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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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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園

祝鳳英離開的那一天,陽光很好。林峰強把自己母親埋在了山後的墓地裏,這裏長眠著山裏的祖祖輩輩。他們生於這片土地,靈魂也將永遠安息在這裏。

鋼琴課被這個因為這個突然的悲劇,被按下了暫停鍵。音樂和色彩仿佛都離他而去,世界回歸最初的黑白,只留下他自己。

謝桐玨長這麽大,這是第一次面對真正的生離死別。眼淚流多了腦袋也會變得沈重,他這幾天腦海裏總能會回想起和外婆的點點滴滴,好像他還是曾經那個在外婆懷裏牙牙學語的孩子。親人的離世不是一場暴雨,而是此生漫長的潮濕。

每晚睡覺前,肖昱臻都會給他打個電話,他可以沈默可以流淚,肖昱臻都會在電話的另外一邊陪著他,直到他睡著。

那天晚上謝桐玨他們走了以後,第二天清早老付就要接他去康青市。肖昱臻不願意,只能一大早就給周揚臨打電話,說自己還想在蓉川縣多玩幾天。

周揚臨在電話裏很不留情面地拆穿了肖昱臻,“是因為謝桐玨吧。”

他被拆穿了也不心虛,只是面不改色地撒謊:“對啊,我在他們家民宿住了這麽久,他已經是我朋友了,現在他外婆去世了,難道我就這麽一走了之?”

“你要去就去吧,反正我也攔不住你。”說完,周揚臨就掛了電話。

他本來做好了跟周揚臨唇槍舌戰的準備,但沒想到,這次周揚臨答應得非常快。他覺得周叔今天不太對勁,未免也太好說話了點,不過他也沒仔細想下去。

謝桐玨的外婆去世,家裏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自己現在去找他不合時宜。所以他自己在蓉川縣租了個酒店暫住,這幾天的攝影課也沒落下。肖昱臻不是個熱情多話的人,也不會主動去找他們聊天,加上這幾天謝桐玨不在,他們之間的交集就少了很多。

空曠的會議室裏,只有肖昱臻一個人在裏面拍窗外的風景。會議室的門被人輕敲兩下,他轉眼見到陶逢止走了進來。

他遞給肖昱臻一瓶飲料,“阿雙家裏出什麽事情了嗎?他這幾天又沒來上課,我給他打電話他也沒接。”

肖昱臻低著頭在看自己剛拍下的視頻,接過那瓶飲料平靜地回答:“他家裏的事情,要讓他自己告訴你。”陶逢止看著他,想起謝桐玨之前手背上的傷,有些欲言又止。

不過一會後,他還是開口道:“阿雙手上的傷,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吧?”肖昱臻聞言,擡眼看向他,眼神帶著疑問和好奇:“你想問什麽?”

“我和阿雙是十幾年的好朋友了,我很了解他的性格。短短一個月,我能感覺到他已經把你當成了很重要的人。”陶逢止說,“你們兩個之間,肯定發生了很多事情。作為他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即使有些事情他選擇不告訴我。”

肖昱臻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擰開那瓶飲料喝了一口:“這一點我和你一樣,我也不希望他受傷。”他繼續說:“至於有些事情既然他沒告訴你,那說明這是他的選擇。”

陶逢止的眉頭舒展開,他笑起來:“我知道,他從小到大吃了不少苦,所以我望他好好的。”接著他向肖昱臻伸出手,“我和餘伊他們幾個想跟你一起吃頓飯,你來嗎?”

小飯館裏人多,老板娘一邊傳菜,一邊招呼新進來的客人跟其他人拼個桌。最裏面方正的小圓桌被一群半大的少年圍坐著,煙火氣很足。

肖昱臻正好坐在風扇底下,吊扇嗚啦啦地吹,燙過餐具的半碗熱水涼了大半,被他倒進了身旁的垃圾桶。陶逢止到門外去接了個電話,桌上的其他人有說有笑,目光時不時地瞥向肖昱臻,想跟他搭話又不敢主動開口。

不知道是誰先說了一句:“哎呀,大家都齊了,就差桐玨了!”此言一出,有人接著話茬問肖昱臻:“對了肖導,你不是住在桐玨家的民宿嗎?你知道他這幾天為什麽沒來嗎?”

他本想隨便找個理由回答,陶逢止的聲音就從他背後傳來:“他家裏有點事情,暫時顧不上課程了。”

肖昱臻回頭看了他一眼,陶逢止臉色不太好看,眉眼間帶著明顯的失落和難過。他猜測剛才那通電話應該就是謝桐玨打來的,他在電話裏告訴了陶逢止自己外婆的死訊,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陶逢止肯定也很舍不得他外婆。

桌上的人有些只是普通同學,所以即使陶逢止找的理由有些籠統,也沒人再細問下去。一頓飯就這麽不尷不尬地吃完了,肖昱臻和陶逢止各懷心事。飯後幾個和謝桐玨比較熟的朋友,都不由自主地留了下來。

一向文靜話少的夏冉程忍不住先問陶逢止:“桐玨到底怎麽了?我感覺你剛才吃飯的心思都不在桌上,他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陶逢止嘆了口氣,他低聲說:“他外婆去世了。”此話一出,桌上的幾個人都陷入了沈默。他們的父母大多都在外地打工,也是爺爺奶奶陪著長大,他們很能理解這種感受。

“下午的課你們先回去上吧,幫我跟老師請個假。”陶逢止對張揚說。祝鳳英對他來說也像外婆一樣,兩家人也一直很熟,他必須要去吊唁。

“好,你記得幫我們帶個話給桐玨,讓他別難過了,我們等他回來。”餘伊抿著唇,眼裏閃著遺憾的情緒。

出了飯館,幾個人往不同的兩個方向走。肖昱臻拉住了陶逢止,“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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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強在蓉川紮根生活了大半輩子,身邊親近的朋友和附近的村民鄰居都來燒了炷香。大廳裏白煙蒙蒙,謝桐玨和林喧坐在旁邊守孝。

肖昱臻和陶逢止來的時候,林峰強和楊芙都很意外。“小肖、逢止你們怎麽來了?你們兩個也認識啊?”楊芙站起來,有些疲憊地問。

陶逢止簡單地回答了,然後兩人先後祭拜了祝鳳英的遺像。謝桐玨就坐在遺像邊,從肖昱臻進來開始,他的餘光就忍不住地看向肖昱臻,有很多想跟他說的話。

林峰強也問肖昱臻:“你怎麽又和逢止一起回來了?”他以為肖昱臻已經被周揚臨接走了,跟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還有點別的事情,所以那天沒走。謝桐玨對我而言,也是朋友,我還是決定來祭拜一下外婆。”他自然地跟謝桐玨對視一眼,又轉向林峰強繼續說:“打擾你們,不好意思了。”

林峰強擺擺手道:“沒有沒有,想不到你這孩子還有這份心。”他沖謝桐玨揮手,“阿雙,你跟他聊吧。”

山路蜿蜒而上,長得半人般高的野草這兩天被林峰強割遍了,路寬敞了許多。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是牽著手往前慢慢地走著。

“你怎麽來了?也門跟我提前說一聲。”一只蝴蝶從眼前飛過,謝桐玨轉頭問身旁的人。

“臨時決定的,沒來得及告訴你。”他柔聲回答道,“這幾天都沒有好好吃飯和睡覺吧,你臉色很蒼白。”

被說中的謝桐玨心虛地低下頭,沈默著沒回答。不知不覺間,他們又走到了那片櫻桃園。現在已經是八月中旬,櫻桃的最佳采摘期過了,枝頭上剩下的櫻桃都是熟透了腐爛的,以及被蟲鳥啄食過的。

“我記得上次還是滿樹的鮮紅櫻桃,怎麽這麽快就變成這樣了。”肖昱臻擡手撫摸著樹幹,這一個月過得快得就像一眨眼。

“幾周前摘的吧,那時候我們還在醫院。”謝桐玨回答他。

肖昱臻回頭走近他,謝桐玨很憔悴,幾天沒睡好和長時間的流淚讓他的眼睛腫得不成樣子,他用手捂住臉,“你不要看我,我現在很難看。”

肖昱臻擡手阻止他,“別拿手捂著,本來就是腫著的,悶著更難受。”慌亂之間,他們近在咫尺的對視著,謝桐玨的眼睛裏又泛起淚光。

“你怎麽了?眼淚又要流出來了。”肖昱臻勾起手指想替他擦掉,卻被謝桐玨躲過了。他擡起右手臂擋著眼睛,“我就是覺得好丟臉,我不想在你面前這麽狼狽。”

肖昱臻聽了這話有點想笑,“這點我們兩個半斤八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都成落湯雞了。”他輕輕地抱住謝桐玨,“你在我心裏一點也不狼狽,而且我喜歡你的每一面。”

謝桐玨的手也環住他的腰,抵在他的肩頭:“這幾天我明白了,誰都沒辦法永遠地陪著另一個人。人活在世上,就是要不斷地和陌生人認識,然後跟愛的人分離。”

這話聽得肖昱臻心裏泛酸,他不知道如何開口時,謝桐玨繼續說:“我真的不想和你分開,可我們現在還不成熟,很多事情都說不準,未來太遠了我想不到,也不敢想。”

“等暑假結束,你離開這裏,我們可能就很難再見面了,或許到那時候,你也就逐漸把我忘了吧。”謝桐玨低聲說。

肖昱臻松開了他,雙手還搭在他的肩膀上:“生死大事,天意不在人為。我們只能盡力抓住自己能決定的——”

“對我而言,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和你分開了,那天南地北我也要找到你,然後陪在你身邊。”

他輕撫著謝桐玨的臉,陽光斑駁地閃在他的眼裏,照在他們身上。謝桐玨張開手掌,陽光從他的指尖穿過。他註視著遠方,目光清澈:“好希望這個夏天可以過得再慢一點。”

肖昱臻眉眼微動,撩起他的頭發:“我有個讓時間變慢的方法。”

他低頭,伴著熾熱的陽光,吻上了謝桐玨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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