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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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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玉

山腳下,兩道移動的影子被拉得細長,一前一後。

“這西山——是時候去一趟了。”

“帶上我吧大人。”

“……不可。”

“為何?”

“太兇險了。”

“與其這般日躲夜藏,茍且偷生,不如親手拿下那老賊的把柄!”

“……”

“大人!——蘇兄?……我會小心的。”

風驟然緊了,卷起漫天碎葉,如同無數幽魂在黑暗降臨前最後的嗚咽低語。西山巨大的陰影,終於徹底淹沒了他們。

……

兩日後,蘇彥清鎖定了那幾名頻繁往返於相府與西山,又操著一口西山口音的精壯漢子,命陳聘率大理寺最精銳的一支隊伍,配合劉淩風相機跟蹤。

層巒疊嶂的西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將秘密深藏在它幽暗的褶皺裏。

馬蹄踏碎山道的寂靜,身影融入林間的陰影。劉淩風與陳聘遠遠地跟著西山客的身影,目睹著他們在長亭鎮完成大宗采購後,驅趕著滿載糧食物資的騾車,一頭紮進了莽莽西山。

“西山腔”們回程的路線曲折而隱秘,專挑人跡罕至的小徑穿行,時而沒入密林,時而繞行險峻的山坳,顯然是在極力規避追蹤。

劉淩風屏息凝神,憑借多年的經驗,在目標每一次即將消失在視線之外時,都險之又險地勉強續上線索。然而,當那夥人鉆進一處亂石如犬牙交錯的狹窄峽谷後,覆雜的地形徹底吞噬了所有痕跡。劉淩風與陳聘雖反覆搜尋,卻還是失去了目標的蹤跡。

無奈之下,兩人只得退回西山外圍,如同幽靈般在邊緣地帶游蕩。借著山勢和林木的掩護,他們小心翼翼地勘察了早先標記的幾處可疑地點:地勢險要、只剩斷壁殘垣的棗林寨;入口隱蔽、深不見底的古礦洞……可最終卻是一無所獲。

這些地方或是空寂無人,荒涼得只剩下風聲嗚咽;要麽只剩一些廢棄的獵戶窩棚或自然形成的巖穴,與目標據點毫無關聯。

劉淩風伏在一處冰冷的山巖陰影裏,目光沈沈地投向眼前連綿無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莽莽群山,眉頭擰成了死結,他抹了把臉上混合著汗水與塵土的泥垢,聲音裏透著疲憊與沮喪:“耗不起了,西山太大了,據點藏得又深!我們如無頭蒼蠅般亂撞,無異大海撈針!嚴甫申的爪牙已將此地經營得鐵桶一般,處處是眼線。你我兩張生面孔,再待下去,遲早暴露!”

陳聘緊挨著他蹲著,面色同樣凝重,汗水早已浸透厚重的衣衫,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點急促的喘息:“…時…時間不等人,必…必須另想法子!”

帶著挫敗感和緊迫感,兩人無功而返,匆匆趕回大理寺向蘇彥清覆命。沈重的氛圍籠罩著值房。蘇彥清聽著兩人的陳述,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眉心緊鎖。西山的險峻與守衛的嚴密,遠超預期。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直安靜旁聽的吳昭音,目光無意間掃過桌角——那裏放著劉淩風從相府垃圾點帶回的證物袋,靛藍赭石的毛料碎片觸目驚心。她忽然似是想起什麽:“蘇兄,還可還記得那人包裏的玉佩?”

蘇彥清聞言眸光一閃。

“玉佩?你見到先生的玉佩了?”劉淩風有些激動。

還不待蘇彥清開口,吳昭音繼續道:“一個在寨子裏幹粗活的守衛,要那玉佩有何用?”

蘇彥清若有所思,頷首道:“嗯。他若為虛榮傍身,斷不會藏於不見天日的布囊之中。也許他下一步,可能要尋機脫手了。”

劉淩風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迸射:“對啊!先生那塊玉,半胡不漢的雕工!識貨的視若瑰寶,不識貨的莽漢,怕是只當塊頑石!保不齊就敢偷偷昧下,尋機摸出來換幾壇燒刀子!”

“可是——”吳昭音望向蘇彥清,目光卻與他驟然交匯,她心頭一跳,慌忙垂眸避開,“他會不會……拿去送人呢?”

蘇彥清沈吟道:“送人……也不是不可能,就看他送給誰了。”他分析著,“若是送給上官,這玉本就是搜刮來的贓物,諒他也不敢輕易示人。”言及此處,他下意識地朝吳昭音瞥了一眼,“若是送給心上人……”

吳昭音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促:“那這古怪的款式,那女子未必喜歡。不喜歡,就得重新雕琢!”

“雕琢?”劉淩風接口道,眉頭一挑,“若要雕琢,必得去市集尋正經玉鋪!尋常人哪有這手藝?更何況——”他加重語氣道,“這還是一塊硬玉!”

“所以下一步,繼監西山之餘,還當察訪於市肆,看一看幾位使團的失物可曾流布其間。”蘇彥清斷然道,目光如炬,“尤其是杜懷安那塊白玉鷹佩!其形制特異,乃絕佳的追蹤信標。”他語速轉疾,手指淩空一點,“眼下,此物最可能現身之地有二:一是西山腳下魚龍混雜的市集,二是京城藏汙納垢的‘鬼市’!”

他視線掃過吳昭音與劉淩風,語氣沈凝,“縱使鷹佩不現,也可能打探到其他物品的下落,比如杜先生的扳指、□□那把蒙古精工彎刀,或者帶有特殊紋飾的飾品,皆可能牽出重要的線索!”

陳聘面露憂色,抱拳道:“大人明鑒。只是京城鬼市,水深莫測,三教九流盤根錯節,我們並無可靠根基,貿然深入,風險極大。屬下以為,穩妥起見,應先從西山附近的市集入手,重點排查長亭鎮及周邊那些專收‘偏門’舊貨或不問來路的攤販。京城鬼市…可作為萬不得已的最後選擇。”

“好。”

行動計劃既定,兩撥人立刻分頭行動。劉淩風繼續潛伏西山,蘇彥清與吳昭音、陳聘則喬裝打扮成尋寶客,穿梭於京城各大當鋪、知名珠寶行以及那些暗流湧動的黑市角落。

吳蘇二人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商鋪上描述著白玉鷹佩的特征:上好的和田籽料,溫潤潔白,雕工獨特,半是中原的細膩鏤空雲紋,半是草原的雄鷹搏擊蒼穹,鷹喙銳利,羽翼線條充滿力量感,整體風格胡漢交融,世間罕有。

經過數日輾轉,他們終於在城南一條塵封陋巷深處,覓得一家門庭蕭索、毫不起眼的小當鋪。

蘇彥清不動聲色,再次細細道出玉佩形制,指尖悄然推過一錠足色官銀。那掌櫃原本面色木然,濁眼低垂,此刻卻似枯井投石,眼中精光倏忽一閃!他倉促左右一瞥,急急合攏半開的木柵欄,將身子俯得極低,聲音壓得幾不可聞:“您…您說的這件寶貝…小的…小的好像有點印象…不敢妄言…”

他回憶道:“幾日前吧,是有那麽個漢子,一口濃得化不開的‘西山腔’,拿過一塊玉來當。那玉…料子是不錯,白生生的,可那雕工…嘖嘖,怪得很!鷹不像鷹,隼不像隼,一邊兒花裏胡哨像娘們繡的,一邊兒又粗拉拉像拿斧子劈的,整個一‘胡漢雜種’!小的當時心裏就打鼓,這東西太紮眼,來路肯定不正!形制又怪得離譜,怕惹上大麻煩,就只敢壓了個極低的價…也就五兩碎銀子,想打發他走。嘿,那漢子還不樂意了,罵罵咧咧的,揣著玉就走了,好像還說…還說老子回什麽黑…黑什麽寨來著?”

掌櫃的話讓人聽著心若擂鼓!吳昭音強壓胸中激蕩,面上卻波瀾不驚,只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素布包裹。指尖輕解,內裏絲帕托著的,赫然是一方精工仿制的玉佩——其形制紋路,毫厘不差地覆刻了蘇彥清依據劉淩風口述所繪的圖樣;所選玉料,亦是色澤相類的普通白玉。尤為逼真之處在於,玉佩邊緣一圈,浸潤著微不可察的淡黃沁痕!

此乃是吳昭音以茜草根汁混入明礬秘制浸染而成,正是為了模擬那真品常年接觸蒙古北地草藥與特殊水土,方能沁入肌理的獨特舊痕。

“掌櫃的,您看仔細了,”吳昭音將仿品遞過去,謊稱道,“您說的那人,我們見過的,這東西就是在那人附近撿的。您看看,是不是和您見過的那塊有點像?”

掌櫃接過仿品,湊到油燈下,瞇著眼反覆摩挲、比對。他粗糙的手指尤其在那圈淡黃色的邊緣沁痕處停留了許久,突然一拍大腿:“哎喲!對對對!就是這感覺!那塊玉邊上,也有一圈差不多的‘黃印子’!我當時還以為是沾了什麽臟東西沒擦幹凈,或是玉質本身帶的瑕疵!您這塊…這印子更像了!” 他再次肯定,“沒錯,就是那人的!”

吳昭音收回仿品,與蘇彥清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不動聲色地謝過掌櫃,又塞了些碎銀,迅速離開當鋪。

兩人行至一處屋檐下,陳聘早在此等候。四周寂靜。方才當鋪掌櫃的話如同驚雷,在蘇吳兩人心中炸響。

“大人,如何?”陳聘急切問道。

“果然是他們!”蘇彥清聲音低沈,帶著思忖。

吳昭音喃喃道:“黑……寨?陳大哥,你聽說此處嗎?”

陳聘茫然地搖了搖頭。

“方才確有個掌櫃說見過此玉,”吳昭音道,“那人嫌價低未售,卻透出個地名,叫…叫黑什麽寨。”

陳聘聞言,手中長笛下意識便橫抱胸前,如握劍柄:“黑…黑什麽寨?我與劉兄連日蹲守,竟未聞此地名!”

蘇彥清伸手輕按笛身,將其自陳聘懷中卸下:“無妨。走,回大理寺細查。”

……

回至大理寺,蘇彥清徑直踏入藏書閣。塵封的卷帙間,他熟稔地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徐徐展開——正是他多年前入西山踏青時自繪的簡圖。

“大人請看,” 陳聘趨步上前,指尖凝重地點向圖中幾處,“這‘落鷹澗’,三年前山洪改道,已成斷崖;‘樵夫徑’旁的柳溪村,人去屋塌,早湮沒在荒草之下;至於這‘黑風坳’…” 他眉頭緊鎖,搖了搖頭,“名號倒是相似,但地形地貌應是住不了人的,與掌櫃口中那‘黑什麽寨’相去甚遠。”

蘇彥清深吸一口氣道,目光掠過羊皮圖上斑駁的墨跡,沈聲道:“山川移易,物是人非。此圖怕已難符今日之實了。”話音落處,眼底那抹悵然如潮水般退去,轉而霍然擡首,朗聲道:“輿圖失真,則如盲人策馬。” 他將那卷羊皮圖輕輕卷起,置於案角,轉向吳昭音道:“那便要再畫一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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