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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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許是連續幾天沒睡好,在暖洋洋的午後陽光下岳花林睡得格外昏沈,夢中再次回顧了久違的高中生活,一個個幾乎淹沒在記憶深處的人劃過,與幾個室友相處的歲月,與同校同學的青蔥時光……而在其中,顧研仿若一只攝人心魄的夢魘,不斷攪動著她原本平靜的生活,直至最後,感知器種下,時間停止擺動。

手機鈴聲將她吵醒。

岳花林惺忪地起身洗了把臉,瞥了眼手機上的幾個未接電話,全是莊文成打來的。

這一覺真睡得差不多死過去了。

她將毛巾掛好,接起聒噪的電話。

到底是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能讓莊老師連續不斷的打?

“餵。”

手上電話剛接起,岳花林的眼睛瞄到了窗外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輛車。

一輛她前段時間剛見過,化成灰都認識的車!

電話那頭的莊文成像是吃了神經病發作劑,語氣近乎唐老鴨式的尖叫:“花林!面試結果公布了!你是第一!筆面!雙料第一!”

窗外車門打開,熟悉的感覺穿透玻璃分子間空隙,運轉而來,直搗頭皮,深入骨髓。

岳花林定在原地一動不動,耳邊是莊文成的陣陣咆哮,巨大的震動通過鼓膜、通過手掌,傳到四肢百骸,傳到她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深處。

她仿佛是被預告了動刑時間的死囚,靜默的等待臨死前生命的流逝。

因著“期待”了太久,這一刻的岳花林甚至產生了“死期終到,解脫終來”的快感。

門沒鎖。

來客直接進來了。

外頭的陽光隨著這聲開門落進來更多,照亮了位於陰面的房間,太陽味兒一湧而入岳花林的鼻腔,她終於在聲響中回了神。

哦,是駱源。

一時間被社會磨礪掉的、曾經高中時的狂妄,在陽光的照耀下被悉數喚醒,資本家醜惡的嘴臉PPT似的,迅速閃過岳花林的腦海。

她忽然覺得,之前見識過的惡心領導,現在想來居然是那麽的小巫見大巫。

讓你前期產生巨大投入,最後再讓你功虧一簣……論折磨,論殘忍,誰能比得過駱源,誰又能做得贏駱源?

眼前的這個資本家,會以什麽方式,讓她退出這場公務員錄用?讓她殘疾,無法體檢?或是直接讓她消失?

身體之中仿若有一頭棕熊在啃食著她的內臟,利齒間撕扯磨牙的聲音伴隨骨節傳至聽覺神經,在他進門的一瞬,她已然是一句空洞的屍體,連垂死掙紮的力氣也沒有了。

駱源很高,足足比她高出了大半個頭,以至於岳花林看向他時,他可以輕而易舉地通過瞳孔深處,看到她藏在眼底的悲愴。

駱源心中一顫。

這樣的岳花林叫他心驚。

她面色慘白,仿佛被點穴了一般,血液停滯不動,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活色生香。駱源眉頭一跳,一種不安的情緒漸起。

他抓住她的手臂,輕輕晃動她的身體:“岳花林……?”

這一聲呼喊叫回了岳花林的魂魄,她的視野和思緒終於漸漸聚焦,最終焦點落於眼前之人的熟悉又陰影的臉上。

“啪!”

明朗的響度驚擾了一整個房間,仿佛一段精彩表演後,觀眾不由自主的一擊拍案叫絕,嘹亮幹脆,直搗人心。

駱源偏過頭去,隨之而來的,是面孔上漸漸浮起的一層激昂悲憤的五指印。

那種痛感不偏不倚,在他沒反應過來時便垂直打下,於其毫無防備與躲閃之時,生生作用在了他的臉上。

向來都是他扇別人,從未有人敢這樣對他,待反應過來對方對自己做了什麽後,駱源面色陰鷙地朝那個膽大包天之人看去。

那惡狠的目光剛觸及到罪魁禍首,卻被對面十足的諷刺與滔天的憎惡壓下,怨恨之中,似有一團拙劣的火,即刻便要將他撕扯燒碎。

狂妄的駱源甚少落於下風。

對面給他的不客氣遠不僅與此,那個女人眉頭擰作一團,語氣幾乎恨之入骨:“駱源,你可真是……晦氣啊。”

“你的養父母收養你之後沒多久,死了;你的妹妹本來成績優異,因為你的監護,直接不上學了;你的小女友本來成績挺好,因為你,她多了個強勁的對手,直接落榜了。駱源啊駱源,你可真是活閻王轉世……”

岳花林邊說邊咒罵,駱源陰晴難耐的表情無疑更加刺激了她:“不對啊駱源,你可比閻王還狠,閻王收人還得按天規走,你是想收誰就收誰,想搞誰就搞誰,天規都得給你讓路!”

岳花林說得毫不停頓,一氣呵成,句句戳在痛處。父母、駱清,都是他從不啟齒的地方,而現在這個女人卻將這些東西輕飄飄、不在意的說出口,仿佛這些事在她眼裏,都是他的活該與罪過。

駱源的表情亦是可怖到要將周圍一切都撕扯稀碎的程度,而岳花林卻仍覺得不過癮,只想把所有能令他憤恨滔天的話通通說出口:

“我說……我還真就不懂了,我們外地人到這都要夾著尾巴做人,你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種,是怎麽做到這麽猖狂的?”

駱源陰鷙的神態極大地鼓勵了岳花林,使她將平日裏憋著不敢說的話連聲向外吐:“你每七年消失一次,每次消失都要大病一場,對吧……”

她停頓了一會兒,忽然咬牙切齒道:“老天真是不長眼,既然懲罰你,為什麽不懲罰的得徹底一點,讓你直接死掉!”

岳花林說得理直氣壯,義正言辭,仿佛駱源的存在是一件天理難容的事。她漲紅著臉,雙目愴然,好似歷史中跳出的的某一縷冤魂,呼喊不應,山窮水盡。在洶湧波濤推過後,她與其他被鎮壓的冤魂一樣,最終於水面之下,車輪之下,零落成泥,悄無聲息。

這青詞一般的論調,使駱源幾乎要嚼碎齦血,他從齒縫中硬是冷笑了一聲。

很好,很好。

這才是她,這才是岳花林,伶牙俐齒,目中無人。

也只有岳花林能三言兩語挑起他的頂級怒火,激起他欺侮的欲望,征服的貪念。

他很想將這大言不慚的女子抵在了墻上,兩只手指鉗著她的脖子,看著她的氣息緩緩流失,啞著嗓子向他求饒的樣子。

但他終沒有這麽做。

許是那個女人情緒起伏過大,在他動手前居然暈了過去,猶如一只中了箭的飛鳥,癱軟下墜,落入了他的懷中。

不由自主。

懷中的姑娘身體透著冰涼,像是剛浸過一缸冷水,她呼吸微弱,讓人擔心下一秒就會斷氣。

透心的冷氣使駱源忽然驚醒,他要的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類,不是僅有一堆化學物質的爛骨。

駱氏醫院已經對這位三番五次到訪的老患者相當熟悉了,當值醫生邊替床上面色不佳的患者邊量血壓,邊觀察著一旁老板的臉色。

這也是醫生一直以來的一個疑惑——這位跟駱總,到底是什麽關系?

若說兩位不熟,那何需駱總每次親自送醫院;若說兩位很熟,那她生病的頻率也太高了,如此脆弱的體質,駱總也實在不該讓人家壓力如此過大。

量完血壓,醫生替岳花林掖好了被角,招呼著駱源進一步說話後,才小聲道:“駱總,岳小姐是因為勞累與驚嚇過度,引發了暫時性暈厥,她這種情況,最好不要再有什麽刺激,否則很有可能導致精神失常……”

換句話說,就是精神病。

這聲警告讓駱源怔楞了片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淡聲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病房裏只剩下了兩個人,駱源回頭看向岳花林漂亮卻清湯寡水的臉,腦中卻揮之不去地自動跳出她曾經鮮艷明媚的模樣,駱源何嘗不清楚,她如今的這幅模樣是誰造成的,他不後悔,但卻仍舊清晰地感知到,心中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崩塌,然後,有一絲根本不屬於他的東西,徑直鉆了進去。

那是從未有過的惻隱。

駱源沈沈地呼出一口怨氣,臉上的爪印僅剩了一塊斑駁,好似一塊不合時宜的蚊子包,他沒再跟床上的冤家多說,轉身出了門,對著外頭的張阿姨道:“等她好點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司機老吳已經在醫院外等了良久,他的雙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還是放在了身前,整個人都是局促。

一旁的吳麗麗眼圈發紅,眼角已經因為長時間的哭泣產生了腫脹。

駱源忽然有些憑空的煩躁,他瞄了眼跟在他身邊好幾年的司機,看著老吳溝壑縱橫的臉,又忽然覺得,這怨懟不應該撒在老吳身上,若是沒有老吳的這一遭,他也找不回那個姑娘。

駱源未說話,徑直穿過老吳身邊,而老吳卻在此刻叫住了他:“駱總!”

“駱總,麗麗是第三名,第二名是莊文成。”

這結果並非意料之外,莊文成與吳麗麗的筆試分數本是差之毫厘,再加上莊文成當了這麽多年的公考老師,面試能翻盤也是情理之中。

駱源回頭,似乎是想聽聽老吳還有什麽話要說。

“剛剛莊文成在尚公教育提交了辭職報告。”

駱源眉頭一鎖,辭職報告?

隨即他便很快的反應過來,幾乎是硬是擠出了一絲冷笑道:“好啊,好。”

一個人幹得好好的,為什麽會辭職?不外乎就是找到了更好的職位,對於當下的莊文成來說,更好的職位,除了“公務員”,還能有什麽?

莊文成最終還是占了吳麗麗夢寐以求的這條路,到頭來,這位置終究輪不到吳麗麗。

駱源無言繼續向前走,原本抽泣的吳麗麗這會兒直接哭出了聲,老吳再也忍不住了,拖著嗓子又叫了一聲:“駱總!”

“駱總,岳小姐性子強硬,她今年因為一些原因沒考上,明年後年,她還會繼續考,想盡一切辦法的考,您一直看著她,又能看得住多久呢?”

老吳這話全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吳麗麗雖是今年沒戲了,但第二名的好成績足以支撐他們家再戰一年,老吳所希望的,就是駱源能出手鎖住岳花林,讓女兒明年別再碰到岳花林這樣完全壓制的狠對手了。

一番話過於寫實與現實,駱源產生了一種想入非非的憤懣。

依著大家對岳花林的了解,她的確會再戰再考,別看她現在如死屍一般癱在床上,但等哪時她腦中琢磨過來了,她的鬥志會再次昂揚。

岳花林之所以現在還在他身邊,只是因為他的強硬、苛求,一切都無關乎岳花林自己的心甘情願,若有一絲機會,這個女人會毫不猶豫地再次逃走。

並且,她還會帶著對他的恨,去更加努力的備考,繼續向上爬,爬道與他平起平坐,爬道在其之上,再將他碾碎。

駱源忽地恐怖地一笑,仿若臉上覆蓋上了一層割裂的悲喜面具,這變臉如此迅速,懼得一旁的吳麗麗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那些自岳花林口中咒他的話語,又被他在腦海中翻了出來,反覆激蕩,揮之不去。

這個女人一早就盼他死了,就好像他自己也成天想著讓別人死。

這一刻,駱源徹底明白了,怪不得他會如此喜歡這個姑娘。

他們太像了。

駱源的神情幾乎癲狂,他為自己能找到這般可以說服自己的“合理”理由而興奮,並為岳花林努力讓他“死”的行為感到極度的刺激,他最愛的,一直都是岳花林走入絕路卻依舊祈望絕地逢生的信念。

現在,駱源要摧毀這種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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