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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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節假日是拍照修圖的高峰時期,尤其是春節這種的大假,大家紮堆來拍寶寶照和寫真,岳花林忙得幾乎休假時間都沒有了。

每天晚上晚飯都顧不上吃,天天忙到八九點才到家,每次上樓,駱源那間的房門就像有聲控感應,岳花林剛走到樓層,門便會自動打開。

緊跟著,裏面就會傳出一股熱騰騰的菜香味。

“回來了?我今天做了炒牛肉。”

岳花林已經記不清是第幾天在駱源家吃晚飯了,她一開始是想拒絕的,但想想,駱源計劃好的事,好像輪不到別人拒絕,便也恭敬不如從命了,吃了幾天,她發覺駱源這人看著沈悶,但手藝確是真的不錯。

“怎麽了?今天的菜不和口味?”見岳花林發楞,駱源問道。

岳花林搖搖頭:“不是,我只是驚訝,你做菜居然這麽好吃。”

駱源難得哼笑了一下:“從前養父母剛沒的時候就會做了,不然駱清早餓死了。”

一說到這個,兩人都罕見沈默了。

平時對“沒家人”這個事沒感覺,但一到過年,這種孤獨感便會更加強烈些。

“你過年……”駱源試探問道,卻被岳花林直接打斷,“我要加班。”

駱源停頓了幾秒,緊跟著回了一聲:“好。”

岳花林從飯碗中擡起頭。

他好像變了很多。

感知器就跟社會一樣,能毒打人,能教育人。

*

店裏越來越忙,一個人甚至要幹幾份活。幸而岳花林之前跟同事學過一點化妝,白天出外景的客戶多了,她便時不時作為跟妝人員協助拍攝,有些客戶選的地方還需要爬山,一天下來,岳花林的腳尖都磨腫了。

晚上回到家,脫鞋的瞬間,岳花林差點疼得摔倒。

吃完晚飯,按照慣例岳花林就回家洗洗睡了,今天駱源卻叫住了她。

“怎麽啦?”

雖然白天工作很累,但有個人願意為她做飯,她倒也不介意分他一點好脾氣。

駱源將一盆水放到岳花林的腳邊,為她脫下襪子,接著擡著她的腳,一點一點浸到水裏。

等將腳上的水漬擦幹後,岳花林才反應過來駱源對自己做了什麽。

他極為細致,力道恰到好處地按壓著腳上的每個穴位,按到關鍵部位,岳花林甚至覺得一股熱氣直接上頭,燥得她冬天都發熱。

這人的手藝相當不錯,不像新手。

岳花林不禁琢磨,這駱老板在發跡前,是不是在哪個洗腳城兼過職?

嘴上沒敢問,卻聽駱源幽幽道:“沒做過,只幫你一個人按過。”

岳花林身體一抖,立刻收回腳,她顧不上腳上的腫脹,連襪子都沒穿,直接拖著鞋,回到了家。

他到底在幹什麽?

而她自己又在幹什麽?

第二天,天空中忽然飄起了小雨,本就寒冷的冬日因著一場雨,更加陰冷。

岳花林出門走的急,沒帶傘,索性沒走多遠,便退回去準備拿把傘走,剛走進樓道,卻看見駱源拿著一把傘,準備下樓。

“你也出門嗎?”岳花林下意識問道。

駱源:“怕你淋雨,給你送傘的。”

“謝謝。”

岳花林接過傘便走,剛走出樓道,駱源又喚了一聲:“花林。”

岳花林回頭:“嗯,還有什麽事?”

她撐傘站在雨中,他站在避雨的樓道裏,一明一暗,看得真切。

駱源瞥了眼天色:“沒有,如果忙完了,就早點回來。”

大概率是沒法早點回來的。

剛想開口回應,岳花林忽地感覺心中一怔,那種感覺很像感知器覆活,苦澀中帶著難耐。

但同時,沒有人比岳花林更了解感知器,它早就不在她心裏了。如今的這個感覺,就是心臟中不由自主的一份悸動。

岳花林克制地將心中的感覺壓下,喉嚨卻無法克制地哽了三分,她聽見自己低聲說了句:“好。”

*

自從兩人變成鄰居後,駱源會經常給岳花林發微信,內容不外乎就是今天又買了什麽菜,言語之中頗有當年小岳同志給他發微信的感覺,這下風水輪流轉,文字討好型的主體客體都顛倒過來了。

兩人因著串門頻繁,其他鄰居都以為這倆人挺有錢,明明是情侶,還要租兩套房。

有時駱源會給岳花林的一些照片提出修改意見,岳花林按照他說的一改,效果還真不錯,下意識讚了一句“很厲害”,駱源則更加耐心地幫她一起修改。

總算盼來了春節假期,老板發了獎金,表示大家辛苦了,這個節不加班,全體休假。

好不容易得著空,岳花林在家裏自己做了一頓飯,順便回請了一下駱源,等吃完飯,岳花林又打開了電腦。

駱源:“今天還要修嗎?”

岳花林:“工作是永遠都做不完的,你可能不懂。”

給別人派活的老板,當然理解不了打工狗的悲慘。

她打開一組婚紗照,畫面中的新娘美麗嬌俏,岳花林這點點那點點,反倒還不如原圖自然好看。

“拍得真好啊,女生也長得好看,感覺都不需要修了。”

剛洗好碗的駱源見岳花林看得入神,也過來瞄了一眼。

“你也好看。”

“嗯?”

在意識到駱源說了什麽時,岳花林久違得難為情了一瞬,她將電腦一合:“今天不加班了,就幹到這,睡覺。”

這話相當於逐客令了。

但駱源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外頭應聲炸出了一片煙花,嚇得岳花林激靈了一下,而駱源卻像是肌肉記憶般,直接抱住了她。

兩人擁住片刻,還是岳花林先反應過來。

“駱源。”

岳花林捋了捋發絲,警告的口吻不言而喻。

我可沒有要你保護的意思。

但駱源卻不撒手了。

強烈的心跳傳至岳花林的皮膚深處,她聽見他些許緊張的聲音:“岳花林,我……喜歡你。”

口吻與十八歲時的顧研如出一轍。

她擡頭,撞進了他慌亂的眼神。

這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明與渴望,他認真地想得到一個她的回答。

岳花林忽地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是馴服一頭野獸的成就,與掌握了主動權的快感。

這感覺叫一個底層打工人深深驚嘆。

女生未說話,不知是默認還是思考,駱源不再給她時間考慮,指尖插入她的發絲,朝她深吻了下去。

煙花再次盛開,他們於耳鬢廝磨中顫抖。

*

駱源長期不在尚市,下屬原本的face to face匯報全都變成了線上,一些必要的線下匯報,則由手下跑到小縣城進行。

黃毛頭一次見自家老板住老破小,剛想問一句“駱哥你是不是在玩一種很新的東西”,轉頭看見岳小姐背著電腦回來了。

原本臉色陰沈的駱源,立刻換上了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

黃毛被這種不太可能在駱源臉上出現的表情管理驚呆了,這也讓他意識到,在岳小姐面前,要說一些生活化的話題,便嘿嘿道:

“駱哥,住房安全還是很重要的,這房子看構造,之前應該被改過群租房吧?哎,你先前不是讓我舉報過一個群租房……咳。”

沒講完的話被駱源一個眼神給嚇退了回去。

王培幾乎要把黃毛的耳朵拽下來了:“走吧別再叨叨了,跟個傻嘚兒似的。”

岳花林並不是聾子。

之前因著時空跳躍和感知器,一直沒尋思到這事,如今一想到自己當時無家可歸,這個男人還特地跑她家樓下嘲笑她,岳花林便覺得十分諷刺。她連菜都沒放下,回身進了自家屋門,將大門一反鎖,打開一個綜藝節目,兩耳不聞窗外事,任憑駱源怎麽敲門和發信息,她就是不理。

最終還是快遞的電話,讓駱源跟著趁機溜了進去,岳花林看著不請自來的人,冷冷道:“駱源,我當時無家可歸,可讓你高興壞了吧。”

這個唯我獨尊之人居然還很有理:“群租房本就違規,消防用電都不安全,而且家具都是甲醛超標的,我這是為了你好。”

岳花林直接氣笑了:“你現在住的房子也是群租房,我馬上舉報讓人砸了,我也是為了你好,你找新地方住吧!”

一聽這話,駱源立刻上前,兩只手撐住她的膝蓋,一字一句對她道:“岳花林,你可想好了,我那房子要是被砸了,我就搬過來跟你住。”

“開什麽玩笑?我不同意!”

“沒開玩笑,花林,我們是合法夫妻,你這樣將老公驅逐出戶是不對的,警察來了也是我占理。”

岳花林氣無語了,本想說“你還好意思提結婚證,這結婚證來得清不清白,你不清楚?”

然而駱源就像知道她內心所想,急忙吻上她:“別說了,花林,別說了。”

一吻結束,駱源俯下身子幫岳花林整理額前的碎發,兩人沈默了許久,駱源忽然問道:“還在生我的氣嗎?”

岳花林知道,他問的是從前。

從前那些過分的過往,傷痕累累的曾經,他在道歉、懺悔,他在祈求她的原諒。

岳花林扭過頭去。

縱使再生氣又如何,人又不能只活在過去。

他當下能真誠待她,那便抓住當下可以用的好,去感受,去享受,去進取。

不過,她並不會將這些話說出來。

岳花林拿起遙控器,隨便換了個臺,電視裏正在放一則一家三口的公益廣告,她隨著電視聲音,淡淡地回了一句:“我餓了。”

外頭天色正好,晚霞餘韻紅艷,傴僂提攜,一前一後追逐繼承著時光,攤販叫賣不絕,市井畫卷展開,這是標準的安居樂業。

樓上某間一居室的小廳,妻子正等著丈夫買菜回來。

駱源望著遠處天地一色,殘陽與八年前畢業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理解了岳花林從前的追尋——

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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