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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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從討論小組出來,保姆發覺岳花林比進去時更木訥了些。

小組中並沒有人表示自己心臟中被種下了特殊感知器,或許,她就是那場音爆中唯一的受害者。

“岳老師。”

張阿姨輕喚了岳花林一聲。

張阿姨知道岳花林先前逃跑一事,一直以來她對岳花林的再次逃跑也有過警惕,但這些日子,岳花林對駱源無休止的擔心與念叨實在太頻繁了。

她明明就很在意駱總,那當時為什麽要逃呢?

這難道就是,有君嫌君,無君想君?

張阿姨神色覆雜地看著感情覆雜的岳花林。

隨著駱源離開時日的愈來愈長,岳花林發現止痛藥的耐藥性也越發強大,從一開始的一顆,到現在的五顆,有時還會伴隨極強的副作用。

胸口的疼痛完全壓制了藥物的釋放,有時甚至痛到一天到晚一口飯都吃不下飯的程度。岳花林臉色枯黃地坐在沙發上,像一灘即將離去的故人。

“岳老師,我買了黃瓜,清口的,你稍微吃點吧。”張阿姨道。

岳花林沒有力氣動彈,她將手輕輕攤開,意思讓保姆幫忙遞到她手上。

“嘔……”僅是咬了一小口,胃液中的酸水便隨著剛剛咽下去的黃瓜一起吐出,灑了一地。保姆見狀,連忙坐到岳花林身邊輕拍她的後背,在岳花林一口氣終於回魂時,保姆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疑惑的問了一句:

“岳老師,你多久沒來月經了?”

這兩個月都是張阿姨在照顧岳花林,加上岳花林天天難受,做保姆的自然會對她的身體狀況比較了解與上心。岳花林剛想回答,卻在極致痛苦中從張阿姨的這句問話中,琢磨出了另一層意思。

她自己一直以為嘔吐是因為服用止痛藥產生的副作用,月經不調也是因為吃藥太多導致的紊亂,從沒往其他方面想過。

當一種可能的猜想在心裏無法被有效排除,岳花林如同被澆了一盆水,頓時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天……她與駱源沒有做任何措施。

不寒而栗的感覺襲卷了全身,岳花林止不住地發抖,她甚至感覺全身的熱量都湧向了肚子,灼熱且滾燙。

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事,尤其是駱源的人!

岳花林強忍著疼痛與破綻起身,搪塞地回覆了張阿姨一句“不知道,沒在意過”,轉身張皇地上了樓。

會是那種可能嗎?

回到房間,岳花林顧不得渾身上下的難受,立刻用手機找了一家可以送外賣的藥店。

或許是覺得一支驗孕棒樣本數據較小,準確性不夠,她一口氣下了十支,為了不讓張阿姨懷疑,她還買了一束花,又給了外賣員一筆不小的打賞,讓外賣員幫忙送貨前將驗孕棒藏到茂密的花束內。

有錢好辦事,外賣員果然藏得天衣無縫,岳花林以養花調節心情為由將花帶回房間,拿著十支驗孕棒一支支試了過去。

十個結果,重覆率百分之百,每一支都深刻地向她傳達一個鐵一般的事實:

你中招了。

一瞬間,岳花林忘記了疼痛,忘記了難受,殘酷的現實徹底擊碎了這個毫無背景的姑娘,所有的一切,都讓她只想尖叫嚎啕。

但剛嘔吐過的嗚咽幹涸的嗓子卻阻止了她歇斯底裏的發聲,她像一個無法宣洩出口的啞巴,從心口處噴薄洩洪著無聲的悲鳴。

一雙手無助又多餘,不知道該摸心臟還是肚子。

悲憫,悲哀。

她一人尚且活得身世浮沈雨打萍,苦楚、噩運已然將她當成了靶心,一箭一彈直直射向她,這樣一個殘破又腐敗的母體,為何還會有孩子選擇?

人生二十五年,沒有哪刻的無助勝過此刻。

她不能生下這個孩子!

她要離開!

*

到處都是機械執行指令的NPC。

這諾大的別墅,面上只有兩人,但周圍一定有保鏢看著,白天行走實在過於引人註目,得晚上走。

一來深夜時分保姆睡了,二來保鏢也會開小差。

岳花林換了雙雨靴。

夜雨滂沱,冬風刺骨。

正門無法光明正大的進出,只能跳窗。

岳花林將剩下的止痛藥全部吞下,在一片狠心的決絕中,毅然從二樓跳下。

後窗外有一顆枝葉茂密的樹擋住了她的身影,同時也緩沖了落下的沖力,大雨聲蓋住了落地的聲響,岳花林連滾帶爬地在泥濘的草地上翻了幾圈,忍者周身與心臟的痛,一瘸一拐地朝大路走去。

流產手術並非急診可做,天寒地凍中岳花林裹著潮濕的衣物,就著醫院空調中吹出的聊勝於無的暖風,哆嗦著坐到了天亮。

別墅那頭,張阿姨一早就起來了。

一晚上沒聽到叫聲,張阿姨估摸著,岳老師的心臟病應該是好點了,本還在替她高興,結果上樓叫她吃早飯,半天都沒得到回應。

張阿姨心中一緊,不免多疑岳老師的心臟病是不是不光沒好,反倒把人疼得背過去了,沖進房間一看。

人真“沒了”!

窗戶開著,被風吹得寒意直起。

長期的服藥早已使止痛藥的藥效去得極快,岳花林坐在候診室內疼得幾乎快要昏厥過去,導診臺的工作人員提醒她下一個就輪到她了,而她卻抓著座位扶手,兩只手不由自主地癲癇,滿頭的大汗風幹了又分泌,連回答別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手機上全是保姆打來的電話,她一個都沒接。她不掛斷,也不拉黑,就這樣讓通話處於“暫時無人接通”的狀態。

她就是要營造出一種“讓你毫無頭緒”的狀態。

一夜未睡,岳花林在周遭的白噪音中昏沈迷蒙,她靠在醫院並不舒服的靠背上,一場戲劇般的夢沒做完,就被旁邊傳來的巨大爭吵聲所驚醒。

那頭說著讓人聽不太懂的方言,但動手之間的推搡不難看出,是有人攔著不讓人打胎。

孕婦哀嚎地叫喊著,掙紮著想沖入手術室,有圍觀群眾叫來了保安,但對方人太多,為數不多的保安根本無濟於事,看得岳花林心裏不禁發出一陣惡寒。

“岳花林。”

到她了。

她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買來的紙巾礦泉水,準備進入手術室,然而這一刻,心臟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卻突然戛然而止,前後過大的反差感,使她硬生生地停住腳步,楞在原地。

回味過來怎麽回事,岳花林頓時冷汗直流,她猛然回頭。

……他回來了!

心臟像是被猛然抽去了什麽,雖疼痛不在,但只讓人覺得比疼痛更加難受,那是深深的畏懼與驚訝。

他不在這裏……因為沒有聽見音爆聲。

但他一定在這個時空的某個地方,他已經回來了!

縱使因為心臟原因,岳花林對駱源的回來日思夜想,但在這一時刻,他的回來卻如此不合時宜。

下一秒,手機鈴聲如催命音符響起。

岳花林幾乎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別墅中,渾身是血的駱源仿佛從槍林彈雨中回來,一旁的王培正不動聲色地為他包紮,他低著頭,手指緊握成拳,不知在思索什麽。

保姆的臉色煞白,她小心翼翼地琢磨著自己的話是否會被遷怒:“駱總,您不在的這麽多天,岳老師擔心您擔心到得了心臟病……”

駱源打量的眼神讓周圍人都難以摸清,他此刻究竟是擔心、生氣,還是疑惑。

聯想到這姑娘心中本就有不幹凈的東西,駱源沒對保姆這話懷疑,低下頭疲累地“嗯”了一聲。倒是旁邊的王培一驚,像是聽見了什麽新鮮事,給駱源上藥的手微不足道地抖了一下。

然而保姆接下來的話,才讓駱源眼前一黑。

“這幾天岳老師因為心臟原因,一直在慘叫,說心臟疼,疼得厲害,今天早上我喊她吃早飯,沒聲音,我去她房間找,人不在房間裏,電話也打不通,駱總,我不知岳老師是不是……尋短見了。”

駱源猛地擡頭,巨大的動作使得一旁的棉簽戳進了肉裏。

手機中無盡的嘟聲飄蕩在諾大的別墅裏,所有人聽著嘟聲停止,接著是機械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

沒人敢說話,大家都屏氣凝神。畢竟駱源消失的這幾天,很多人都親眼見過岳花林發病抽搐的慘狀,並且駱源對她的行徑絕對算得上變相囚禁,人在生理與心理的雙重禁錮下,以“尋死”這種方式“覓活”,不是沒可能。

駱源的眼神陰寒,幾乎要將人生吞活剝。

他有想過岳花林會以各種方式進行反抗、逃脫,懷柔,卻從未想過她會尋死。

“找。”

他吐出一個字。

正如上次在駱氏大樓上的那出戲一樣。

她不會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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