸事。

可沒有人知道,宋餘即便癡傻了,卻依舊被困在了那一戰裏。

姜焉說:“想不起來就不想了,說不定是他們不願你想起,他們不是讓你走,別回頭嗎,那就往前走,不要回頭了。”

宋餘看著姜焉,慢慢搖了搖頭,說:“我要想起他們。”

他輕聲說:“他們告訴我,我爹娘是在風雪關殉國的,我卻連風雪關什麽樣子都不記得,侯爺,你去過風雪關嗎?”

姜焉對上宋餘那雙漆黑的眼瞳,眼前浮現的卻是六年前被炮火轟爛的焦黑城墻,隆冬天寒,血也凝固不化,厚厚的,到處都是箭矢斷矛,數也數不清的屍體好似被冰封其中。他想起那一場遲援,深深地吸了口氣,道:“去過。”

“風雪關是大燕門戶,北境雄關,城墻很高,站在關口望去,能見山巒疊嶂,往北眺望,遠遠的,是關外遼闊的戈壁。”

過了好一會兒,宋餘才小聲說:“我想去風雪關看一看。”

姜焉說:“這幾年,沒有去過?”

宋餘搖搖頭,道:“爺爺說我身子不好,不能出遠門,舅舅說是傷心地,沒有什麽好去的。”

姜焉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大抵是宋餘當年傷重,宋家人不想再勾起宋餘的傷心事,便有意回避舊事。他看著宋餘,問道:“那你為什麽還想去?”

宋餘道:“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該去。”

“宋餘,”姜焉開口道,“若是你能不再畏懼騎馬,我帶你去。”

宋餘楞了楞,“……侯爺?”

沐江水波粼粼,二人立在江畔,姜焉那雙眼睛在夜裏碧色更濃,神色很認真,他道:“我帶你去。”

宋餘看著姜焉,沒來由的,有點兒耳熱不自在,含糊道:“……你帶我去,就算你是齊安侯,爺爺和舅舅也會把你的腿打折的。”

姜焉一怔,朗聲大笑,道:“沒事,踏星跑得快,他們追不上。”

“到時你收拾好行李就跟著我跑,踏星一日千裏,”姜焉說,“等你爺爺和舅舅想起來,咱們都到關外了。”

宋餘道:“還要帶上小黑。”

姜焉:“……”

宋餘看著姜焉,認真地再次感嘆道:“姜侯爺,你真是個好人。”

他們都拿他當傻子,覺得他說的是昏話,傻話,只有姜焉,會認真聽他說什麽,還要陪他發傻,真是天底下難得的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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