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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3532)【197255】

……太羞恥了。

關呈明機械地把雲樹的被子也整整齊齊疊起來,放在自己被子上面。

還好只是被子,不是雲樹本人。

本人不知道就好……

什麽本人會不知道嗎!!本人都把被子疊好了啊!絕對已經知道了!

知道他半夜把自己被子踢開,知道他搶走了他的被子,知道他抱著那條被子睡了一宿日上三竿也不肯撒手……

關呈明越想越羞恥,坐在床邊揉著眉心懷疑了很久人生。

最後深吸一口氣,穿上外套,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確定沒什麽不妥的地方———經此一事,他已經有點驚弓之鳥了———才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一把推開了房門。

門外傳來香味,遠遠看見雲樹站在廚房的背影。

雲樹聽見門響,回頭看看他:“醒了?”

關呈明還有點不自在,但是他死活都不會表現出來,硬是走到雲樹旁邊看了一眼:“這是……”

“早午飯,”雲樹說,“雞蛋餅,瘦肉粥。”

關呈明看了眼時間,十點多,的確只能叫做早午飯。

“還挺香的。”畢竟吃人嘴軟,關呈明很不吝嗇地誇了一句,先去洗漱。

洗完,和雲樹一起坐在餐桌邊吃上的時候,他又發出和雲樹來他家那天一樣的感嘆:“你真的可以開小飯桌,或者在外面開館子,當廚師。”

他咬了一口雞蛋餅:“說真的,你將來打算做什麽?”

沒等雲樹回答,他自己先暢想了一下未來:“反正我不喜歡學習。混個大學畢業證,靠家裏的關系找個工作,養活我自己足夠了。”

雲樹拿勺子攪粥,耐心等它變涼:“我也不喜歡學習。靠做拼貼畫攢了些錢,也把生活費存下來一部分,大學再攢攢,之後可以正兒八經開個店,就全職賣拼貼畫。”

“我沒什麽花錢的地方,靠這個應該就能維持生計。”

“啊……”關呈明靠在椅背上,“聽起來比我的有意思,至少是自己愛好。”

“我的愛好有什麽?打游戲?想想這也不能開個店吧……”

“或許開個網吧?主機游戲館?電玩店之類的?”

“好像也可以試試……”

時間就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和胡思亂想中悄悄過去了。

*

返校日。

沒什麽好說的,學生們辭別短暫假期,回到學校都是一副蔫巴巴的樣子。

關呈明把那天睡過去,沒來得及打的boss戰打通關,這又讓他回想起那個尷尬的早上。

但是沒尷尬多久。因為隨著尷尬的記憶慢慢覆蘇,他回憶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那些混亂的夢境之前,他其實做了一個相對完整,清晰,也比較有邏輯性的夢。

關於雲樹,還有一個老太太。

依稀記得,雲樹好像喊她“外婆”。

外婆……

關呈明忽然渾身一麻。

不就是新聞裏那位上吊的“外婆”嗎?

還沒有深入思考這件事情,關呈明被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思路。

是雲樹的手機。當然是他的,說到底在學校裏這麽明目張膽用手機的也就沒幾個人了。

雲樹正在做拼貼畫,隨手摁下接聽鍵,不出所料,裏面又傳出了女人歇斯底裏的哭喊聲,即使沒有開揚聲器,關呈明坐在旁邊也可以聽得很清楚。

雲樹接通之後,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樣,只是放旁邊聽著,手上動作不停。

關呈明皺眉聽了一會兒裏面的鬼哭狼嚎汙言穢語,看向雲樹:“為什麽每次都接啊?明明知道接通了之後會是這樣。”

相比他滿眼寫著不爽的神情,雲樹顯得太平靜了。

他慢條斯理地把蟲蛀過的地方修剪幹凈:“我覺得沒什麽不好的啊。她很痛苦,我看樂子。”

哈?

什麽鬼心理?

關呈明瞇眼看著雲樹手上動作。

跟自己氣關海波一樣嗎?

好像也不是。

可能是他眼神太專註太不解,雲樹頓了一會兒,又解釋道:“她不打給我,就會打給她前夫。她前夫為了不被她騷擾,就要我接電話,然後多給我生活費。”

“相當於做社畜,領工資。”

“所以沒什麽不好的。”

“……?”

關呈明此時的表情有點難以形容。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聽不懂關呈明說的什麽話了。

這什麽奇葩操作啊?

這一家子的腦回路,都這麽清奇嗎??

但是代入一下雲樹……

在這種對自己的爸媽都沒什麽感情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事情好像也……可以接受?

關呈明不太確定到底是這事兒本身就合理,還是自己腦回路也被雲樹逐漸同化了。他還想仔細琢磨一下,又聽見雲樹問他。

“或者……你想聽嗎?”

手機裏女人還在機關槍一樣瘋狂輸出,雲樹舉著手機看著關呈明,臉上表情依舊平靜,好像手裏舉的不是那只時不時飆出汙言穢語的恐怖手機,而是一瓶再普通不過的橘子汽水。

關呈明嫌棄地往後靠了靠:“這不是一直聽著呢嗎!太好聽了,拿遠點。”

“不是,”雲樹很貼心地把音量又調小了一格,“我是說,聽我懟她。”

關呈明沈默了。

這次不僅想在心裏吐槽,簡直想直接說出來。

這家夥……到底什麽鬼的腦回路啊??

正常人現在……會這麽說嗎??

但是……

居然真的有點想聽。

關呈明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想怎麽懟?”

雲樹站起來,沖他招招手:“我們去個地方。”

*

關呈明其實猜到了,猜到了雲樹會帶自己去哪兒。

畢竟小小的校園,雲樹能帶他去的地方也不多,除了平時大家都會活動的教學樓和寢室樓,大概也就只有體育館後門那個屬於雲樹的秘密基地了。

小小的秘密基地,被雲樹收拾出一塊多的地方,兩個人擠在一起坐下,然後雲樹把手機拿了出來,打開了揚聲器。

手機裏的女人還在發瘋。

關呈明其實由衷地還有點佩服她,不知道哪兒來這麽一副金剛不壞的好嗓子,更不知道哪兒來這麽多屁話可以說,這深厚的功力也不是一般人都能企及的。

他感嘆完了,看著雲樹,好奇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雲樹最開始沒說話,任由女人歇斯底裏的聲音在寒冷空氣裏蔓延又消散。

“我給你下跪好不好,小樹,媽媽給你下跪,給你和爸爸下跪,給你和爸爸磕頭,你忍心嗎?你一定不忍心的對吧?對吧??”

接著是咚咚咚一連串的悶響。

“小樹,寶貝,你看,你還可以打媽媽呀,你打媽媽罵媽媽,媽媽都不會還手的,好不好,你看,媽媽自己……扇自己一巴掌……打死你,我打死你……打死你個女表子養的……打死你個賠錢貨……一點廉恥都不要……”

言語中混雜著清脆的巴掌聲,能聽出來沒有留力。

“小樹啊……媽媽……”

雲樹不說話,關呈明也只有沈默聽著。

他聽了一會兒,忽然又覺得要不還是把由衷的佩服收回吧,把這女人說的這些屁話整理過濾一下,其實絕大多數都有重覆,一點含金量也沒有。

———雖然就算不重覆,也沒什麽含金量。

在女人又一次大喊著“我給你磕頭”,並且又制造出一連串令人頭皮發緊的咚咚悶響之後,雲樹終於開口了。

“你在什麽地方給我磕的頭?”對著話筒,他這樣問道。

此問一出,一直雞飛狗跳,感覺下一秒就要被喊裂了的話筒那頭,忽然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關呈明有點不適應,但想想也難怪。她已經抱定了自己唱完獨角戲的決心,現在忽然有人插話,當然需要反應一下。

不過沒沈默多久,女人就像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忽然激動起來,聲音顫抖又嘶啞:“雲樹……!小樹!小樹……媽媽知道的,媽媽就知道你不會不理媽媽的,你一定不忍心看著媽媽過這樣的日子,對吧?對吧??”

面對她聲淚俱下,近乎哀求的哭喊聲,雲樹顯得無動於衷,語調平平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覆一遍:“你在什麽地方給我磕的頭?”

女人聲音還在顫抖,但是不再答非所問了,囁嚅半天,最後啞著嗓子回答他:“在……在咱們家的客廳……”

不知道這句話裏哪個關鍵詞又觸發到她發瘋的開關,女人聲音陡然尖厲起來:“對,咱們家……是咱們三個人的家……小樹你記得的吧,你小時候還在……”

“不要在那裏磕頭了。”雲樹打斷她即將進行的憶往昔環節,很突兀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這句話一出,無論女人還是關呈明都楞住了。

不要在「那裏」磕頭,是什麽意思?

雲樹很快給出答案:“我記得你家客廳是石塑地板吧。在那裏磕頭聲音很沈悶,一點也不好聽。”

“而且磕了這麽多次,我也有點聽膩了……”雲樹手抵著下巴若有所思,“啊,不如去你自己的房間好了,我記得是木地板的,如果在那裏磕頭,聲音很脆,會好聽很多。”

雲樹短短兩句話好像給女人下了定身術,話筒那邊徹底沒了聲音。

可是沒有結束。雲樹還在繼續。

“啊還有,你的年紀比我大,長輩給小輩磕頭是會讓小輩折壽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你在磕頭的時候能不能給老天解釋一下?”

“比如,你磕一次頭,就跟老天說一聲:‘我給雲樹磕頭,是我自發自願,雲樹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對了還有,”這時雲樹忽然看了關呈明一眼,“我在學校交了一個好朋友。”

“來打個招呼吧。”他把手機遞到關呈明嘴邊,表情裏帶著一點鼓勵。

“……”關呈明還沈浸在他剛才石破天驚的幾句話裏,表情有點凝滯,聲帶好像也有點卡頓,清了清嗓子才勉強能夠出個聲兒,“……您好。”

雲樹把手機拿回來,繼續跟女人介紹:“他人很好,經常和我一起玩,我們相處得非常愉快。”

“你每次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都在我旁邊。”

“所以你每次給我磕頭的時候,也是在給他磕頭。”

“你的年紀也比他大,我害怕他也會折壽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你在磕頭的時候能不能再多解釋一句?”

“我已經幫你想好了,你每次磕頭的時候,就跟老天說:‘我給雲樹,關呈明磕頭,是我自發自願,雲樹和關呈明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你不忍心讓我們折壽吧?”雲樹對著話筒說,聲音很輕,好像孩童對母親撒嬌的呢喃,“你會照做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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