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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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880)【187167】

雖然已經把手機拿回來了,之前買的小說和雜志還沒有看完。有時候游戲玩膩了,關呈明也會把它們翻出來看一看,就當解悶兒了。

比如今天。

放下手機,喝了一口橘子汽水,關呈明翻開之前沒看完的雜志,把折的角捋平,繼續往後看。

旁邊的雲樹又在和新的客人聊天,手指在屏幕上噠噠噠飛快敲著,很像關呈明以前聽過的一個白噪音電臺。

關呈明又往後翻了幾頁,雜志看完了一多半,後知後覺的,忽然發現剛才一直被他當做背景音的敲擊聲停了。

他放下雜志,往旁邊了一眼,發現雲樹仍然盯著手機屏幕,只是手指沒動。

好像看到什麽令人在意的東西一樣。

關呈明看了一眼雲樹。

雲樹的表情也很奇怪,額發遮住眉眼,本來應該像往日一樣透露出一股子陰郁的味道。

但是沒有。

什麽也沒有。

一個人的臉上怎麽會什麽情緒也沒有呢?可是雲樹這個時候給關呈明的感覺就是這樣。

關呈明回憶了一下,覺得雲樹每次接電話的時候,其實也會露出相似的表情。

但是今天,那種……「沒有情緒的感覺」好像比以前打電話的時候更加明顯。

他偏過頭,看著雲樹的手機屏幕。

那上面是一串地址。

關呈明這學期才來江水市,對除了自己家以外的小區都不太熟悉,也不知道這個地址具體是哪裏。

即便如此,關呈明還是覺得很奇怪。

雲樹以前也會收到各種各樣的地址,因為他做好了拼貼畫要寄出去。

但是從來沒有哪一次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關呈明拿出自己的手機,想要在地圖上搜索這個小區的名字,就感覺有人拍了拍他。

“關呈明!這周末你有空嗎?”幾個室友圍在他桌子旁邊,其中一個笑嘻嘻問他。

“和你們出去的話就沒空。”關呈明說。

“餵,太沒有兄弟情了吧?傷心了啊!”室友很不平。

“有事說事。”關呈明指著他。

“這周末我表弟過生日,各種親朋好友甭管近的遠的,想來都可以來,人越多越好。”

“他喊我多叫點人去呢,你有興趣嗎?”

“哦對,”說到一半,室友又扭頭看看旁邊的雲樹,“雲樹,你感興趣也可以一起來,你倆都來最好不過了。”

“在哪兒?”關呈明沒急著回答,先問。

“離咱們學校很近,也在郊區,叫錦繡江山。”

“別墅區哦別墅區!”其他室友緊接著起哄,“他表弟可是住別墅區的,能蹭上好吃好喝還能抱有錢人大腿,不去白不去!”

關呈明楞住了。

“錦繡江山?”他沒理會其他室友的起哄,看著邀請他的那個室友,確認道。

“是啊,你聽說過啊?”

“沒有。”關呈明搖搖頭。

其實知道。而且就在幾分鐘前知道的。

雲樹的手機屏幕上,就是這個地址。

只是巧合嗎?

“所以你們到底去不去啊?”室友又催促地問。

“我……”關呈明回過神,下意識看了雲樹一眼,發現雲樹也看著他,“去吧。”

“雲樹你呢?”室友又問雲樹。

“我也去。”雲樹收回目光,說。

*

雲樹正在吃飯,手機裏彈出一條新消息。

他點進去看,是關呈明。

「你有沒有想好要送什麽禮物?我還沒有想好,準備明天去的路上買一個。」

雲樹放下筷子,還沒有開始打字,關呈明又發過來一條消息。

「你大概會送拼貼畫吧。不過就這一天的時間,做的完嗎?」

雲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點開輸入框打字。

「我不打算送拼貼畫。」

拼貼畫可以賣給任何人,但不是隨便來個誰他都願意送的。

關呈明可能覺得有點意外,不過也沒有多問,只發了個什麽情況都通用的表情包。

然後又是一條消息:

「要不要明天一起先去商場買禮物,然後再去生日聚會?」

雲樹打字:

「好。」

*

第二天早上起來,外面下雪了。

雲樹隨便應付了一下早飯,吃完看時間,九點鐘。

點開聊天軟件,裏面只有唯一的一個聊天框,孤零零縮在那裏,最後一次聊天時間停留在昨晚22點56分。

關呈明放假一向睡到中午,昨晚跟自己聊完天也不知道又玩了多長時間,現在肯定還沒起。

好在表弟的生日聚會定在晚上,兩個人約著買禮物的時間也定在下午,他再怎麽睡那會兒也該起來了。

說起睡覺……

雲樹看著關呈明聊天框裏的頭像,回想起他以前趴在桌上睡覺的那幾次。

側臉壓在手臂上,被衣服的褶皺擋住半邊,睫毛乖順垂下來,嘴微微張著,對旁邊逐漸放肆的目光無知無覺。

如果睡到一半剛好打了上課鈴或者下課鈴,他會煩躁地皺著鼻子,沒精打采醒轉過來,眼皮沈沈的,裏面積滿了起床氣。

那副樣子很像一只瞇起眼睛蜷著爪子的睡鼠,一年冬眠一次,一次冬眠一年,好像怎麽也睡不夠。

雲樹指腹在聊天框頭像上摩挲了一下,忽然有了新的拼貼畫靈感。

*

做喜歡的事情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雲樹把刀放下,已經是下午了。

打開手機,關呈明在幾分鐘前給他發了消息:

「我出發了。」

雲樹看了看窗外,外面還在下雪。

他回覆了一句我也是,把桌上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加了件衣服,帶上鑰匙,走出家門,前往昨晚和關呈明約好的商場。

兩個人約好在商場門口的石頭前碰面。

雲樹過去的時候,關呈明已經站在那裏了。

關呈明也加了厚衣服,新換的外套後擺有兩條長長的帶子,帶子上綴著毛球,配著他因為寒冷揣在口袋裏的手,看起來更像睡鼠了。

兩條尾巴的睡鼠。

他走到睡鼠旁邊,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拽住了睡鼠尾巴上的毛球,一手一個。

睡鼠很不爽,甩開他:“做什麽?”

對上他視線,又撇撇嘴:“那玩意兒很容易掉的,到時候等著賠我吧。”

雲樹腦海裏出現一只小睡鼠,抱著尾巴惡狠狠瞪他:“你賠我尾巴!”

雲樹把小睡鼠暫時拎到一邊,問:“以前掉過嗎?”

“是啊,被人拽掉好幾次,不然怎麽會知道。”

“是嗎……”本來兩個人一起往商場門口走去了,雲樹聽到這句話又停下腳步,語氣好像很無意,“被誰?”

關呈明看著他,奇怪他怎麽不繼續走:“我表妹,怎麽了?”

“啊……沒什麽。”雲樹繼續往前走了,腦海裏小睡鼠又噠噠噠跑過來,抱著自己的尾巴,還是一副惡狠狠的樣子。

它尾巴上還掛著一只小小睡鼠,也有樣學樣,抱著自己的尾巴,一副惡狠狠的樣子。

小睡鼠和小小睡鼠都瞪著他,然後異口同聲對他說:你賠我們尾巴!

……

兩個人在商場逛了一圈,結合室友提供的表弟喜好,最後挑了兩個游戲周邊,打包好,拎著走出了商場。

關呈明看了看手機:“他們幾個都到了,在問呢。”

說的是室友。

“我們也直接過去吧。”

兩個人打車前往錦繡江山。

還坐在車上就遙遙看見幾個室友站在小區門口,下車後幾個人打了招呼,一起往小區裏面走去。

別墅區環境確實不錯,從小區大門到表弟家的路叫一個曲徑通幽。

雲樹和關呈明落在最後面,看著沿途左右的風景,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人聲,語帶笑意。

“誒老爸,我之前沒給你看過這個吧!”

勾肩搭背的幾個室友,包括雲樹和關呈明都循著聲音看過去。

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應該上初中,長得很白凈,笑得眼都彎起來:“跟咱們之前看的那部電影有關系哦!”

旁邊還有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眉眼看著挺周正,也帶著點笑意看著身邊的男孩:“是嗎?讓爸爸看看是什麽?”

再走近一點,才能看清男孩拿在手裏向父親展示的東西。

是一張紙,上面有一高一矮兩個小人兒,舉著荷葉,很清新很閑適的樣子。

值得註意的是,無論是上面的小人兒還是荷葉,都不是畫出來或者用普通材料貼上去的。

是用花瓣兒和葉子拼上去的。

那是一張個人色彩強烈的拼貼畫。

*

“是……你做的。”關呈明一眼認出來這是雲樹做的拼貼畫。

他腦海裏一瞬間閃過很多東西。

那對父子……還有雲樹之前看到地址奇怪的表情。

來不及問,也來不及去留意雲樹此時的表情,走在前面的室友已經看到了表弟家的門牌,大呼小叫張羅著叫他們快點跟上。

65(2662)【189829】

別墅很大,但是因為表弟邀請的人實在太多,偌大的空間也被擠得滿滿當當。

客廳裏擺著幾個音響,音樂聲震耳欲聾,人坐在沙發上渾身都震得麻麻的,眼珠腦仁跟著嘩啦嘩啦響。

這種感覺就像國外電視劇裏面的派對。

但說到底不是國外,大家並沒有那麽放飛,就是唱歌吃東西,連跳舞什麽的都不會有。

關呈明找了一個人少的角落,一邊聽著旁邊唱歌的聲音電視的聲音,一邊摸著桌上的零食吃。

有人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光線很暗,手機屏幕熒光照亮那個人小半邊側臉,是雲樹。

關呈明大概猜到雲樹想跟他說什麽,而且……從剛才發生的事情來看,這個話題應該不會很輕松。

他又抓了一把零食,放嘴裏咯吱咯吱嚼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可能是為了緩解一下即將到來的凝重氣氛。

“我上周接了一個拼貼畫的單子。”雲樹忽然說。

關呈明看著他,他看著手機屏幕,就像收到那個地址的時候一樣,映著熒幕微光的臉上沒有什麽情緒。

“單主問我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要我以這個電影的片尾曲為主題,做一個拼貼畫。”

“那個電影我沒看過,但是片尾曲很有名,很多人就算不知道名字應該也聽過。”

“我也聽過。是很小的時候我父親推薦給我聽的。”

“我就把電影看完了,又重新聽了一下那首片尾曲,把拼貼畫做出來,要他把地址發給我,我好寄給他。”

“他把地址發過來,上面寫著錦繡江山,”雲樹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點,“就是這個小區。”

“我當時就覺得很巧合,因為我父親再婚之後,就和他那一家子住在這個小區。”

“結果今天來了一看,居然真是。”

雲樹在說起這段經歷的時候,一直維持著剛才的表情———就是沒任何表情,好像以一個局外人身份,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本來這種沈重的話題下,關呈明理應說點安慰的話。可是看著雲樹這樣的表情,他又覺得或許根本沒必要。

雲樹其實並不覺得傷心,他只是覺得關呈明或許想知道,所以就講給關呈明聽。

想通了這一點,醍醐灌頂一樣,關呈明忽然也能理解為什麽那天,雲樹會露出比接電話的時候更沒有情緒的表情了。

雲樹在接電話的時候,對於話筒那頭發瘋的女人,心裏多少還是有些看法的,有看法就會有情緒。

可是面對這個除了定時定點打生活費,其他時間都像人間蒸發一樣的父親,他心裏沒有任何看法。

沒有看法,就沒有任何感情,也不知道究竟應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才算合適。

父親組建了新的家庭,母親……關呈明回想了一下關呈明每次接電話的樣子,大概率也不是經常跟雲樹有接觸。

這麽看來雲樹也是一個人住。

關呈明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從沒去過雲樹家。

*

時間到了晚上。

冬天天黑得早,可是今晚不一樣,因為下著雪,反光,八九點的光景,外面還亮堂堂的。

一群人唱歌唱膩了,招呼著要去外面玩。

從陽臺可以直接到外面的院子裏,院裏的積雪已經很厚了,被人在笑鬧聲中踩出大大小小的腳印。

因為雪不僅反光還吸聲,所以除了院子裏聚會的聲音,到處都是安安靜靜的,甚至聚會的聲音很快也會被吞噬在漫天飛雪的夜空中,一點回音也聽不到。

靜謐的,映照著雪光的小院,好像一個童話世界。

關呈明隨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現在終於沒有震耳欲聾的音響聲了,他拿出自己的耳機,猶豫了一下,遞給雲樹一只:“聽嗎?”

雲樹倒很自然,接過耳機戴上了。

聽什麽……好呢。

關呈明在軟件裏挑了半天,也沒有想聽的歌曲。

……也有現在不是自己一個人聽的原因,有包袱了,總想著不能讓別人把自己的音樂品味看低了。

選著選著,雲樹隔著耳機,聲音有點模糊問他:“耳機沒連上嗎?”

“沒,”關呈明聽著自己的聲音也模模糊糊,“我沒想好聽什麽。”

雲樹沒說話,朝他伸出手。

關呈明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把手機遞給他。

雲樹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把手機還給他。

很快耳機裏傳出輕快跳躍的鋼琴聲,很經典很大眾的一首曲子。

關呈明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滾動的歌曲名字,這就是雲樹說的那首電影片尾曲。

是雲樹父親推薦給他,又推薦給他那個同父異母弟弟的片尾曲。

他和雲樹一人戴著一邊耳機。

一只耳朵是屬於夏天的,輕快明亮的音樂。

一只耳朵死一般安靜。

真是奇妙的體驗。

關呈明閉上了眼睛。

*

聚會結束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跟表弟相熟的幾個人留宿,其他大部分都是打車或者坐夜間公交回家。

雲樹和關呈明在路邊打車。

關呈明平時玩到淩晨也不會覺得困,但是人在外面,受周圍環境影響難免有點犯困,懶散地靠在路燈燈柱上,看著面前零星駛過的車輛。

等了半天終於等來一輛車,兩個人上車,在後排坐下。

司機扭臉看看兩人:“去哪兒?”

關呈明剛要開口,對上雲樹視線。

雲樹問他:“我家離得近一點,要不要去我家住一晚?”

關呈明閉上嘴。

很唐突。很生硬。很符合雲樹那個莫名其妙的跳躍腦回路。

但是……

很想去。

“行啊。”關呈明當然不會表現出來,他清了清嗓子,把語氣放得最自然,然後回答說。

*

關呈明對自己即將看到的場面有過很多設想。但是真正站在雲樹家門口,看著裏面的布置,發現其實都跟他的設想不太符合。

就是非常普通的屋子,一定要說哪裏特別,大概就是從陽臺到客廳都種著綠植,沒開燈的時候看過去,有種充滿生機的陰暗。

房間光線柔和,雲樹把關呈明帶進自己臥室,又出去了,不知道搗鼓什麽。

過了一會兒進來問:“有沒有什麽想喝的?”

“橘子汽水。”關呈明完全是下意識。

說完又啊了一聲:“……有嗎?”

“有,我給你熱一瓶。”雲樹說著要轉身出去。

“你給我什麽?”關呈明叫住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橘子汽水啊?你熱一下給我喝,黑暗料理嗎?”

關呈明說完看著雲樹,才發現這人臉上表情不對,意識到自己又被逗著玩了一通。

“是嗎,你覺得很黑暗嗎?”雲樹語氣有點失望,“那果然還是熱牛奶吧。”

“熱你自己最好了,神經章魚!”說著雲樹已經走出去了,關呈明只能遠遠地喊了一句。

雲樹在外面熱牛奶的時間,關呈明簡單巡視了一下他房間裏的布置。

房間裏倒沒有什麽植物,只是窗臺擺了幾盆很小的多肉。

值得在意的是,書櫃旁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米色木板,上面全是已經幹涸掉的,暗紅色的染料。

因為房間燈光很暗,並不起眼,但仔細看,又讓人覺得有些瘆得慌。

關呈明想湊近細看,雲樹已經端著牛奶進來了。

雲樹把一杯牛奶遞給他,自己拿著一杯,跟他一起站在木板前面,喝了一口牛奶:“我那天買了很多種類的紅色染料,在這塊木板上塗塗抹抹試了很長時間。”

“但是不管怎麽調色,就是染不出那種感覺。”

關呈明手指被牛奶捂得溫熱,一開始沒太明白雲樹是在說什麽。

直到他再湊近一點,看見木板角落粘著幾片純白色的圓潤花瓣。

花瓣上粘著紅色染料,看起來好像粘著血。

好像那次考試的時候,他伸手去搶雲樹的刀,留在橘子花瓣上的那點血。

花瓣下面還寫著小字,被另一片花瓣擋住了。

關呈明蹲下來,挪開擋住的那片花瓣,看見上面用圓珠筆寫著:

「難能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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