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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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332)【131451】

大雪持續了一周多的時間,網課也上了一周多的時間,終於在一天早上,學校發布了返校通知。

大家又抱怨著收拾東西,回到學校。

回到學校的時候,雖然已經做足心理準備,大家還是被學校裏的景象驚了一大跳。

從初雪那天開始,後面下下停停的,直到現在,積雪融化了又積起來,比走的時候還要厚。

樹葉上也全是這麽多天以來積起來的雪,最頂上的葉子因為積雪太重,承受不住,時不時砸下來,砸到下面一點的葉子,下面葉子的雪也砸下來,砸到更下面的葉子……

形成連鎖反應。

*

這天,夜深了。雲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醞釀睡意。

安靜的寢室裏,除了呼吸聲,還有偶爾翻身的布料摩擦聲。

就在這樣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很唐突的,從寢室某個地方傳來一陣不和諧的聲音。

有人在翻身。這個聲音是從床板縫隙裏傳出來的。

因為學校的木板床已經有年頭了,在一代代學生的壓迫下不堪負重,木板松動,哪怕輕輕動一下胳膊擡一下腿,它就會發出刺耳淒厲的慘叫聲。

這聲音比什麽呼嚕聲,磨牙聲都有穿透力得多。沒睡著的也就算了,睡著了的人被這麽折騰幾次,睡得再熟也震醒了。

很快,這個刺耳的吱呀聲又唐突地響了一次,這個人又翻了一次身。

另一個室友在睡夢中迷迷糊糊的,不耐煩地吧唧了一下嘴,表示被吵到的不滿。

接著是第三次。

又一次刺耳的吱呀聲過後,宿舍裏有人很明顯地嘖了一聲。

雲樹一直沒睡,全程聽下來,大概能判斷出這都是哪幾個室友發出的聲音。

翻身的睡在進門左邊的上鋪,吧唧嘴的是雲樹自己的下鋪,嘖了一聲的是翻身那個室友的下鋪。

翻身哥和口責哥其實早先就有一些矛盾,而且直到現在矛盾都沒有解除,結果兩人又是上下鋪,平時處得一直不尷不尬的。

現在翻身哥一直翻身,吵得全寢室沒辦法睡覺,口責哥正好可以抓著不放,找他的茬兒了。

被口責哥嘖了一聲,翻身哥安靜了一會兒,接著誰也料想不到,翻身哥安靜這十幾秒其實是在蓄力。

只聽見噗咚一聲悶響,重物落地的聲音。

接著就是木板被擠壓,發出了整個寢室有史以來最淒厲的,簡直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好像那塊木板終於大限將至,要從多年的被壓迫中解放出來了。

但是還沒結束。

翻身哥弄出這麽大的動靜,好像還是意猶未盡,又發出了一連串吱吱呀呀的聲音,應該是躺在床上來回滾了幾下,才總算是停了下來。

這下動靜太大,整個寢室的人都被吵醒了,其他幾個室友睡眼惺忪從床上探出腦袋問,怎麽了怎麽了地震了嗎?

雲樹沒說話,但是也坐起來一點,靠在床頭看著那邊的動向。

只聽見一陣窸窣穿衣聲。

黑暗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輪廓,是口責哥,幾秒鐘就穿好衣服,從床上站起來吼了一聲:“我操,你他媽什麽意思啊?”

然後就抓著旁邊的爬梯,兩三下竄到上鋪去了。

木板床不適時地發出哀嚎聲,但是已經無人在意,因為上鋪的兩個人破口對罵起來,言辭激烈把床板的吱呀聲完全蓋過去了。

“操你大爺!老子忍你很久了!”

“你他媽好意思說這話??哪次不是你主動來找我麻煩??沒臉沒皮的東西!”

“你罵誰啊?有本事再說一遍?!”

罵了一會兒,動靜越來越大,還有疑似拳頭打在肉裏的悶響,聽著肯定是動手了。

幾個室友本來都才從睡夢中驚醒,呆在原地沒反應過來,現在眼看著罵戰升級,都打起來了,連忙下床勸架。

但是無濟於事,下面勸得急,上面打得越起勁,有人跑去開燈,就看見兩人在上鋪扭打在一起,神情扭曲跟誰該了誰八百萬救命錢一樣,特別嚇人。

下面室友勸了半天,一看這不行,再打得出問題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著別打了別打了,抓著爬梯要爬上去,把打紅了眼的兩個人拉開。

剛爬到上鋪,喊了一聲你們兩個別打了,別字還沒說完,就被一聲巨響打斷了。

雲樹盯著翻身哥的床看了一會兒,發現原本床上的三個人居然就這麽離奇消失了,上鋪空蕩蕩的,好像他剛才看到的激烈場面只是錯覺。

再往下看了看。

啊。

原來是上鋪的床塌了。

三個人歪七扭八摔到下鋪,也就是口責哥的床上。

一瞬間,打架的聲音,吵架的聲音,勸架的聲音,全安靜了。

尤其是該了對方八百萬救命錢的兩個人,都啞火了,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

“我就說要出問題。”死一般的寂靜中,最後爬上去勸架的室友抹了把臉,小聲說。

*

“外面怎麽了?”

關呈明正在摸黑打游戲,聽見幾個室友議論紛紛。

“什麽?”他問。

“你剛剛沒聽到?”室友看看他,“打游戲也太專註了吧?”

“好像是對門寢室,吵吵嚷嚷好半天了,結果剛才變本加厲,弄出特別大的動靜,也不知道怎麽了。”

“對門?”關呈明興致缺缺,“大半夜的,宿管阿姨不管的嗎?”

興致缺缺說完,楞了一下,他忽然坐起身:“對門??”

他忽然想起來,對門是雲樹的寢室。

*

“別擠我啊……!”

“我哪有擠你,這不是位置太小了嘛!”

“你們小聲點……”

狹小的寢室門口,圍著七八個穿著睡衣,頂著雞窩頭的男生,鬼鬼祟祟貼在門口,似乎在竊聽門那邊的動向。

關呈明站在最靠近門的地方,被擠得有點無語:“……我們不能直接進去嗎?站人家門口是要做什麽啊?”

“不行,寢室阿姨說了,不能竄寢,抓到要扣班級分的!”室友說得特別正氣凜然。

“寢室阿姨還說熄燈了不許講小話不許出寢室門,你現在也出來了啊!”

關呈明給他比中指,比完感覺腳又被哪個室友踩了一下,實在忍無可忍,曲起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宿舍門。

後面擠來擠去的室友這下終於消停了。幾雙眼睛都聚焦在門上。

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宿舍門被打開了,開門的是對面宿舍長,看著灰頭土臉的,臉色很不好:“你們……你們有什麽事?”

關呈明說:“就是剛才聽見你們寢室動靜挺大的,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宿舍長嘆了口氣,把門拉開:“……你們自己看吧。”

關呈明往裏面看了一眼,就看見離門最近的床上一片狼藉。

床單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木板,更多是散落的木塊和木屑。

往上看,上鋪的床板空蕩蕩的,頂燈光線從裏面透下來,非常……神聖。

旁邊站著三個人,正在拍打自己身上的木屑,還有兩個人牽著一張床單,上下抖動著想把上面的木屑抖幹凈。

他看著宿舍長,有點不確定,但又是陳述語氣:“……床塌了?”

“是啊,”宿舍長沒好氣,指著兩個拍打身上木屑的男生,“喏,他們兩個打架,把床打塌了!”

門口包括關呈明在內一個寢室的人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關呈明又往裏面看了一眼,想收回目光,忽然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

循著視線望過去,是雲樹。

“……”他往裏面走了幾步,對著上鋪的雲樹擡了擡下巴,“你就睡了?”

指了指後面一床狼藉:“這都沒把你震下來?”

雲樹居高臨下看著他,不知道犯困還是單純犯懶,語氣有點和往常不同的隨意:“這樣視野好。”

“你要上來看看嗎?”他向關呈明發出邀請。

關呈明不爽地看著他:“不。”

“我的床很牢固,兩個人也不會塌。”雲樹好像不介意他冷臉相對,還曲解了他拒絕的原因,心平氣和地解釋說。

關呈明剛要回答他,聽見門口幾個室友用急促的氣音喊道:“關呈明!阿姨過來了!”

幾個室友說完就飛也似的往自己寢室撤了,關呈明來不及多想,三步並作兩步也沖到寢室門口。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阿姨已經從轉角處拐了過來,如果現在出去一定會被抓個正著。

關呈明走投無路,又回過頭來,和雲樹對上視線。

也就是瞬息之間,他幾步走回到雲樹床邊,脫掉鞋子,抓住爬梯,三兩下就竄上了床。

關呈明事後其實根本不想回憶。但是大腦很多活動不受人控制,他被迫把這段記憶回放了很多遍,每次回放,自己都覺得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躲在廁所也可以,趁著宿管阿姨註意力被塌掉的床吸引,假裝自己是這個寢室的一份子也可以。

到底怎麽想的,就如此絲滑地爬到了雲樹床上??

……思來想去,果然還是因為雲樹這個神經病,前面一直在念叨什麽讓他也爬上來之類的話。

但是現在關呈明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宿管阿姨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逼近。

他往床最裏面的角落縮了縮,對著雲樹低聲:“借我蓋一下被子,能遮住這半邊身子就行。”

雲樹很配合地往外面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地方,還把被子整個都給他了,讓他可以平躺下來,把整個人都罩住,假裝自己是床單的一部分。

宿管阿姨很快就走到寢室門口。

關呈明蒙在被子裏,聽見外面傳來一聲顯然是刻意壓抑過的尖叫。

接著就是阿姨劈頭蓋臉一頓……

“我天啊!”

“沒有砸到人吧?啊?都沒受傷吧?”

“你們這群人在搞什麽啦??”

“怎麽能把床給搞塌了呢?到底在搞什麽啊你們?”

幾個室友支支吾吾,應付著寢室阿姨的震驚與怒火。

期間,關呈明仍然盡職盡責假裝自己是一塊床單。

他正好在寢室阿姨看不到的死角位置,只要不說話,一切都是安全的。

現在的問題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緊貼著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手臂,又飛快收回目光。

雲樹的體溫,源源不斷從旁邊傳過來。

讓他覺得有點奇怪。

還有。

他閉了一下眼。

……味道。

雲樹的被子,有花香洗衣液的味道。

還有草啊葉子啊那些東西的味道。

大雜燴一樣,總之不單純是洗衣液的味道。

很熟悉。

為什麽覺得熟悉?關呈明腦海裏出現這個問題,他有點遲鈍,回答不上來。

恍惚間感覺臉有點燒起來,接著有點涼意。

扭臉看過去,是雲樹把被子掀開了一個角。

“她看不見的,你可以起來一點。”

雲樹從那個角的縫隙裏看著他,然後湊到他耳邊很低聲地說:“你看,我說過這裏視野很好的。”

關呈明覺得耳朵也有點燒起來了,但是他假裝沒有。

他也很低聲地對雲樹說:“你看,我旁邊躺著神經病。”

*

早讀的時候,關呈明腳步有點拖沓地走進教室。

他看起來不太好,耷拉著眼皮,沒什麽表情,沒什麽精神。

一直等他走近,坐下來,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雲樹意識到他似乎是生病了。

“感冒?”他問關呈明。

“嗯。”關呈明帶著鼻音,不太想說話的樣子,有點粗魯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始打游戲。

雲樹思緒回到昨天晚上。

昨晚阿姨把翻身哥和口責哥帶走了,把他們安置在還有空床的寢室。

關呈明接著也走了,可能是因為穿著睡衣,又這麽來回折騰,著了涼,就中招了。

感冒讓人心情煩躁。關呈明打游戲比往日兇殘很多,大概是想發洩。

但是因為生病頭昏眼花的,他打不好,反而更煩躁。

“呃———”他忽然仰頭靠在椅背上,“好想跳進外面雪地裏清醒一下。”

看來還發燒了。

“你有藥嗎?”雲樹接著問。

“早上吃了。”關呈明說,把手機舉過頭頂,盯著游戲裏的雪山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手機收回來,把臉貼在了屏幕上。

他整張臉都貼著游戲裏的雪地,因為天氣寒冷,呼出白氣,印在屏幕上,好像和游戲角色呼出的白氣重合了。

生病了,腦子也遲鈍起來,雲樹看著他就這麽舉著手機,臉貼著屏幕,慢慢坐直,又慢慢趴到桌子上。

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又睡著了。

雲樹盯著他安靜的睡臉看了一會兒,把手機從他手裏拿了出來。

手機上還是游戲裏的雪山景色,此時正好又有怪物偷襲,雲樹操縱著角色打了幾局,把怪物團滅了。

雪山重歸平靜,只有風聲呼嘯而過。

雲樹又看了關呈明一眼。關呈明還是趴在桌上無知無覺,只是臉燒得有點紅。

雲樹把手機舉起來,也學著他那樣,把臉在屏幕上面輕輕貼了一下。

窗外,樹梢上的雪砸下來,砸到更下面的樹梢上,引發一串連鎖反應。

就像一場小型降雪。

*

關呈明:覺得臉上燒燒的,原來真的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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