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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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共枕
直到陷進蓬松的被褥裏，陳書澈仍覺得耳尖有些滾燙，腦袋發懵。方才在保安處，莊牧野用的不是“麻煩”一詞，而是“依賴”。
這個詞如同一顆裹著蜜糖的刺，輕紮在他心頭戒備滿滿又傷痕累累的地方。
「我對哥，絕對忠誠。」
“要瘋了，別多想啊陳書澈。”
陳書澈輕呼出一口氣，他閉上眼，不讓自己過多發散這個小點。他把那兩句話仔細收攏，貼上“來自鄰家弟弟的關心”的標簽，妥帖地安置在自認為的安全距離之外。
試圖把開始偏移的軌道撥回正軌。
陳書澈對於情感的解讀一向敏感，年少與人結交時，他能快速辨認出對方的善與惡，真心與虛偽。當然，這其中不乏有判斷錯誤的時候。
這種不知是天賦還是詛咒的能力，使他在一定程度上感覺到身心交瘁。
他漸漸學會偽裝自己，讓自己閉嘴，不糾結，不在乎任何一段關系，這樣，他受傷的幾率就會小一些。
直到他在電梯裏遇到笑著朝他打招呼問好的莊牧野。
陳書澈之前告誡自己的一切，好像從那一刻起，發生了偏移。
一番自我催眠下來，陳書澈頂著有些淩亂的頭發鉆進被子裏。
他餘光不經意間瞥到了床頭櫃處倒扣的相框，原本還有些耿耿於懷的心緒在此刻猶如被人從頭到尾澆了整整一盆冰水，冷得刺骨。
相框的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時間有些久遠。陳書澈握住相框一角，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還是不行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甚至沒有把相框正過來的勇氣。
陳書澈縮回被子裏，倚在貓貓頭靠枕處，試圖用讀書來轉移註意力。
看了幾頁後，他發覺書本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體根本進不到腦子裏，反而都漂浮起來，像是在嘲笑他的心不在焉。
“算了，睡著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陳書澈喃喃道。
臺燈熄滅的瞬間，黑暗如同潮水漫過眼簾。陳書澈把自己蜷縮在被子裏，姿勢猶如在母親的繈褓之中，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窗外天氣極端，電閃雷鳴，雨聲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他分明閉著眼，卻依舊能察覺到刺目的白光穿透眼皮。
快睡著，睡一覺天就亮了。
可偏偏事與願違，睡意像退潮的海水，越是追趕，退的越快。他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如窗外被風雨摧折的枝葉，在腦海中簌簌作響。他越發清醒，甚至可以說是睡意全無。
“咚咚——”
陳書澈聽到臥室門被輕輕叩響，但此刻他已然沒有精力去應對，只當作沒聽見，心想著對方應該會走。
誰料下一秒，門軸轉動。
莊牧野端著盛有紅糖姜茶的白瓷碗走進來，他看向昏暗的臥室，眉頭微蹙。
哥今天，怎麽睡得這麽早。身體不舒服嗎？
時間剛過九點，對於年輕人來說夜生活剛剛開始。按照他對陳書澈的了解，書澈哥一般會在十點半到十一點這個區間睡覺。
事出反常，必有不對勁。
莊牧野等眼睛適應黑暗後緩步走近，床上蜷縮的身影讓他腳步一滯，陳書澈向來睡相規整，此刻卻縮成小小一團。
他把白瓷碗放到床頭櫃上，輕拍縮在被子裏的人，聲音輕柔：
“書澈哥，我煮了姜茶驅寒，哥起來喝一點好不好。”
青年的存在感強烈到陳書澈無法忽略。他動了動，假裝剛醒的呢喃兩句：“小牧。”
“我在。”莊牧野應道，他身子俯身向前，單膝壓上床沿，床墊凹陷的弧度讓陳書澈不由自主往後仰，而後他眼睛被溫熱的手掌覆蓋。
“我開下臺燈，哥等下再睜開眼。”
“好。”
暖色調燈光下，莊牧野見陳書澈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從床上坐起。
他睡衣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鎖骨，鎖骨正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痣，像是白紙上不小心滴落的墨點。
莊牧野的目光在那片肌膚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手指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閃躲。
莊牧野拿起瓷勺攪拌了兩下姜茶後，盛了一小勺姜茶，吹了兩下，勺子在離陳書澈嘴邊兩厘米的地方停下。
“我知道哥你不喜歡生姜的味道，我在裏面放了些中和的紅糖，你試試，會不會好些。”
碗裏的姜茶微微冒著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出一小片暖霧。陳書澈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我沒有淋雨，不用喝的。”陳書澈盯著紅褐色的紅糖姜茶裏自己晃動的倒影，一絲辛辣的姜味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縈繞在他鼻尖，他有些發怵地偏開頭。
“可是你回來的路上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預防一下嘛，生病了會很難受的。”莊牧野鍥而不舍，大有今天一定要讓陳書澈喝下這碗姜茶的意思。
總不能拂了對方的一片好意，陳書澈伸手：“行吧。”
青年見他松口，端著白瓷碗湊到陳書澈跟前：“趁熱喝，哥。”
陳書澈不習慣被照顧，甚至這種被照顧的感覺會讓他不知所措。
他接過勺子，坐在床沿邊，抿了一下紅糖姜水的溫度後，一飲而盡。
“哥，張嘴。”
“什麽？唔——”
在陳書澈的味蕾還沒反應過來辛辣的姜茶時，莊牧野瞅準時機，不知從哪變出一顆荔枝味的硬糖，遞到他嘴邊。
荔枝味的甜意在口腔彌漫，稍稍沖淡了姜的辛辣。陳書澈用舌尖撥弄著硬糖，擡眼看向莊牧野時，發現對方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
“你從哪兒變出來的糖？”他含著糖，聲音有些含糊。還是他最喜歡的荔枝味。
莊牧野眼睛彎成月牙，湊近了些：“我有哆啦A夢的口袋，只要哥需要，我這裏什麽都有。”
硬糖是很小一顆，很快在陳書澈口腔內化開。他望著眼前這個明朗鮮活的年輕人，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
那時莊牧野還是個靦腆地躲在哥哥身後、卻會偷偷給他塞糖果的小男孩。
“我們小牧現在很會照顧人呢。”他輕聲說，嗓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陳書澈習慣性地擡起左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指腹陷入柔軟的發絲時，袖口順著小臂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紗布。
他的動作僵住，下意識要縮回手，想要遮掩住，卻被莊牧野穩穩扣住了手腕。
雨點突然密集地砸在窗玻璃上，如同緊湊的鼓聲，如同陳書澈慌亂的心跳聲。
“哥，這是怎麽回事？”莊牧野的聲音驟然沈了下來，指腹輕輕摩挲著紗布邊緣。
青年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燙得陳書澈指尖一顫。
“沒什麽，做實驗時不小心刮傷了而已。”陳書澈垂著眼睫解釋，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他急著抽手，慌亂中用力過猛。
“砰”的一聲悶響，莊牧野被甩開的手撞到了矮櫃的邊角處。
窗外雨聲在此刻忽然變得很大。
暖光裏浮動的塵埃似乎都靜止了。
“抱......抱歉，小牧。”反應過來的陳書澈語氣裏滿是自責和歉意，他向前探身，想看清莊牧野具體碰傷了沒：“疼嗎？”
“嗐，雷聲大雨點小，一點也不疼。我都沒什麽感覺，哥。”莊牧野並未在意這一小插曲。
他聳聳肩，兩手動作自然地交疊摩挲了一下，示意什麽事也沒有。全然未把漸紅的手背當回事。
“對了，哥傷口處理了嗎？我能看一下嗎？”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急，像誰在不停地叩著門，讓陳書澈的神經越發緊繃。
風水輪流轉，輪到陳書澈時，他把手藏進被子裏，布料下的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不用了。一點小傷，我之前已經處理過了。”他臉色慘白，回避的開口。
不知是否出於自己內心的自卑，他自始至終沒有勇氣正視莊牧野的眼睛，也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不堪。
陳書澈盯著窗簾縫隙裏偶爾閃過的電光，闔了闔眼，忍住喉頭間湧上的酸澀感，下了逐客令：“小牧，我想先休息了。”
“......好。”
在門鎖發出哢噠一聲後，腳步聲背徹底隔絕在門外。
陳書澈望著天花板，胸口像壓了塊浸水的棉花，悶得發疼。
又來了，這種熟悉的挫敗感。
他再一次把對他好的人推遠。
明天，給小牧道個歉吧。
**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的剎那，臥室門再次被打開，漏進一道明光。
莊牧野走了進來，他左手提著醫藥箱，右手指縫間漏出手機手電筒的冷光，懷裏還歪歪斜斜地抱著個枕頭，大有搬窩的意圖。
“還有事嗎？”見莊牧野又回來，陳書澈顯然有些驚愕。在他問出聲的同時莊牧野已經走到他床前。
他把醫藥箱擱在床頭櫃處，枕頭被不由分說地塞到陳書澈手裏。
莊牧野說：“書澈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陳書澈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往常他對莊牧野的任性縱容度很高，此刻卻沒像平日那般好說話。他不假思索，直接一口否決：“不行。”
青年聞言立刻湊近了些，半跪在床邊。他放軟聲音：“求你了，書澈哥。”
既然太過直白的不行，那他就來軟的。
陳書澈眉心一跳，擡手揉了揉太陽穴，他有股預感，今晚自己要是不答應，這人能直接睡在地板上：“給我個像樣的理由。”
“因為，”莊牧野眨了兩下眼，俯身湊近過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害怕打雷。”
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像在附和這個拙劣的謊言。
陳書澈：......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註視著莊牧野故作鎮定的臉。他忽然想起去年臺風夜，這人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游戲手柄按鍵按得啪啪響。
驚雷炸響和游戲勝利提示音同時響起時，莊牧野的歡呼甚至蓋過了陣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響。
哪裏有一點像是會怕打雷的樣子。
陳書澈那種了然的眼神讓莊牧野終於繃不住，低頭自顧自地把陳書澈手中的枕頭往床頭放，動作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意味。
“其實，我之前就跟哥說過，但是怕哥覺得我這是小孩子的話，不當真，不算數。所以我想再同哥說一遍。”
莊牧野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手心慢慢覆在陳書澈的手背，感知到一片微涼後，緊緊握住。
“哥在我這裏是獨一無二的，我很在乎哥，哥受傷、難過、害怕......我都會很在意，很擔心。”
“我在哥身邊，哥可以試著依賴我一些。”
莊牧野再次說出這句話。
他的聲音混在雨聲裏，比平時多了幾分潮濕的溫柔。
窗外雨聲漸漸織成密網，將兩人籠在這一方溫暖的燈光裏。
陳書澈心臟跳得巨快，他垂下眼眸，看向兩人交疊的手。
莊牧野的掌心很暖，如同他在寒冬裏捧著的一杯熱茶，讓他頭一次生出了想要繼續靠近的渴望。
這次，就算是地獄他也認栽了。陳書澈心想。
“好。”他略微沙啞的嗓音帶著輕顫。
一個字，輕得像飄落的銀杏葉，卻格外莊重，它於無形中默許了很多事情。
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靠得很近。
他們之間的界限，在這一刻，終於不再分明，開始真正模糊了。
聽到這個回應，莊牧野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他傾身向前，雙臂環住陳書澈，像小狗似的圍著他，就差朝陳書澈搖尾巴了。
“對了，讓我看一下傷口，哥。”他坐在床沿邊，利落地打開醫藥箱。
“我已經處理過了。”陳書澈把手藏在身後。其實並沒有，他依舊不是很願意看到那些傷口。這一道道的疤痕印記，時刻提醒著他的失控與不正常。
“不要。”莊牧野耍起小孩子脾氣，他握住陳書澈的手腕，力道很輕，卻不容掙脫：“除非我親眼看到。說好了要依賴我的。”
“.....我先把紗布拿掉。”陳書澈說。
紗布邊緣已經與傷口微微粘連，撕開時帶起細密的刺痛。陳書澈抿著唇，努力控制自己發顫的指尖。
一雙溫暖的手在這時覆上來，小心翼翼地接手過來。
“我來。”莊牧野取來生理鹽水，用鑷子夾著棉球輕輕浸潤粘連處。
“會有點涼，哥。”他低聲提醒，溫熱的掌心托住陳書澈的小臂，呼吸平穩地拂過此處，像是無聲的安撫。
生理鹽水順著棉球邊緣緩緩滲入，溶解著微幹涸的血跡，有些蟄痛感。
陳書澈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腳趾無意識地蜷起，但很快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馬上就好了。”莊牧野把陳書澈的反應全收入眼底，神情裏的心疼滿得要溢出來。
好在今晚陳書澈沒淋到雨，外加天氣轉涼，傷口並沒有發炎的痕跡。
貼上無菌敷貼後，莊牧野簡單收拾了一下，便關上了臺燈，房間陷入柔和的黑暗。
他掀開被子一角躺下時，帶進一陣初秋微涼的空氣。
青年人活力十足，陳書澈雖背對著他，仍能感覺到一股熱源靠近，就如同大火爐似的。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刻意拉開的距離，被子在這段空隙微微下陷有有些進冷空氣。
應該再拿一床被子的，兩個人睡一床被子，總歸是不妥的。
陳書澈這個念頭剛浮起，窗外突然炸開一串驚雷，電閃雷鳴。
閃電透過窗簾縫隙在床鋪上一閃而過。
初秋的陣雨來得又急又猛，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響像某種不安的叩擊。
變天了。
莊牧野目光落到枕邊蜷縮的背影。
陳書澈把大半張臉埋進被子裏，露出一絲棕黑色發尾。隨著雷聲響起，他消瘦的肩胛骨在睡衣下驟然繃緊。
莊牧野心口泛起陣陣心疼，心裏暗想著周末要在家給哥補一補。
他悄悄挪近，手臂環過陳書澈的腰際時，感受到掌心下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欸？小牧，你——”陳書澈腰腹被一只大手攬住，他驚忙轉身，沒戴眼鏡的雙眼在黑暗中微微瞇起。
又一道閃電劈下，他條件反射地往熱源處瑟縮，鼻尖蹭到莊牧野睡衣上淡淡的檀香。
為什麽小牧什麽總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和寺廟裏的煙火氣息好像。
還沒等陳書澈細想，溫熱的掌心貼在他後背，莊牧野的呼吸拂過他耳畔：“我在呢。”
黑暗裏陳書澈腦袋抵著莊牧野的胸脯，對方以環抱的姿勢把他護在懷裏，熾熱的體溫從相貼的皮膚傳來，陳書澈清晰地聽到青年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不怕，不怕。”莊牧野輕聲開口，手掌安撫地拂在陳書澈後背，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我在哥身邊呢，不怕。”
窗外的雨聲漸密，在青年的安撫下，陳書澈原本僵硬的身軀漸漸放松下來。身體被熱源包圍，很快他便困意上頭。
感覺......小牧比之前更黏著自己一些，是錯覺嗎？陳書澈迷糊糊地想。
莊牧野見懷中人終於舒展的眉頭，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的碎發。低頭蜻蜓點水般在額頭落下一個點到即止的吻。
“晚安，寶貝。今夜好夢。”
明早，請不要把我推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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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陷進蓬松的被褥裏，陳書澈仍覺得耳尖有些滾燙，腦袋發懵。方才在保安處，莊牧野用的不是“麻煩”一詞，而是“依賴”。
這個詞如同一顆裹著蜜糖的刺，輕紮在他心頭戒備滿滿又傷痕累累的地方。
「我對哥，絕對忠誠。」
“要瘋了，別多想啊陳書澈。”
陳書澈輕呼出一口氣，他閉上眼，不讓自己過多發散這個小點。他把那兩句話仔細收攏，貼上“來自鄰家弟弟的關心”的標簽，妥帖地安置在自認為的安全距離之外。
試圖把開始偏移的軌道撥回正軌。
陳書澈對於情感的解讀一向敏感，年少與人結交時，他能快速辨認出對方的善與惡，真心與虛偽。當然，這其中不乏有判斷錯誤的時候。
這種不知是天賦還是詛咒的能力，使他在一定程度上感覺到身心交瘁。
他漸漸學會偽裝自己，讓自己閉嘴，不糾結，不在乎任何一段關系，這樣，他受傷的幾率就會小一些。
直到他在電梯裏遇到笑著朝他打招呼問好的莊牧野。
陳書澈之前告誡自己的一切，好像從那一刻起，發生了偏移。
一番自我催眠下來，陳書澈頂著有些淩亂的頭發鉆進被子裏。
他餘光不經意間瞥到了床頭櫃處倒扣的相框，原本還有些耿耿於懷的心緒在此刻猶如被人從頭到尾澆了整整一盆冰水，冷得刺骨。
相框的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時間有些久遠。陳書澈握住相框一角，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還是不行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甚至沒有把相框正過來的勇氣。
陳書澈縮回被子裏，倚在貓貓頭靠枕處，試圖用讀書來轉移註意力。
看了幾頁後，他發覺書本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體根本進不到腦子裏，反而都漂浮起來，像是在嘲笑他的心不在焉。
“算了，睡著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陳書澈喃喃道。
臺燈熄滅的瞬間，黑暗如同潮水漫過眼簾。陳書澈把自己蜷縮在被子裏，姿勢猶如在母親的繈褓之中，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窗外天氣極端，電閃雷鳴，雨聲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他分明閉著眼，卻依舊能察覺到刺目的白光穿透眼皮。
快睡著，睡一覺天就亮了。
可偏偏事與願違，睡意像退潮的海水，越是追趕，退的越快。他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如窗外被風雨摧折的枝葉，在腦海中簌簌作響。他越發清醒，甚至可以說是睡意全無。
“咚咚——”
陳書澈聽到臥室門被輕輕叩響，但此刻他已然沒有精力去應對，只當作沒聽見，心想著對方應該會走。
誰料下一秒，門軸轉動。
莊牧野端著盛有紅糖姜茶的白瓷碗走進來，他看向昏暗的臥室，眉頭微蹙。
哥今天，怎麽睡得這麽早。身體不舒服嗎？
時間剛過九點，對於年輕人來說夜生活剛剛開始。按照他對陳書澈的了解，書澈哥一般會在十點半到十一點這個區間睡覺。
事出反常，必有不對勁。
莊牧野等眼睛適應黑暗後緩步走近，床上蜷縮的身影讓他腳步一滯，陳書澈向來睡相規整，此刻卻縮成小小一團。
他把白瓷碗放到床頭櫃上，輕拍縮在被子裏的人，聲音輕柔：
“書澈哥，我煮了姜茶驅寒，哥起來喝一點好不好。”
青年的存在感強烈到陳書澈無法忽略。他動了動，假裝剛醒的呢喃兩句：“小牧。”
“我在。”莊牧野應道，他身子俯身向前，單膝壓上床沿，床墊凹陷的弧度讓陳書澈不由自主往後仰，而後他眼睛被溫熱的手掌覆蓋。
“我開下臺燈，哥等下再睜開眼。”
“好。”
暖色調燈光下，莊牧野見陳書澈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從床上坐起。
他睡衣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鎖骨，鎖骨正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痣，像是白紙上不小心滴落的墨點。
莊牧野的目光在那片肌膚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手指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閃躲。
莊牧野拿起瓷勺攪拌了兩下姜茶後，盛了一小勺姜茶，吹了兩下，勺子在離陳書澈嘴邊兩厘米的地方停下。
“我知道哥你不喜歡生姜的味道，我在裏面放了些中和的紅糖，你試試，會不會好些。”
碗裏的姜茶微微冒著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出一小片暖霧。陳書澈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我沒有淋雨，不用喝的。”陳書澈盯著紅褐色的紅糖姜茶裏自己晃動的倒影，一絲辛辣的姜味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縈繞在他鼻尖，他有些發怵地偏開頭。
“可是你回來的路上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預防一下嘛，生病了會很難受的。”莊牧野鍥而不舍，大有今天一定要讓陳書澈喝下這碗姜茶的意思。
總不能拂了對方的一片好意，陳書澈伸手：“行吧。”
青年見他松口，端著白瓷碗湊到陳書澈跟前：“趁熱喝，哥。”
陳書澈不習慣被照顧，甚至這種被照顧的感覺會讓他不知所措。
他接過勺子，坐在床沿邊，抿了一下紅糖姜水的溫度後，一飲而盡。
“哥，張嘴。”
“什麽？唔——”
在陳書澈的味蕾還沒反應過來辛辣的姜茶時，莊牧野瞅準時機，不知從哪變出一顆荔枝味的硬糖，遞到他嘴邊。
荔枝味的甜意在口腔彌漫，稍稍沖淡了姜的辛辣。陳書澈用舌尖撥弄著硬糖，擡眼看向莊牧野時，發現對方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
“你從哪兒變出來的糖？”他含著糖，聲音有些含糊。還是他最喜歡的荔枝味。
莊牧野眼睛彎成月牙，湊近了些：“我有哆啦A夢的口袋，只要哥需要，我這裏什麽都有。”
硬糖是很小一顆，很快在陳書澈口腔內化開。他望著眼前這個明朗鮮活的年輕人，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
那時莊牧野還是個靦腆地躲在哥哥身後、卻會偷偷給他塞糖果的小男孩。
“我們小牧現在很會照顧人呢。”他輕聲說，嗓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陳書澈習慣性地擡起左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指腹陷入柔軟的發絲時，袖口順著小臂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紗布。
他的動作僵住，下意識要縮回手，想要遮掩住，卻被莊牧野穩穩扣住了手腕。
雨點突然密集地砸在窗玻璃上，如同緊湊的鼓聲，如同陳書澈慌亂的心跳聲。
“哥，這是怎麽回事？”莊牧野的聲音驟然沈了下來，指腹輕輕摩挲著紗布邊緣。
青年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燙得陳書澈指尖一顫。
“沒什麽，做實驗時不小心刮傷了而已。”陳書澈垂著眼睫解釋，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他急著抽手，慌亂中用力過猛。
“砰”的一聲悶響，莊牧野被甩開的手撞到了矮櫃的邊角處。
窗外雨聲在此刻忽然變得很大。
暖光裏浮動的塵埃似乎都靜止了。
“抱......抱歉，小牧。”反應過來的陳書澈語氣裏滿是自責和歉意，他向前探身，想看清莊牧野具體碰傷了沒：“疼嗎？”
“嗐，雷聲大雨點小，一點也不疼。我都沒什麽感覺，哥。”莊牧野並未在意這一小插曲。
他聳聳肩，兩手動作自然地交疊摩挲了一下，示意什麽事也沒有。全然未把漸紅的手背當回事。
“對了，哥傷口處理了嗎？我能看一下嗎？”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急，像誰在不停地叩著門，讓陳書澈的神經越發緊繃。
風水輪流轉，輪到陳書澈時，他把手藏進被子裏，布料下的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不用了。一點小傷，我之前已經處理過了。”他臉色慘白，回避的開口。
不知是否出於自己內心的自卑，他自始至終沒有勇氣正視莊牧野的眼睛，也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不堪。
陳書澈盯著窗簾縫隙裏偶爾閃過的電光，闔了闔眼，忍住喉頭間湧上的酸澀感，下了逐客令：“小牧，我想先休息了。”
“......好。”
在門鎖發出哢噠一聲後，腳步聲背徹底隔絕在門外。
陳書澈望著天花板，胸口像壓了塊浸水的棉花，悶得發疼。
又來了，這種熟悉的挫敗感。
他再一次把對他好的人推遠。
明天，給小牧道個歉吧。
**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的剎那，臥室門再次被打開，漏進一道明光。
莊牧野走了進來，他左手提著醫藥箱，右手指縫間漏出手機手電筒的冷光，懷裏還歪歪斜斜地抱著個枕頭，大有搬窩的意圖。
“還有事嗎？”見莊牧野又回來，陳書澈顯然有些驚愕。在他問出聲的同時莊牧野已經走到他床前。
他把醫藥箱擱在床頭櫃處，枕頭被不由分說地塞到陳書澈手裏。
莊牧野說：“書澈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陳書澈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往常他對莊牧野的任性縱容度很高，此刻卻沒像平日那般好說話。他不假思索，直接一口否決：“不行。”
青年聞言立刻湊近了些，半跪在床邊。他放軟聲音：“求你了，書澈哥。”
既然太過直白的不行，那他就來軟的。
陳書澈眉心一跳，擡手揉了揉太陽穴，他有股預感，今晚自己要是不答應，這人能直接睡在地板上：“給我個像樣的理由。”
“因為，”莊牧野眨了兩下眼，俯身湊近過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害怕打雷。”
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像在附和這個拙劣的謊言。
陳書澈：......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註視著莊牧野故作鎮定的臉。他忽然想起去年臺風夜，這人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游戲手柄按鍵按得啪啪響。
驚雷炸響和游戲勝利提示音同時響起時，莊牧野的歡呼甚至蓋過了陣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響。
哪裏有一點像是會怕打雷的樣子。
陳書澈那種了然的眼神讓莊牧野終於繃不住，低頭自顧自地把陳書澈手中的枕頭往床頭放，動作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意味。
“其實，我之前就跟哥說過，但是怕哥覺得我這是小孩子的話，不當真，不算數。所以我想再同哥說一遍。”
莊牧野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手心慢慢覆在陳書澈的手背，感知到一片微涼後，緊緊握住。
“哥在我這裏是獨一無二的，我很在乎哥，哥受傷、難過、害怕......我都會很在意，很擔心。”
“我在哥身邊，哥可以試著依賴我一些。”
莊牧野再次說出這句話。
他的聲音混在雨聲裏，比平時多了幾分潮濕的溫柔。
窗外雨聲漸漸織成密網，將兩人籠在這一方溫暖的燈光裏。
陳書澈心臟跳得巨快，他垂下眼眸，看向兩人交疊的手。
莊牧野的掌心很暖，如同他在寒冬裏捧著的一杯熱茶，讓他頭一次生出了想要繼續靠近的渴望。
這次，就算是地獄他也認栽了。陳書澈心想。
“好。”他略微沙啞的嗓音帶著輕顫。
一個字，輕得像飄落的銀杏葉，卻格外莊重，它於無形中默許了很多事情。
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靠得很近。
他們之間的界限，在這一刻，終於不再分明，開始真正模糊了。
聽到這個回應，莊牧野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他傾身向前，雙臂環住陳書澈，像小狗似的圍著他，就差朝陳書澈搖尾巴了。
“對了，讓我看一下傷口，哥。”他坐在床沿邊，利落地打開醫藥箱。
“我已經處理過了。”陳書澈把手藏在身後。其實並沒有，他依舊不是很願意看到那些傷口。這一道道的疤痕印記，時刻提醒著他的失控與不正常。
“不要。”莊牧野耍起小孩子脾氣，他握住陳書澈的手腕，力道很輕，卻不容掙脫：“除非我親眼看到。說好了要依賴我的。”
“.....我先把紗布拿掉。”陳書澈說。
紗布邊緣已經與傷口微微粘連，撕開時帶起細密的刺痛。陳書澈抿著唇，努力控制自己發顫的指尖。
一雙溫暖的手在這時覆上來，小心翼翼地接手過來。
“我來。”莊牧野取來生理鹽水，用鑷子夾著棉球輕輕浸潤粘連處。
“會有點涼，哥。”他低聲提醒，溫熱的掌心托住陳書澈的小臂，呼吸平穩地拂過此處，像是無聲的安撫。
生理鹽水順著棉球邊緣緩緩滲入，溶解著微幹涸的血跡，有些蟄痛感。
陳書澈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腳趾無意識地蜷起，但很快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馬上就好了。”莊牧野把陳書澈的反應全收入眼底，神情裏的心疼滿得要溢出來。
好在今晚陳書澈沒淋到雨，外加天氣轉涼，傷口並沒有發炎的痕跡。
貼上無菌敷貼後，莊牧野簡單收拾了一下，便關上了臺燈，房間陷入柔和的黑暗。
他掀開被子一角躺下時，帶進一陣初秋微涼的空氣。
青年人活力十足，陳書澈雖背對著他，仍能感覺到一股熱源靠近，就如同大火爐似的。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刻意拉開的距離，被子在這段空隙微微下陷有有些進冷空氣。
應該再拿一床被子的，兩個人睡一床被子，總歸是不妥的。
陳書澈這個念頭剛浮起，窗外突然炸開一串驚雷，電閃雷鳴。
閃電透過窗簾縫隙在床鋪上一閃而過。
初秋的陣雨來得又急又猛，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響像某種不安的叩擊。
變天了。
莊牧野目光落到枕邊蜷縮的背影。
陳書澈把大半張臉埋進被子裏，露出一絲棕黑色發尾。隨著雷聲響起，他消瘦的肩胛骨在睡衣下驟然繃緊。
莊牧野心口泛起陣陣心疼，心裏暗想著周末要在家給哥補一補。
他悄悄挪近，手臂環過陳書澈的腰際時，感受到掌心下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欸？小牧，你——”陳書澈腰腹被一只大手攬住，他驚忙轉身，沒戴眼鏡的雙眼在黑暗中微微瞇起。
又一道閃電劈下，他條件反射地往熱源處瑟縮，鼻尖蹭到莊牧野睡衣上淡淡的檀香。
為什麽小牧什麽總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和寺廟裏的煙火氣息好像。
還沒等陳書澈細想，溫熱的掌心貼在他後背，莊牧野的呼吸拂過他耳畔：“我在呢。”
黑暗裏陳書澈腦袋抵著莊牧野的胸脯，對方以環抱的姿勢把他護在懷裏，熾熱的體溫從相貼的皮膚傳來，陳書澈清晰地聽到青年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不怕，不怕。”莊牧野輕聲開口，手掌安撫地拂在陳書澈後背，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我在哥身邊呢，不怕。”
窗外的雨聲漸密，在青年的安撫下，陳書澈原本僵硬的身軀漸漸放松下來。身體被熱源包圍，很快他便困意上頭。
感覺......小牧比之前更黏著自己一些，是錯覺嗎？陳書澈迷糊糊地想。
莊牧野見懷中人終於舒展的眉頭，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的碎發。低頭蜻蜓點水般在額頭落下一個點到即止的吻。
“晚安，寶貝。今夜好夢。”
明早，請不要把我推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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