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023 我知道，姐姐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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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23 我知道，姐姐會來。
得知血陰草的確切下落, 陸祈毫不猶豫，策馬向西疾馳十五裏。
果然，一條赤紅如血的河流橫亙眼前, 水流渾濁汙穢，看不清河底。
這滿目的猩紅，是經年累月的血腥浸染，無數生命的怨氣與嗔恨凝結其中，散發著令人胃裏泛酸水的死寂。
然而, 這絕望之地，恰恰承載著他的希望。
沒有絲毫遲疑, 陸祈縱身躍入血河。
他屏住呼吸, 強忍著心悸的汙濁之氣，沈入暗流湧動的河底摸索著。
沈了沒多深，陸祈發現河底的血陰草不在少數，他小心采下幾株最飽滿的，迅速浮出水面, 翻身上馬, 向著廣陵的方向疾馳而去。
……
當陸祈趕到時，城內景象一片安寧祥和。
陳副將最先發現他，被其滿身血汙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急問道：“大人！您沒事吧？這……這是怎麽回事？”
陸祈道：“無妨, 這幾日，城外可有異動？”
陳副將深知陸祈行事謹慎, 立刻將這幾日城內外大小事務、特別是敵軍動向——事無巨細地匯報完畢，末了補充道：“大人放心，都安好。只是……您這身血……實在太嚇人了，快去清洗更衣吧！”
其他幾位小將也連忙附和, 催促著他。
陸祈點點頭，轉身離開。
目送陸祈背影消失，陳副將嘆息道：“陸大人這是去哪了？搞成這副模樣，看著就瘆得慌……”
另一位小將道：“他找到草了嗎？”
陳副將想起陸祈仔細地保護著衣襟前，以前的陸祈不會這樣，道：“肯定找到了！”
另一小將道：“可看他臉上……還是一點笑的模樣都沒有啊。”
“唉，他就是不愛笑唄。”一個小將接口，“他說沒受傷肯定沒受傷。不過這……到底啥地方能把人弄成這樣？咱們奪回這城後，城裏城外都清點過，哪也沒這麽大片血跡的地兒啊……”
陳副將皺眉苦思：“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自城池收回後，這座城是空城。
幸存的百姓在目睹陸祈所率軍隊沒有棄城而逃，反而加固防守後，感動不已，陸續回來。
陳副將想到有陸祈在，便接納了大家。
畢竟，守衛一座有百姓的城池，守護活生生的希望，遠比守一座空城更讓人感到守護的責任與價值。
不多時，陸祈清洗完畢，換上一身潔凈的白色常服走了出來。
當那抹素白身影出現在眾人視野時，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幾位小將看得眼都直t了。
“我的天……真……真好看……”
“大人……穿這身簡直像換了個人……”
他們一直知道陸祈貌美，但昔日總被戎裝包裹，或是神色冷峻忙於軍務。此刻的陸祈，褪去了沈重甲胄，一襲白衣襯得他身姿挺拔如玉，眉眼間的疲憊被洗去幾分，溫和少年氣質顯露無疑。
他們這才驚覺，拋開那深不可測的謀略與力量，陸大人……原來也只是個極為年輕的翩翩少年。不過，這份認知並未削弱敬畏，在軍中，實力才是硬道理。
陸祈環視一周，見眾人沈默，主動開口：“這幾日我要處理些緊要事務，一切日常由陳副將代為處理。”
說罷，轉身回房，將房門從內閂上。
大家面面相覷，還沈浸在陸祈的美貌中沒回過神來。
—
陸祈回到房中，立刻鉆研血陰草的藥性。他所制的藥並非解藥，而是毒藥，他打算以毒攻毒來治愈沈閑玉的眼睛。
血陰草藥性強，要把控好份量，這是十分關鍵的一環。
他試了幾種方法，廢了四株血陰草，終於摸到了一個中間區。
陸祈心中歡喜，想將這份喜悅分享給沈閑玉，但他感知到沈閑玉依舊很忙。
不過他有一種預感，他們很快便會相見了。
.
三日閉門不出，到第四日清晨，敲門聲響起。
陸祈小心收好已有小成的藥引，貼身保管，打開房門。
見門外站著面帶憂慮的陳副將。
“大人……”
陳副將聲音帶著忐忑，“這幾日屬下發現……敵軍一直在咱們城池外圍幾十裏的地方活動，有時是這處山頭，有時是那片谷地。怪就怪在，他們什麽也不幹，只是來回徘徊……本來覺得或許是尋常哨探騷擾，不必驚動大人。可屬下心裏實在不安穩，越想越不對……”
陸祈道：“帶我去看看。”
“是！”
陳副將不敢怠慢，連忙引路。
倆人站在最高處看了一會兒，這些地點看似分散，位置卻頗為蹊蹺，不知敵軍在打什麽主意。
不多時，忽瞧見不遠處有如螻蟻一般的敵軍緩慢過來。
這時，守城士兵緊急來報：“將軍！敵、敵軍攻城了！”
陸祈毫不遲疑：“按預備部署，依陣地防禦，全力阻敵登城！”
傳令官領命飛奔而去。
陳副將站在陸祈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城下正被守軍如割草般射殺的上千敵軍前鋒。
從城墻上往下望去，那些士兵顯得渺小如螻蟻。
經歷數次勝利的守城兵們士氣高昂，覺得對付這些先鋒綽綽有餘。
陳副將看著城下堆積的敵兵屍體，懸著的心稍松，帶著一絲輕松對陸祈道：“大人，您看，這敵軍也就這點能耐……”
陸祈沒有回應，目光依舊凝重地眺望著更遠的地方。
沒一會兒，只見遠處廣闊的大地，由遠及近，黑壓壓如同從地底湧出的無盡黑潮。不是幾千，不是幾萬，其數量之巨，望之竟讓人頭皮發麻。
陳副將駭然失色，聲音都在發抖：“大人！怎……怎麽會有這麽多敵軍？！”
陸祈冷靜道：“敵軍已圍城，傳令下去，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他一字一句道：“記住，絕不能沖出去硬拼。”
“是！將軍！”
他們照陸祈之前的部署，熟練地操縱著守城器械。看著尚未靠近城墻便已成片倒下的敵軍士兵，不少人心中升起了信心：人再多又如何？他們的陸大人，可是能借天地之力的神人啊！
……
這場仗已持續了一天。
敵軍如同不知疲倦的惡鬼，從清晨便開始進攻，一波接一波，直到夕陽西沈。
守城的將士們雖仗著地利和器械占據上風，但持續不斷的騷擾、震天的喊殺聲和無休止的警惕，如同嗡嗡不絕的蚊蠅，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志和體力。
疲憊感像沈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身上。他們眼看著敵軍如同殺不盡的穢物般源源不斷地湧來，心頭那股煩躁越來越重。
夜幕降臨，陸祈果斷讓第一批堅守了一整天的將士撤下休息，由養精蓄銳的第二批接替防務。
輪番換防，既能恢覆體力，又能緩解持續緊繃的精神壓力。
起初跟隨陸祈的精銳、以及與各地支援的兵力，加起來，總計不到三萬。但自從他們奪回廣陵後，周圍飽受戰火蹂躪的百姓似乎看到了希望，紛紛前來投軍。
短短時日，兵力激增到了五萬多人，守城戰尤其仰仗器械地利，陸祈早已設計了簡易高效的防禦方法，新兵稍作指點便能上手操作。
陸祈將五萬兵馬分成四組，三組輪番值守城墻，留一組作為預備軍，隨時策應。
城外敵軍數日來都只是游弋試探，間或進行小規模沖擊。
到了第三日，敵軍的策略驟然轉變為車輪戰。
烏泱泱的敵軍悍不畏死地撲向城墻，如同洶湧的黑色狂潮，不計犧牲地撞擊著這座城。
陳副將站在陸祈身邊，望著城下堆積如山的敵軍屍體、和被持續不斷的攻勢拖得精疲力竭的守軍，焦心如焚：“大人！他們這是完全不把自己的兵當人看了！這樣下去，我們……”
他聲音發顫，這種純粹用命來填的瘋狂進攻，讓他心裏陣陣發毛。
陸祈的目光投向遠方天際沈沈的雲霭，聲音平靜：“等一場雨。等雨下來，就好了。”
他反覆推演過多種可能性，但親眼看著對方用如此暴虐的方式攻城，心中不免波瀾起伏。
也萬沒想到對方狠辣至此——竟以陣亡士兵的屍體作為“燃料”，築成血祭陣法。
那些看似散亂的敵軍駐點，實則以這座城池為核心，構成了一個龐大陣法的節點，源源不斷地通過這陣法汲取著靈魂力量。
這種以生命為祭品的惡毒陣法，陸祈生平頭一次見，之前想都未想過。
但想到對方將領是黑暗靈魂，仿佛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陳副將聽不懂，急道：“等雨？老天爺的心思哪是我們凡人能掌控的？它若不下，我們豈不是……”
他不敢想後果。
陸祈的語氣不容置疑：“一定會下的。”
話音剛落，城池周邊，數處地方毫無征兆地燃起了沖天烈焰，敵人將堆積如山的士兵屍體浸透火油後點燃。
濃煙滾滾，火借風勢，在被暗中激活的法陣加持下，火焰如同猙獰的赤色巨蟒，瞬息間便交織成一片燎原火海，瘋狂舔舐著城墻根基，濃煙直沖天際！
陳副將猛地一窒，瞬間明白了陸祈那句“等雨”的真正含義。
原來大人早已看穿敵軍的毒計。他道：“大人！既然您……既然您之前就看出他們在布陣，為何不阻止？要等他們成勢？”
陸祈沒有回頭：“若你布此陣，欲以此焚城滅敵，你最怕什麽？最需要什麽？”
陳副將脫口而出：“怕被人幹擾！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必會傾盡全力護陣，會……”
他說到這裏，冷汗涔涔而下，徹底明白了。
敵軍皇帝肯定親臨陣後坐鎮，陣眼周圍必定埋伏著無數精銳，出城破陣，那就是一頭紮進鬼門關！
陸大人讓他們在城上據守，是在保全他們的性命，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說等一場雨……可這雨，真的能等來嗎？
他望著陸祈被火光映紅的側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這時，陣法的力量再次發動，火勢猛地躥高數丈，熾熱的氣浪裹挾著嗆人的黑煙撲面而來，
陳副將正欲說話，一股濃煙猛地灌入咽喉，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齊流。
陸祈問道：“如何？撐得住嗎？”
陳副將一邊咳一邊艱難地點頭，眼睛都紅了：“還……還好！但大人……我們……我們現在難道就……”
陸祈道：“陳副將，你去傳令，所有人，先以濕布掩住口鼻，減少濃煙吸入。每人找能盛水之物，桶盆皆可，向城墻下方與火源逼近處傾水滅火，堅持住，等雨來。”
陳副將強壓下喉嚨的灼痛，立刻下去傳遞命令。
原本被沖天火勢和濃煙駭得不知所措的士兵們，聽到指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混亂的場面迅速變得有序。提水的提水，潑水的潑水。
雖然杯水車薪，但這奮力抵抗的行動本身，就如同一劑強心針，讓大家慌亂的心臟稍稍安定。
-
陸祈目光下移，繼續尋找著陣法的薄弱之處。
可陣陣淒厲到極點的慘嚎穿透烈焰的呼嘯聲傳來，他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陣法尚未到達頂峰，祭品仍在源源不斷地投入。
他必須在陣法力量攀升t至頂點前一刻，找到關鍵點去破陣，若雨真不能而至，他此生便再也見不到沈閑玉了。
時間在焦灼和濃煙中艱澀流失，火舌燎烤著城墻，連堅固的石磚都開始發燙。
午後的酷熱、烈焰的烘烤加上令人窒息的濃煙，守軍的體能和精神都已瀕臨崩潰。
士兵們已無□□替，每個人都在勉強支撐，眼前的景象模糊，意志昏沈，唯有“死守”的本能在驅使著身體機械地動作。
沒有人註意到，一個白色的身影融入輕煙，悄然翻下了城頭，消失在城墻外那片翻騰的死亡火海之中。
·
出城門的瞬間，陸祈感覺自己一頭紮進了傳說中的煉獄熔爐，他一尋得陣法的薄弱之處，便往自己身上澆了盆水，出了城。
洶湧的熱浪，裹挾著燒焦皮肉的高溫，如同赤紅火墻禁錮住他。
僅僅幾步，眩暈感便猛地襲來，陸祈咬緊牙關，拔出腰間佩刀，狠狠紮進自己左臂。
劇痛瞬間驅散了眩暈。
依靠著意志和痛楚帶來的短暫清明，他按照腦海中千百次推演過的陣圖，辨識著方位。
一步，兩步！
沈重的腳步踩在滾燙的灰燼上，發出呲呲聲響。灼熱的空氣仿佛粘稠的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燃燒的沙子，肺部火燒火燎。傷口撕裂般的疼痛混合著火焰的炙烤，汗早已被蒸發，嘴唇幹裂出血。
好在，他終於到了！
他舉起刀，用最後的力量，正欲朝著那血紅的石頭刺下——
噗嗤！
一截染血的刀尖透胸而出！
陸祈動作猛地一頓，他不需要回頭，便感覺到了對方是何人。
劇痛和失血瞬間吞噬了僅存的力氣，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將那近在咫尺的一刀刺下去。
“你就……陪著這滿城活祭品……一起葬身火海吧。”
李元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迅速抽回染血的刀，身影向後急退，眨眼間便隱沒在濃煙火幕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祈踉蹌一步，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熾熱的灰燼灼燙著膝蓋，眼前陣陣發黑……
就差一步了。
他看著那塊近在咫尺的陣眼石，感受著體內的力量急速流逝。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緊手中的刀，猛地一砍！
再也支撐不住倒下。
最後一點力氣也耗盡了，也不知成功沒有……
就在意識消失時，一絲沁人的冰涼突然落在臉頰上。
一滴……
兩滴……
緊接著，一陣清新的氣息如微風拂過，瞬間驅散了周身令人窒息的燥熱。
一股柔和熟悉的力量，無聲地托住了他即將消散的意識。
“姐姐……”
“你不怕死嗎？”
陸祈在意識徹底消失前，抓住沈閑玉的手，輕道：“……我不會死…我知道，你會來……”
-
城池之上。
被烈焰濃煙折磨得近乎崩潰的守軍們，正感到最後一絲希望也要隨空氣燃盡時，驟然間，天際風雲突變。
烏雲毫無征兆地翻湧匯聚，緊接著，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磅礴而至。
瓢潑大雨如同天河倒傾。
飽受烈焰炙烤的眾兵們，被雨點兜頭淋下，頓時發出一片狂喜的吶喊。
“雨！是雨！”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火滅了！”
“下雨了！得救了！大人說的雨！真的來了！！”
陳副將興奮道：“我就知道大人不會騙我們的，他讓我們等雨，雨果然下來了。大人呢？”
眾將士面面相覷，道：“剛才不還在那裏嗎，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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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條赤紅如血的河流橫亙眼前, 水流渾濁汙穢，看不清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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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這絕望之地，恰恰承載著他的希望。
沒有絲毫遲疑, 陸祈縱身躍入血河。
他屏住呼吸, 強忍著心悸的汙濁之氣，沈入暗流湧動的河底摸索著。
沈了沒多深，陸祈發現河底的血陰草不在少數，他小心采下幾株最飽滿的，迅速浮出水面, 翻身上馬, 向著廣陵的方向疾馳而去。
……
當陸祈趕到時，城內景象一片安寧祥和。
陳副將最先發現他，被其滿身血汙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急問道：“大人！您沒事吧？這……這是怎麽回事？”
陸祈道：“無妨, 這幾日，城外可有異動？”
陳副將深知陸祈行事謹慎, 立刻將這幾日城內外大小事務、特別是敵軍動向——事無巨細地匯報完畢，末了補充道：“大人放心，都安好。只是……您這身血……實在太嚇人了，快去清洗更衣吧！”
其他幾位小將也連忙附和, 催促著他。
陸祈點點頭，轉身離開。
目送陸祈背影消失，陳副將嘆息道：“陸大人這是去哪了？搞成這副模樣，看著就瘆得慌……”
另一位小將道：“他找到草了嗎？”
陳副將想起陸祈仔細地保護著衣襟前，以前的陸祈不會這樣，道：“肯定找到了！”
另一小將道：“可看他臉上……還是一點笑的模樣都沒有啊。”
“唉，他就是不愛笑唄。”一個小將接口，“他說沒受傷肯定沒受傷。不過這……到底啥地方能把人弄成這樣？咱們奪回這城後，城裏城外都清點過，哪也沒這麽大片血跡的地兒啊……”
陳副將皺眉苦思：“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自城池收回後，這座城是空城。
幸存的百姓在目睹陸祈所率軍隊沒有棄城而逃，反而加固防守後，感動不已，陸續回來。
陳副將想到有陸祈在，便接納了大家。
畢竟，守衛一座有百姓的城池，守護活生生的希望，遠比守一座空城更讓人感到守護的責任與價值。
不多時，陸祈清洗完畢，換上一身潔凈的白色常服走了出來。
當那抹素白身影出現在眾人視野時，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幾位小將看得眼都直t了。
“我的天……真……真好看……”
“大人……穿這身簡直像換了個人……”
他們一直知道陸祈貌美，但昔日總被戎裝包裹，或是神色冷峻忙於軍務。此刻的陸祈，褪去了沈重甲胄，一襲白衣襯得他身姿挺拔如玉，眉眼間的疲憊被洗去幾分，溫和少年氣質顯露無疑。
他們這才驚覺，拋開那深不可測的謀略與力量，陸大人……原來也只是個極為年輕的翩翩少年。不過，這份認知並未削弱敬畏，在軍中，實力才是硬道理。
陸祈環視一周，見眾人沈默，主動開口：“這幾日我要處理些緊要事務，一切日常由陳副將代為處理。”
說罷，轉身回房，將房門從內閂上。
大家面面相覷，還沈浸在陸祈的美貌中沒回過神來。
—
陸祈回到房中，立刻鉆研血陰草的藥性。他所制的藥並非解藥，而是毒藥，他打算以毒攻毒來治愈沈閑玉的眼睛。
血陰草藥性強，要把控好份量，這是十分關鍵的一環。
他試了幾種方法，廢了四株血陰草，終於摸到了一個中間區。
陸祈心中歡喜，想將這份喜悅分享給沈閑玉，但他感知到沈閑玉依舊很忙。
不過他有一種預感，他們很快便會相見了。
.
三日閉門不出，到第四日清晨，敲門聲響起。
陸祈小心收好已有小成的藥引，貼身保管，打開房門。
見門外站著面帶憂慮的陳副將。
“大人……”
陳副將聲音帶著忐忑，“這幾日屬下發現……敵軍一直在咱們城池外圍幾十裏的地方活動，有時是這處山頭，有時是那片谷地。怪就怪在，他們什麽也不幹，只是來回徘徊……本來覺得或許是尋常哨探騷擾，不必驚動大人。可屬下心裏實在不安穩，越想越不對……”
陸祈道：“帶我去看看。”
“是！”
陳副將不敢怠慢，連忙引路。
倆人站在最高處看了一會兒，這些地點看似分散，位置卻頗為蹊蹺，不知敵軍在打什麽主意。
不多時，忽瞧見不遠處有如螻蟻一般的敵軍緩慢過來。
這時，守城士兵緊急來報：“將軍！敵、敵軍攻城了！”
陸祈毫不遲疑：“按預備部署，依陣地防禦，全力阻敵登城！”
傳令官領命飛奔而去。
陳副將站在陸祈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城下正被守軍如割草般射殺的上千敵軍前鋒。
從城墻上往下望去，那些士兵顯得渺小如螻蟻。
經歷數次勝利的守城兵們士氣高昂，覺得對付這些先鋒綽綽有餘。
陳副將看著城下堆積的敵兵屍體，懸著的心稍松，帶著一絲輕松對陸祈道：“大人，您看，這敵軍也就這點能耐……”
陸祈沒有回應，目光依舊凝重地眺望著更遠的地方。
沒一會兒，只見遠處廣闊的大地，由遠及近，黑壓壓如同從地底湧出的無盡黑潮。不是幾千，不是幾萬，其數量之巨，望之竟讓人頭皮發麻。
陳副將駭然失色，聲音都在發抖：“大人！怎……怎麽會有這麽多敵軍？！”
陸祈冷靜道：“敵軍已圍城，傳令下去，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他一字一句道：“記住，絕不能沖出去硬拼。”
“是！將軍！”
他們照陸祈之前的部署，熟練地操縱著守城器械。看著尚未靠近城墻便已成片倒下的敵軍士兵，不少人心中升起了信心：人再多又如何？他們的陸大人，可是能借天地之力的神人啊！
……
這場仗已持續了一天。
敵軍如同不知疲倦的惡鬼，從清晨便開始進攻，一波接一波，直到夕陽西沈。
守城的將士們雖仗著地利和器械占據上風，但持續不斷的騷擾、震天的喊殺聲和無休止的警惕，如同嗡嗡不絕的蚊蠅，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志和體力。
疲憊感像沈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身上。他們眼看著敵軍如同殺不盡的穢物般源源不斷地湧來，心頭那股煩躁越來越重。
夜幕降臨，陸祈果斷讓第一批堅守了一整天的將士撤下休息，由養精蓄銳的第二批接替防務。
輪番換防，既能恢覆體力，又能緩解持續緊繃的精神壓力。
起初跟隨陸祈的精銳、以及與各地支援的兵力，加起來，總計不到三萬。但自從他們奪回廣陵後，周圍飽受戰火蹂躪的百姓似乎看到了希望，紛紛前來投軍。
短短時日，兵力激增到了五萬多人，守城戰尤其仰仗器械地利，陸祈早已設計了簡易高效的防禦方法，新兵稍作指點便能上手操作。
陸祈將五萬兵馬分成四組，三組輪番值守城墻，留一組作為預備軍，隨時策應。
城外敵軍數日來都只是游弋試探，間或進行小規模沖擊。
到了第三日，敵軍的策略驟然轉變為車輪戰。
烏泱泱的敵軍悍不畏死地撲向城墻，如同洶湧的黑色狂潮，不計犧牲地撞擊著這座城。
陳副將站在陸祈身邊，望著城下堆積如山的敵軍屍體、和被持續不斷的攻勢拖得精疲力竭的守軍，焦心如焚：“大人！他們這是完全不把自己的兵當人看了！這樣下去，我們……”
他聲音發顫，這種純粹用命來填的瘋狂進攻，讓他心裏陣陣發毛。
陸祈的目光投向遠方天際沈沈的雲霭，聲音平靜：“等一場雨。等雨下來，就好了。”
他反覆推演過多種可能性，但親眼看著對方用如此暴虐的方式攻城，心中不免波瀾起伏。
也萬沒想到對方狠辣至此——竟以陣亡士兵的屍體作為“燃料”，築成血祭陣法。
那些看似散亂的敵軍駐點，實則以這座城池為核心，構成了一個龐大陣法的節點，源源不斷地通過這陣法汲取著靈魂力量。
這種以生命為祭品的惡毒陣法，陸祈生平頭一次見，之前想都未想過。
但想到對方將領是黑暗靈魂，仿佛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陳副將聽不懂，急道：“等雨？老天爺的心思哪是我們凡人能掌控的？它若不下，我們豈不是……”
他不敢想後果。
陸祈的語氣不容置疑：“一定會下的。”
話音剛落，城池周邊，數處地方毫無征兆地燃起了沖天烈焰，敵人將堆積如山的士兵屍體浸透火油後點燃。
濃煙滾滾，火借風勢，在被暗中激活的法陣加持下，火焰如同猙獰的赤色巨蟒，瞬息間便交織成一片燎原火海，瘋狂舔舐著城墻根基，濃煙直沖天際！
陳副將猛地一窒，瞬間明白了陸祈那句“等雨”的真正含義。
原來大人早已看穿敵軍的毒計。他道：“大人！既然您……既然您之前就看出他們在布陣，為何不阻止？要等他們成勢？”
陸祈沒有回頭：“若你布此陣，欲以此焚城滅敵，你最怕什麽？最需要什麽？”
陳副將脫口而出：“怕被人幹擾！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必會傾盡全力護陣，會……”
他說到這裏，冷汗涔涔而下，徹底明白了。
敵軍皇帝肯定親臨陣後坐鎮，陣眼周圍必定埋伏著無數精銳，出城破陣，那就是一頭紮進鬼門關！
陸大人讓他們在城上據守，是在保全他們的性命，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說等一場雨……可這雨，真的能等來嗎？
他望著陸祈被火光映紅的側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這時，陣法的力量再次發動，火勢猛地躥高數丈，熾熱的氣浪裹挾著嗆人的黑煙撲面而來，
陳副將正欲說話，一股濃煙猛地灌入咽喉，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齊流。
陸祈問道：“如何？撐得住嗎？”
陳副將一邊咳一邊艱難地點頭，眼睛都紅了：“還……還好！但大人……我們……我們現在難道就……”
陸祈道：“陳副將，你去傳令，所有人，先以濕布掩住口鼻，減少濃煙吸入。每人找能盛水之物，桶盆皆可，向城墻下方與火源逼近處傾水滅火，堅持住，等雨來。”
陳副將強壓下喉嚨的灼痛，立刻下去傳遞命令。
原本被沖天火勢和濃煙駭得不知所措的士兵們，聽到指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混亂的場面迅速變得有序。提水的提水，潑水的潑水。
雖然杯水車薪，但這奮力抵抗的行動本身，就如同一劑強心針，讓大家慌亂的心臟稍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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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祈目光下移，繼續尋找著陣法的薄弱之處。
可陣陣淒厲到極點的慘嚎穿透烈焰的呼嘯聲傳來，他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陣法尚未到達頂峰，祭品仍在源源不斷地投入。
他必須在陣法力量攀升t至頂點前一刻，找到關鍵點去破陣，若雨真不能而至，他此生便再也見不到沈閑玉了。
時間在焦灼和濃煙中艱澀流失，火舌燎烤著城墻，連堅固的石磚都開始發燙。
午後的酷熱、烈焰的烘烤加上令人窒息的濃煙，守軍的體能和精神都已瀕臨崩潰。
士兵們已無□□替，每個人都在勉強支撐，眼前的景象模糊，意志昏沈，唯有“死守”的本能在驅使著身體機械地動作。
沒有人註意到，一個白色的身影融入輕煙，悄然翻下了城頭，消失在城墻外那片翻騰的死亡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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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門的瞬間，陸祈感覺自己一頭紮進了傳說中的煉獄熔爐，他一尋得陣法的薄弱之處，便往自己身上澆了盆水，出了城。
洶湧的熱浪，裹挾著燒焦皮肉的高溫，如同赤紅火墻禁錮住他。
僅僅幾步，眩暈感便猛地襲來，陸祈咬緊牙關，拔出腰間佩刀，狠狠紮進自己左臂。
劇痛瞬間驅散了眩暈。
依靠著意志和痛楚帶來的短暫清明，他按照腦海中千百次推演過的陣圖，辨識著方位。
一步，兩步！
沈重的腳步踩在滾燙的灰燼上，發出呲呲聲響。灼熱的空氣仿佛粘稠的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燃燒的沙子，肺部火燒火燎。傷口撕裂般的疼痛混合著火焰的炙烤，汗早已被蒸發，嘴唇幹裂出血。
好在，他終於到了！
他舉起刀，用最後的力量，正欲朝著那血紅的石頭刺下——
噗嗤！
一截染血的刀尖透胸而出！
陸祈動作猛地一頓，他不需要回頭，便感覺到了對方是何人。
劇痛和失血瞬間吞噬了僅存的力氣，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將那近在咫尺的一刀刺下去。
“你就……陪著這滿城活祭品……一起葬身火海吧。”
李元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迅速抽回染血的刀，身影向後急退，眨眼間便隱沒在濃煙火幕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祈踉蹌一步，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熾熱的灰燼灼燙著膝蓋，眼前陣陣發黑……
就差一步了。
他看著那塊近在咫尺的陣眼石，感受著體內的力量急速流逝。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緊手中的刀，猛地一砍！
再也支撐不住倒下。
最後一點力氣也耗盡了，也不知成功沒有……
就在意識消失時，一絲沁人的冰涼突然落在臉頰上。
一滴……
兩滴……
緊接著，一陣清新的氣息如微風拂過，瞬間驅散了周身令人窒息的燥熱。
一股柔和熟悉的力量，無聲地托住了他即將消散的意識。
“姐姐……”
“你不怕死嗎？”
陸祈在意識徹底消失前，抓住沈閑玉的手，輕道：“……我不會死…我知道，你會來……”
-
城池之上。
被烈焰濃煙折磨得近乎崩潰的守軍們，正感到最後一絲希望也要隨空氣燃盡時，驟然間，天際風雲突變。
烏雲毫無征兆地翻湧匯聚，緊接著，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磅礴而至。
瓢潑大雨如同天河倒傾。
飽受烈焰炙烤的眾兵們，被雨點兜頭淋下，頓時發出一片狂喜的吶喊。
“雨！是雨！”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火滅了！”
“下雨了！得救了！大人說的雨！真的來了！！”
陳副將興奮道：“我就知道大人不會騙我們的，他讓我們等雨，雨果然下來了。大人呢？”
眾將士面面相覷，道：“剛才不還在那裏嗎，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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