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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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某個老破小的房子裏擺滿了照片,每張照片前,都放了有一盞香灰層積、只剩餘燼的香爐。

駱源將每一柱燃盡了的香撤下,又點上了新的。

這間屋子掛著的,全是“替他賣過命”的人。駱源對生命的態度很幹脆,逆他者亡,順他者昌。忠誠的手下因他而死,他會用盡一切手段報仇,並保他們家一生經濟來源。

除此以外,他還能做的,也就只有上香了。

他清楚地記得這裏每一個人的祭日,並從不缺席每一次上香。

仿佛只有在這裏,他才有人的味道,而出了這扇門,他又變成了殺伐果斷,眼中只有利益的駱總,和不為人知的惡鬼駱源。

西北的競標項目有了結果,駱氏集團以最低價,競標成功。

司機老於是競爭對手公司收買的叛徒,為使他無法參加競標會,給他制造了一場大膽的車禍。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不但沒死,還笑到了最後。

好消息不止一個,留在西北的手下還說,他命懸一線當晚,看到的那個見死不救的車牌,在類鏡湖又出現了。

敬老院四樓的護工也傳來消息,老教授被強行灌了肉泥,瘋了三天,三天後,老年癡呆好了,佛也不信了,打砸也沒有了,物理學的大廈在他心裏也重建起來了。

房間中檀香裊裊,駱源慢條斯理地打掃著灑落在桌面上的香灰,他的心情難得愉悅,所有事情都在按照他的預想進行,他喜歡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以至於有陌生人加他微信,他甚至想“大發慈悲”一次,做一下好事。

似霰:[駱總你好,這是我的簡歷。]

似霰:[文件:簡歷-岳花林]

似霰:[我想應聘貴公司的圖紙設計師崗位。]

頭像是一只可愛的小貓。

*

自驗證消息發過去,岳花林就時不時瞄眼手機,不想錯過任何消息,同時還在心裏暗暗計時,我只給你24小時,如果24小時還沒回覆,我就直接打你電話了。

結果一小時不到,她收到了對面的回覆,內容幹脆果斷:

駱源:[招聘事宜聯系公司人事]

緊跟著,下面附了一張名片鏈接:

[駱氏集團人事總監——朱琳]

兩句回覆可謂相當官方,在一般職場人看來,這種回覆基本就等於沒有回覆。但走投無路的岳花林這會兒已經死馬當活馬醫了,她強行在兩行看不出任何言外之意的回答中,get到了一絲莫須有的期待:

一個集團老板,願意加一個普通人微信,並抽出時間回覆,這已然很能體現尊重了。

得抓緊。

她立刻點進名片鏈接,添加了朱琳的微信,同時還在心中不由自主地為這家素未蒙面的公司,繼續濾鏡美化:

大老板都如此尊重人,那管理層自然也是上行下效,尊重底層打工人。況且駱氏集團在尚市可是數一數二的龍頭企業,我一定要努力表現,爭取進入這家人性化的大公司!

這頭的求職者在家顱內讚美、自我陶醉,那頭的高管卻誠惶誠恐地差點沒拿穩手機。

朱琳打開對面發過來的簡歷,怕自己琢磨錯了意思,特地叫上了助理,兩人於辦公室煞有其事地討論:

“小徐,駱總平時連話都不說幾句,整個一冰塊臉。你說這人到底是什麽來頭,能讓駱總特地把我微信推給她?”

為防止對面不懂事態嚴重性,朱琳還在“特地”兩字上加了重音。

微信可以看見是誰推薦的好友,若是別人推薦,朱琳不會這麽大驚小怪,但現在是駱總推的!

駱總怎麽會推好友呢?這與他的做事風格完全不符啊!

要知道,高管的工作內容不光是勞動合同上所寫的那些落於紙面的工作。揣度上意,提供情緒價值也是他們的工作之一,尤其是行政人事部,察言觀色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了本職工作,有道是:

事兒,辦得好不好不重要,合不合上頭的意,才重要。

正因為跟上頭平時作風不符,這事才要“特地”拿出來推敲說道!

小徐搓著手,領導困惑,他同樣困惑。

“朱總監,你說……她會不會是駱總的哪個親戚或朋友,想在駱氏找個班上……”

“不太像……”朱琳搖了搖頭,“要是駱總的親戚朋友想找工作,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免試安排個位置就行了,現在他沒跟我溝通任何,就把我的微信推了出去。”

“駱總沒提前通知您?”小徐也是一楞,“那會不會是……駱總並不想幫她這個忙,又不好拒絕,所以想讓您這兒……用一些常規的理由,例如‘沒有崗位’,把她給拒掉……”

朱琳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

也不對。

如果要拒絕,那駱總同樣也得提前告知她一聲,她才有數啊。

兩個人抓耳撓腮,就像內閣的太監,絞盡腦汁揣度聖意,思索此人究竟應該讓她去還是留,以及去留之後,他們該以何種表現方式,去向駱總傳達這件事。

簡歷上有這個女子的照片,縱使現在的照片都會有修圖動作,但透過照片一些冗餘的修飾看其五官,依舊不難看出,這是個頂級漂亮的女人。

並且,她還是名校畢業。

這樣聰明且靚麗的女人,總不至於曾經獲咎過駱總。

在一場無疾而終的討論後,朱琳一拍手:先錄用吧。

若是駱總的意思是拒絕,那到時候再開了也不遲。

*

在收到offer郵件的瞬間,岳花林的心臟就歸於了正常。

壞事感知器停止運作,四肢因焦慮而產生的僵硬、關節處常有的咯吱聲,驟然化為一股與身體渾然一體的熱流,在心臟中跳躍奔騰後,流遍全身。

久違的、客觀的、不受他人影響的正面感覺,以及失業後終於找到工作後的雀躍,一時間都湧了上來,讓岳花林欣喜到想落淚。

此時的錄用通知書,已然可以與當年尚理工給她寄去的錄取通知書媲美,都是雪中送炭,都是未來可期。

岳花林將offer來來回回閱讀了三遍,三遍後,她打心眼地感謝了一番自己,感謝自己曾經勇敢地去要了老板名片,大膽地加了好友。

同時她又感謝了朱總監,感謝朱總監在面試時並沒有為難她,相反一直在鼓勵她,告訴她,你的能力足以勝任我司工作。

然後,她又感謝了西北的神,感謝它實現了她第二個願望,她的善意有了回報。

最後的最後,她著重感謝了駱源,感謝他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回覆她的消息,感謝他的公司提供了就業機會。

心中一番龐大感激後,岳花林立刻聯系了三五好友:“葉姐,我叫了菲菲和包子,你把江碩也叫上,本人找著工作了,咱們出去搓一頓去,我請客!”

若不是她與駱源的差距較大,兩人也並不認識,不然她都想叫駱源一起去。

桌上都是多年好友了,酒過三巡,葉宜寧熱情高漲,拉著岳花林的手“發酒瘋”:

“老林,我就說,上次那十張彩票一張沒中是有原因的吧,這不就是原因麽?前面山窮水覆,後面肯定有柳暗花明,你看,駱氏集團哎,在這麽個就業環境下,能收到這種公司的offer,老林你這波真的走大運了!”

江碩慣看不過葉宜寧的浮誇,找到機會就要懟她:“我說老葉,花林能進駱氏,那是她自己實力擺在那,跟運氣有什麽關系;而且我也有認識的朋友在駱氏工作,這貨我一點都不帶誇張,簡直比你都不要臉,能收我朋友的公司,我都覺得它高攀了花林。”

葉宜寧:“你個傻子,有朋友不早拿出來!給老林內推進去不好麽?讓她苦哈哈的找了那麽久的工作!”

江碩:“我那朋友就是個助理,又不是人力資源那塊的,要能內推我不早推了,用你說?!”

兩人相聲似的拌嘴向來是朋友飯桌上最喜聞樂見的環節,雖得對話內容是對岳花林的彩虹屁,岳花林也聽得挺樂呵,沒有插話,倒是趙菲菲低聲問道:

“花林,我哥這段時間一直在駱氏的工地上幹活,你那個工作,能跟他碰上嗎?”

“不知道哎,因為有時我們也得下工地測繪,但駱氏的項目太多了,可能碰不到一個項目。”

趙菲菲:“這樣啊……那你什麽時候有空到我家來,我讓我哥給你殺兩只雞……”

包小婷也立刻湊上來:“我後備箱裏還有一筐家裏寄來的水蜜桃,汁多到可以直接吸的那種,等會兒我送到你家樓下。”

岳花林喝了口啤酒,將快要溢出的眼淚壓了下去。

縱使經常被生活摧殘到無法呼吸,索性還有這群患難真情的朋友。

正是因為有了他們,孤身一人的她才擁有了在這座城市無畏生活下去的勇氣。

*

駱氏集團比想象中的要好,咖啡機每天一洗,牛奶是進口的,辦公室裝修大氣,空間寬敞明亮,品牌色夾雜點綴,還有健身房、休息室。最重要的是,公司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每天下地鐵走進寫字樓,都會讓人產生一種莫名虛榮感。

就是公司同事總會拐彎抹角地問她一些與工作無關的問題,比如:

[你有男朋友了嗎?]

[沒有。]

[那有在了解發展階段中的異性嗎?]

[也沒有。]

這些問題雖是比較私人,但岳花林畢竟被社會歸順過三年了,她清楚知曉企業問這些的想法,無非就是擔心入職不久的女性員工,進行結婚——懷孕——生產——離職一條龍。

索性她的確沒有男友。

為打消領導們的顧慮,岳花林工作非常努力,短短時間,效率與客戶滿意度都達到了組內前列,但這個舉動,使得同事們更加緊張了。

於是,岳花林便遭遇了更加離奇的打聽。

[家裏有人在駱氏工作嗎?]

[沒有。]

[不一定非是直系親戚,遠房的也行。]

[遠房親戚也沒有。]

這種問題都是同事間的閑聊,岳花林上家公司也遇到過,這回也沒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次,有人直接問:

[你跟駱總是不是挺熟的?]

這問題真問得她一楞:[駱總,哪個駱總?]

[就是最大的那個。]

[哦,駱源嗎?不認識……]

對面一臉不可置信,最終還是化成了不得不服的表情:“太謙虛了,你真的……”

謙……虛?

這個評價也是蹊蹺,認不認識的,跟謙虛有什麽關系?

等一下!

岳花林終於從來來往往的一番話中,琢磨出了另類的意思。

他們懷疑,她跟駱總認識?

這種猜想一出來,從前的旁敲側擊全部浮湧上頭!

同事一開始問她男友,或許並不是想打聽她的懷孕計劃,而是先入為主地懷疑她是駱源女友!在她否認後,又問她家裏是不是有人在駱氏工作,來試探她與駱源是不是親戚關系;到最後幹脆不裝了,直接把她定性成駱源塞進來的關系戶,有駱總做後臺,她居然還在公司幹最基層崗位,當部門最卷的卷王。

任誰看了不說一句:真是一個務實又腳踏實地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岳花林在以後的每一次被誇中都如芒刺背,總覺得自己收到的每一個讚美,都是變相的陰陽。

偏偏她還不能澄清。

她之所以還能在這工作,大概率也是因為一直被認為是關系戶,至於究竟是怎麽被認為的,她不清楚,但一旦澄清,飯碗肯定得丟。

沒了工作的心臟真的會讓人難受到悵然若失,岳花林甚至有好幾次感受到,心臟中的感知器在脹大頂起,它想沖破心臟束縛,讓焦慮永存。

身體的感受一直在威脅著岳花林,她真的不能再失去工作了!

岳花林強迫自己,盡量不去想關系戶的事,面對同事與領導每一次表揚,她都以一種傻呵呵的笑來回應。

然而她越笑,關系戶的身份還越“坐實”了。

經理:“客戶催的有點急,哪位能加班做一下項目?”

岳花林:“我吧,反正我晚上也沒什麽事。”

經理:“你都加班了好幾天了,要不換其他同事?”

岳花林:“沒事,加班正好能點個加班餐,也省得我晚上做了。”

全體同事:“公司真是你家?!”

岳花林:……呃,呵呵……

全體同事:沒事,不用多說,都懂。

謊言就這樣以一種“跨服對話”的方式,毫無破綻地持續了一個月。

*

一個月後,駱氏集團迎來了每年的酒會,輕音樂奏起,眾人調笑,奢華的酒精與精致的糕點交錯擺出,縱橫琳瑯,所有的一切都在彰顯著屬於尚市的上流之感。

岳花林獨自坐在角落裏,好似一只蔫了的鵪鶉。

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穿幫,她刻意降低存在感,穿得單調又土氣,腦子裏還不斷祈禱著,最好誰也別來煩她。

心臟從三天前就開始不舒服了,這是無可辯駁的有壞事的征兆,不同於以往的未知,這次岳花林幾乎肯定,壞事會在這場酒會發生,並且以一種讓她顏面盡掃的方式。

她像一只待宰的瘦鵝默默待在暗處不說話,就連話題的中心人物從外進入,引起了一陣騷動,她毫無興趣,一點不回頭。

明明自己和朋友都一致覺得,公司錄用她是因為她符合崗位條件,結果整半天讓她來cosplay了!

不光要工作,還得演戲,駱氏給她兩份工資了麽!

真是委屈、無助且無言以對。

岳花林攪動著杯中的飲料,慫著臉一言不發。

然而,她想低調,不代表別人會讓她低調,幾個好事的同事拿著酒杯,特地繞道她面前,低笑道:“花林,駱總來了,不去打個招呼啊?”

岳花林頭上一頓,完了。

洩了洪的焦慮感頓時席卷全身,這感覺讓人頭皮發麻,以至於岳花林手中的果汁都沒拿穩,差點潑了一身。

她循聲回頭,看向人群中簇擁的那個華麗又霸氣的人,僅是那麽一瞬,原本已焦慮至絞痛的心臟,忽地變得平靜又安然。

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在曾經的那個瞬間,她甚至對這種感覺戀戀不舍。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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