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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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3690)【237388】

晚上回家,關呈明拿著雲樹的手玩。

他說雲樹喜歡玩他的手,跟玩小貓爪子一樣玩他的手,其實他自己也是,隨便抓著雲樹的兩根手指,拿指腹在上面捏捏捏的。

這麽捏了幾下,他又看見了雲樹手上的傷口。

“還有別的地方有傷嗎?”他輕輕在疤痕上磨蹭了幾下,問雲樹。

雲樹一只手被困在關呈明手裏,另一只手在刷手機:“背上還有一些。除了刀割的其他都愈合如初了,因為是衣架打的,不容易流血,也不留疤。”

“其實據她說,衣架算很輕的了,她有認識的家長拿高跟鞋打的,掄椅子的也有。”

這裏的“她”是指的誰,不言而喻。

“我小學還跟同學說過這件事,雖然我自己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也不覺得有什麽,但是我同學是個學霸,義正言辭說這是家暴,可以報警的。”

“然後這個同學告訴了別的同學,其中一些人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自己的家長,那些家長又在背後說了什麽,被她聽見了。”

“她就回家把我打了一頓,讓我以後不要在外面亂說話。”

關呈明什麽也沒有說。

他也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胸口有點悶,然後低下頭,臉貼在雲樹手背上,把他手上的傷痕全部親了一遍。

親完擡起頭,還沒開口,雲樹忽然說話了:“沒有親完。”

關呈明看著他:“?”

雲樹輕輕扯了兩下自己身上的短袖,好像在暗示什麽。

關呈明想起來他剛才說的話,明白了。

手上親完了,還有背上呢。

“背上也親?你是需要拔罐嗎?”這下胸口一點都不悶了,關呈明毫不留情地給他一腳,懶洋洋地躺回到床上。

這次就換成雲樹追過去,抓著關呈明的手指捏捏捏了。

關呈明欲拒還迎掙紮了一下,也隨他去了。

雲樹盯著關呈明細長的手指。

雖然他是有病,是想關呈明可憐他,但是很多時候他也不是刻意這麽做。

只是說起小時候的事情,說起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是一些平鋪直敘說出來,也叫人覺得可憐的回憶,就算他想要顯得不刻意,也像是在刻意賣可憐一樣。

但是他沒有。

就像模仿媽媽自殘一樣,他並不知道被人可憐具體是什麽意思,平靜地自殘,平靜地接受可憐。

是關呈明讓他知道被可憐,被喜歡的感覺原來這麽好。

連帶那些叫人覺得可憐的回憶,也像手上的傷口一樣結痂了。

那些結痂的傷疤不會消失,既然傷口在那裏就永遠都在那裏了。

但是不流血,也不會痛。

只有被親吻的時候會隱隱發癢,促使著他回吻過去。

夜還長。

*

某天下午剛起床,關呈明就接到一個電話,但是他接起來的時候電話鈴聲已經快響完了,於是最後也沒接通。

點開手機一看,他媽媽給他發了消息,譴責他怎麽高考完這麽長時間了也不回來看一看他老媽。

關呈明看完笑了,從床上爬起來,溜溜噠噠走出房間,走到客廳。

雲樹坐在客廳看電視。

他在雲樹旁邊坐下:“暑假這麽長時間,要不要去旅個游?”

上次旅游是雲樹邀請的,這次就換成關呈明邀請他。

“行啊,”雲樹還盯著電視,“哪裏?”

“我家。”

雲樹不看電視了,轉而看著他:“你要帶我見家長嗎?”

關呈明回望他:“我只是想向我媽展示一下我日漸精進的廚藝,給她做一道章魚小丸子。”

*

畢竟是在一南一北,從江水市到河水市的高鐵最少也要五個小時的車程。

也有臥鋪,但那個就要起碼二十個小時了。

雖然坐五個小時的高鐵有點無聊,但是更不想坐二十個小時的臥鋪,最後兩個人還是選擇高鐵。

查詢了訂票軟件,決定說走就走,明天就出發。

出發之前先收拾東西。

畢竟是暑假,時間很長,不能像短途旅行一樣,只打包一些簡單的東西輕裝上陣。

兩個人在網上搜了一些旅游行李清單,照著清單把一些生活必需品都收拾好了。

最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在高鐵上應該做什麽。

做拼貼畫和打游戲?

關呈明覺得有點好笑,但是想想又有點笑不出來。因為他覺得他們倆上去之後可能真的會這麽做。

所以他在網上搜索了一下高鐵上做什麽可以打發時間。

刷了一會兒,他看見了一個非常吸引他的提議,就是吃東西。

“我們帶點東西在高鐵上吃?”他問雲樹。

“行啊,今晚去超市采購一下。你想吃什麽?”

“我以前出門的時候經常會帶面包之類的。但是不論是帶什麽樣的面包,到火車上之後就覺得不想吃了,哪怕很餓,吃兩口也再沒胃口了。”

“我在網上看到他們說可以帶鹵味,就是那種鹵得很進味的雞肉鴨肉牛肉之類的,然後可以帶點水果甚至是蔬菜,比如說黃瓜,黃瓜的味道很清爽,適合用來解膩。”

“我幹脆就買點鹵味還有辣味小零食,然後再買點水果和黃瓜吧。”

“我打算買泡面,”就像喝咖啡一樣,雲樹又作出了最經典不出錯的選擇,“買辣味的泡面效果應該和鹵味差不多吧,總之都比面包有食欲。”

……

*

列車終於到站了。

河水市畢竟是北方,而且還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避暑勝地,暑假比江水市涼快點。

剛從車上下來,關呈明媽媽就打來電話,讓他們去靠近東廣場的那個出站口。

總不好讓關呈明媽媽等太久,兩個人拖著行李箱快馬加鞭趕到了東廣場,拿著身份證還沒出站,關呈明就在人群中看見了自己媽媽,於是帶著點笑沖著人群招了招手。

兩個人出了站,人群中鉆出來一個女人,疾步朝他們走過來。

雲樹粗略打量了一下女人。

看起來四十來歲,但是皮膚保養得很好。留著褐色短發,因為剛才的動作有些蓬亂,反而給她添了一點生氣。

她臉上有很明媚的笑容,眼角泛著一點細紋,總體來說看起來是個挺和善的人。

她走過來,二話不說先給了關呈明一個大大的擁抱。

“總算回來了!怎麽感覺你胖了呢?”相比於這個溫情的擁抱,女人的話就顯得有些破壞氣氛了。

關呈明顯得有點無語,撒開手看著面前的母親:“你真會說話。一般媽媽不是都問小孩你怎麽瘦了呢,你來這麽一句?”

“我就是實話實說呀,那你抱起來就是感覺胖了一圈,這孩子還不好意思上了?”說著,關呈明媽媽目光落在了旁邊的雲樹身上。

雲樹適時地打招呼:“阿姨好。”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關呈明媽媽的笑容有擴大的趨勢,她撒開自己兒子,親昵地朝雲樹走了兩步,面對面細細端詳著他。

接著她爽朗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嗨呀還以為你要帶個對象回來呢,原來只是朋友啊!”

雲樹怔了一下,扭臉看著關呈明。

關呈明對這句話好像適應良好,頂多有點對自己母親的無奈,伸手拉著雲樹的胳膊把他拽過來:“這就是啊。你現在又多一個兒子。”

然後他捏了捏雲樹的胳膊肉:“來快叫媽。”

“就你一天天沒個正經話!”關呈明媽媽又笑了,笑容裏帶著一點嗔怪,接著又看著雲樹,還是笑呵呵的,“阿姨就是開個玩笑,你別介意。”

“你是叫雲樹吧。其實阿明很早之前就跟我說過你了,每次跟我通電話都免不了提起你,說你們倆關系可好了,還有……”

“行了行了……”關呈明不得不又伸手拉住母親的手臂,制止她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咱們能不能快點上車吧,上車再說行不行……”

關呈明媽媽於是又笑呵呵地去開車了。

這時關呈明才得空,貼在雲樹耳邊低聲說:“她知道我認真的,待會兒就要盤問你了。”

“所以其實真的是見家長。”雲樹也並不覺得意外,用陳述的語氣問他。

“我之前也並沒有否認啊,”關呈明神情挺自如,“我甚至還說了,我要向她展示我做的章,魚,小,丸,子。”

又是這樣。關呈明總是喜歡這樣,說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別人不清不楚輕信他的話,然後被他事後甩鍋。

就像那天去咖啡館的時候一樣。

他不是一塊油炸的幹脆面。

而是一塊狡詐的幹脆面。

*

就像關呈明說的那樣,媽媽果然逮著雲樹問了一堆有的沒的。

但是畢竟也都只是十來歲,高中剛畢業的小孩,也不能往深了問。關呈明媽媽問的都是一些平常長輩關心小輩的問題。

而且問的時候也捎帶著把自己兒子一起問了,可以說是很懂得與人相處之道的一位長輩了。

聊到最後,車裏一片其樂融融,看著還真像一個母親接兩個兒子回家。

關呈明媽媽把該問的問題都問得差不多了,又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雲樹,笑著說:“哎呀我是真喜歡像雲樹這樣的性格,又文靜又有禮貌,而且說話也貼心……”

關呈明對著後視鏡裏的媽媽撇了撇嘴:“是啦,他就會裝。”

“不像有的小孩……”媽媽誒了一聲,用很不滿意的目光看著關呈明。

“不會,阿姨,”雲樹說,“我反而很喜歡關呈明這樣的性格。”

“我覺得這樣很可愛。”

“哎呀。”關呈明媽媽眼裏有點揶揄,又往後視鏡裏面看了一眼,但是只看見一臉正色的雲樹,沒有看見自己兒子。

因為關呈明這次躲開了。

他刻意往下坐了一點,用前面的椅背擋住自己慢慢變紅的耳朵:“……所以我都說了,他就會裝。”

*

關呈明媽媽請兩個小孩吃完飯,已經是晚上了。她又開車載兩個小孩回家,到家已經十點多了。

“時間也不早了,”關呈明媽媽拍了拍手,“你倆今天奔波了一天,早點洗澡休息吧。”

關呈明用腳輕輕碰了碰雲樹的行李箱:“先把行李箱放我房間吧,然後你先去洗。”

雲樹點點頭,先跟著他去房間把行李箱放了,然後就拿了洗漱用品去洗澡。

關呈明從房間走出來,媽媽坐在客廳,看見他先笑了一下,然後對他招了招手。

關呈明在媽媽身邊坐下。

“告訴關海波了嗎?”她跟關呈明一樣直呼其名,因為太知道關呈明討厭“你爸”這個說法,再加上她自己也不太適應這種說法。

“沒有。誰會在乎他的態度。”關呈明這句話聽著好像在賭氣,但其實他的語氣還挺平靜的,就好像陳述一個在他心裏根深蒂固的事實一樣。

“只告訴了你,”他擡頭看著媽媽,“我們很知足的,只需要你的認可就夠了。”

媽媽一直帶著笑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接著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就這樣沈默了很久,媽媽終於開口了,她聲音裏也帶著笑:“是嗎?”

“我也很知足的。我只需要我兒子幸福就夠了。”她最後聲音很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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