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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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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見貓一事過後,國子監廣業堂又是一輪新的課考,毫無疑問,宋餘又是掛在最後。

所有人都習以為常,便是廣業堂的博士授課時談起此番課考,都躍過了宋餘。

宋餘和尋常學子不同,他入國子監,是帝王恩賜,可偏偏宋餘在六年前傷了顱腦,京都中人大都知他成了傻子,廢人。

這樣破格留下的一個人,國子監甩不開,沒法教,還罵不得,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他不存在。宋餘雖說不明白,可他能感受到自己在國子監的“特殊”,其實早些年不是這樣的。宋餘的記性時好時壞,六年之前的事情忘了個幹凈,這些年的事情也只記得五六成。

宋餘還記得他初入國子監時,祖父和舅舅都曾叮囑他,走不了武,能習文也是一樣的,學得慢不打緊,便只當稚子學步,重新開始。國子監的各科授業博士對他也多有耐心。在他們眼中,宋餘隱約都能覺察出一種憐憫和期待,時日漸長,便只剩憐憫了。

究竟是何時憐憫也消失殆盡,只剩下了無視,就是宋餘也不記得了。祖父和舅舅也不再過問他的功課,只說,五郎平平安安,每日都歡喜快樂便好。

舅舅說,咱們五郎做不得文臣武將,他日做個富家翁也不錯。

宋餘每每聽他們如此說時,胸口總是莫名悶悶的,比之他人嘲他愚蠢癡傻還酸楚難受。宋餘不知道該怎能辦,他只是隱隱覺得,祖父和舅舅都很難過,可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讓他們開懷。

宋餘想,他其實是個壞人。

他傷害了祖父,也傷害了舅舅,還讓文叔時刻都要記掛他,像記掛七八歲的小榮,也因著他,文叔和陳嬸子吵過許多回架了。

“少爺,今日廚房做了您最愛吃的蟹粉獅子頭,蝦肉餛飩,”宋文說,“您前幾日不是說想吃酥黃獨嗎,也讓廚娘給您做了。”

宋餘回來就神情懨懨,道是沒胃口,不用叫他吃飯,宋文哪兒能真讓他餓著。

“文叔,我不餓,”宋餘沒開門,枕著自己的手臂撥著桌上的小球,有毛茸茸的線球,也有精巧的琉璃珠子,都是他尋來給貓玩兒的。貓走後,散落在屋子裏的球就收了起來。

宋文嘆了口氣,說:“少爺,不餓也好歹吃兩口。”

宋餘說:“等我餓了再吃。”

宋文勸不動,只好道:“那等您餓了您招呼我。”

宋餘屈指撥開一個琉璃珠子,說:“知道了。”

他看著滾動的小珠子,想起不如人意的課考成績,冷不丁地又想到那只消失不見的小黑貓,他原本以為小黑貓無家可歸,自己留下了它,它便會一直陪著自己,可它卻突然就不見了。

齊安侯姜焉說,也許它回家了。

宋餘覺得自己當真不是好人,小黑貓有自己的家本當是件好事,可他卻沒有那麽開心——他曾經以為,小黑是屬於他的,會一輩子陪著他。

宋餘伸出掌心壓住琉璃珠子,他今日並不高興,也不知是因著這次課考,還是因著小黑貓,好像都有,前者該是習以為常,可有那麽一瞬間,宋餘幾乎就想奔去他祖父的院子,告訴他祖父,他再也不想去國子監了。

他是個傻子,郝如非說得對,傻子去什麽國子監,讀了書也不會變得聰明,只會顯得他更加無可救藥,愚不可及。

窗外響起啪啪的敲窗聲時,宋餘還將自己關在屋子裏生悶氣,乍聽見那動靜,還楞了楞,慢吞吞地走過去,還沒來得及伸手開窗,便見松松關著的窗子一下子被拍開了。

宋餘和立在窗邊的小黑貓對視了一個正著。

小黑貓雙爪緊緊抓住窗欞,以穩住自己險些一頭栽進去的身體,它慢慢挺直了身體,好讓自己看起來從容優雅一些。

宋餘楞楞地看著面前的小黑貓,好半晌都沒回過神。

黑貓瞥他一眼,揚著下巴,想,這傻子果真想念極了自己,都高興傻了。

下一瞬,它整只貓就被宋餘抱入了懷中,那張臉也用力蹭黑貓的貓腦袋,毛茸茸的脖頸,好不激動,“嗚嗚嗚小黑,真是小黑,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17

宋餘再見小黑貓,激動之餘好一番哇哇陳情,黑貓為了不落個被傻子捂死胸口的早逝名聲,忍無可忍地邦邦兩記貓拳讓自己終於得以自由的喘息。

黑貓臭著臉。

宋餘委屈地捂捂自己的臉頰,又欣慰,這才是自己的小黑,他嘟噥道:“一回來就打我,還這麽兇。”

“小黑,你這些時日都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都擔心壞了,找了許多人去找你,都要把京城翻過來了。”

黑貓瞥他一眼,神情稍緩,他自然知道宋餘這些時日在尋貓。姜焉是個閑人,他雖是手握兵權的邊將,可卻是胡族,身份尷尬,京都與他相交的不多。偶爾也曾聽人說起宋餘的樂子,道是長平侯家的宋五郎越發癡傻了,竟滿京城去尋只貓。

姜焉在長平侯府時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宋餘身份,可在街頭再見宋餘,要知道他的身份便簡單得多。畢竟,宋餘在京都是號名人。

宋餘——宋家五郎,昔日涼州邊將宋廷玉的獨子。若說如今的宋餘是癡傻名傳京都,其父宋廷玉則是以驍勇善戰聞名朝野。宋廷玉是長平侯的三子,往上退百二十年,宋家先祖曾隨太祖皇帝打天下,最後受封長平侯。奈何百餘年下來,宋家一代不如一代,眼見著就要成了坐吃山空的落魄勳貴,宋家又出了一個宋廷玉。

宋廷玉年少時曾在京中任校尉,十八歲時胡人犯邊,宋廷玉奉旨隨軍出征,在邊關一戰成名。姜焉同是邊將,對宋廷玉的戰績,並不陌生。他父親就曾道,若是宋廷玉不死,大燕說不得能有長驅直入大漠,攻克胡人王庭的一天。宋餘是宋廷玉的獨子,年幼時就曾隨父親前往北境,北境老將蘇廣漠曾讚虎父無犬子,宋餘有其父之風。

可惜風雪關一役,宋廷玉夫妻雙雙戰死,宋餘重傷,醒後卻癡傻忘記前塵,自此成了京都笑柄。

扈從送來的消息看似多,在腦海中掠過卻不過一瞬,黑貓端詳著這張臉,無論如何看都只覺得喋喋不休的宋餘透著股子傻勁兒,沒有半點聰明靈氣。

宋餘說:“你是回家了嗎?昨日有人同我說,你不是無主的流浪貓兒,你回家了。”

宋餘癟癟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黑貓抵在桌上的爪子。黑貓瞧著他,什麽叫有人,他沒名沒姓的嗎?

宋餘:“你回家也該告訴我。”

黑貓:我告訴你?我開口能嚇死你。

宋餘見黑貓只是懶洋洋地舔了舔自己被弄亂的毛發,他抿抿嘴唇,小聲說:“那你回來,是想我了嗎?”

黑貓舔毛的動作頓了頓,面無表情地看著宋餘,宋玉伸手摸了摸小黑貓的腦袋,輕聲道:“不管是不是,你能回來看我,真是太好啦。”

“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黑貓聽他說得可憐又真切,倒是罕見的,生出一點愧疚,又想,這傻子果然是極看重自己,還非自己不可。也罷,就容忍他摸摸自己的腦袋吧。

宋餘揉了貓腦袋,見黑貓沒有反抗,就忍不住捏捏貓的耳朵,又去呼嚕它油光水滑的毛發,還將臉埋上去蹭了又蹭,幸福又惆悵,道:“小黑小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主人是誰呀,他要是願意將你割愛給我,他想要多少銀子我都願意給他。”

黑貓忍著想將這個胡亂在自己身上亂蹭的人一把拍開的爪子,冷笑,還割愛,多少銀子都願意?這傻子從哪兒學來的風月場上一擲千金的風流作派?果然京都腐蝕人心,連傻子都能沾幾分紈絝氣!

他似乎是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很不錯,眼睛亮晶晶的,捧著小黑的腦袋,抵它濕漉漉的鼻子,還親了好幾口,“對啊!我可以將你買過來啊,買過來你就是我的了,就沒人能把你帶走了,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邊了。”

“小黑小黑,你說好不好,”宋餘巴巴的,似乎望見了一人一貓雙宿雙棲的美好未來,“你告訴我你的主人是誰呀。”

黑貓盯著宋餘,“啪”的伸黑肉墊的貓爪抵住那張臉。

18

宋文自昭然處得知宋餘終於餓了,想吃飯時松了一口氣,忙不疊就令下人備好飯食,提著食盒叩門而入時就見桌邊一人一貓齊齊望了過來,動作齊整。

宋文一眼就瞧見那只貓,楞了好半晌,這……這黑貓怎的又回來了?

難怪宋餘喜上眉梢肯乖乖吃飯了。

好吧,好吧,不過是一只貓,養著就養著吧,消失了還能再回來可見和他家少主子也是有那麽點緣分的。長平侯府宋管事如此安慰自己。

宋餘高興道:“文叔,小黑回來了!”

宋文應和笑道:“定是少爺心誠打動了上天,才讓這貓又回來了。”

姜焉對這對主仆翻了個白眼,他自然知道宋文不喜自己,不過他喜不喜歡,和他無關。宋餘嘿嘿笑了聲,巴巴地問宋文:“文叔,我餓了,今日吃什麽?”

宋文忙著手將食盒當中的飯食拿出來,說:“蟹粉獅子頭,蜜汁排骨,白椿還給您清拌了一道小黃瓜解膩,這是蝦仁餛飩,酥黃獨。”

宋餘心情舒暢了,方覺出腹中饑腸轆轆,挽起袖子,對宋文道:“文叔替我謝過白椿姐姐,我瞧著就好吃。”

白椿是廚房裏的大丫頭,宋餘想起什麽,又說:“前兩日是不是送來了新的料子,我記得有一匹藕粉色的,文叔你幫我送給白椿姐姐吧。”

“天冷了,文叔你給自己和陳嬸子都挑兩匹緞子吧。”

宋文“哎”了聲,笑說:“謝少爺賞。”

“您慢慢吃。”

說罷,宋文就退了出去,宋餘將蟹粉獅子頭推向黑貓,眨巴眨巴眼睛,愉快道:“小黑你嘗嘗,這是我最喜歡的蟹粉獅子頭。”

黑貓盯著他看了幾眼,若非知道宋餘癡傻,這一番恩賞是發乎真心,幾乎要以為面前這是個禦下有方的高門子弟。也虧得宋家有老侯爺坐鎮,又有宋文這個忠仆為他操持,否則宋餘只怕要被吃得骨頭渣滓都不剩了。

當晚,一人一貓將桌上的飯食掃了個空,上床時一人一貓齊齊癱在床上,肚子圓滾滾。

姜焉癱著肚子,懶洋洋地想,宋家別的不說,掌勺的廚子手藝當真不錯,也不知多給銀子,能不能讓他跟去北疆。

姜焉打著宋餘廚子的主意,宋餘全然不知,宋餘吃得心滿意足,又有貓在側,只覺籠罩在頭頂的陰雲都拂散得一幹二凈,再是歡喜沒有了。

宋餘打了個飽嗝,想了想,伸手摸小貓肚子,道:“六個丸子,你吃了四個,排骨你也吃了大半。”

“別的小貓也同你一般能吃嗎?”

姜焉吃飽喝足,看在飯食合心的份上,不與他計較,也懶得動彈,尾巴輕輕擺動,透著連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愜意閑散。

宋餘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黑貓鼓鼓的肚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它道:“小黑,我今日原本不高興的。”

黑貓耳朵動了動。

宋餘自言自語一般,說:“我課考又不合格,要是年底的歲考也不好,我可能還是要留在廣業堂。其實也沒什麽不高興的,這本就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不但我習慣了,祖父,舅舅,國子監的老師,同窗……所有人都習慣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我還是有點不高興,不過不是生別人的氣,是生我自己的氣。”

“我怎麽這樣笨?”

宋餘轉過身,看著小黑貓,似是在問他,又是問自己,“我這樣的傻子,留在國子監只會讓他們都笑話侯府,小黑,我想和祖父說,我不去國子監了。”

“但是我不敢,”宋餘垂下眼睛,輕聲說,“我怕祖父……”

他竭力思索了許久,吐出了兩個字,“失望。阮承青說祖父和舅舅之所以不惱我,是因為他們對我已經徹底失望了,他羨慕我,他羨慕我即便歲考不過,祖父和舅舅都不會罵我。”

“這有什麽好羨慕的?”宋餘伸手壓著黑貓的貓爪,“這是好事嗎?”

“阮承青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可我怎麽不覺得,我一點都不喜歡。”

黑貓深深地看著宋餘,看著他眼中的困惑與迷茫,心裏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天之驕子隕落固然可嘆,可天之驕子淪為庸常,方更令人嘆息。

宋餘這個昔日的天之驕子,若是當真癡傻,渾渾噩噩也就罷了,偏偏他傻得不徹底,好似殘留了一絲玲瓏竅,感受著這個世界的喜怒,懵懵懂懂地接受來自他人的失望,嘲笑,厭惡,自己理不清,說不清,無法排遣。

誰會去在意一個傻子在想什麽?

這個傻子不會哭,不會鬧,揣著滿腔情緒只能傻乎乎地對一只貓傾訴。

姜焉看著那雙懵懂悵惘的眼睛,半晌,鬼使神差地湊過去,舔了舔他的指頭,仿若無聲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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