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關燈
小
中
大
24
40（2501）【108506】
雲樹的頭發越來越長。雖然還是不能紮起來，但是也比周圍男生都長了一大截，很顯眼。
原本在手腕上的貓咪頭繩，現在也重新回到他頭發上了。
某天，雲樹和關呈明去食堂吃飯，兩個人在聊拼貼畫的事情，就是前兩天找雲樹要聯系方式的那個女生定制的拼貼畫。
雲樹已經把大致的框架做出來了，現在就是細化一下。
兩個人走到食堂門口，按照慣例去看食堂邊上的貓咪當當。
可是當當的窩裏空空如也。
兩個人又去看附近的灌木叢，好像也沒有。
在食堂旁邊找了半天，最後雲樹指著灌木叢旁邊的食盆，喊關呈明過來。
食盆裏面有些冷掉的殘羹剩飯，一些貓糧，但是最引人註目的，是剩飯裏面碾碎了的小半個煙頭。
接著兩個人聽到了一陣尖利的貓叫聲，是從食堂對面的灌木叢裏傳出來的。
兩個人迅速走到聲音傳來的地方，看見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叼著根煙站在那裏。
唰地一下，一個橘白相間的東西飛快從他們眼前掠了過去，閃進食堂旁邊的灌木叢裏，消失不見了。
是當當。
結合那聲尖利的貓叫，還有那個食盆裏被碾碎了的煙頭，很容易看出來，這個男人一定是對當當做了什麽。
關呈明慢慢地走到男人面前，他聲音很平靜，但可以感覺到是在強壓著火氣。
“您這是在做什麽呢？”他一字一頓地質問那個男人。
男人應該是學校的老師，和關呈明對上視線，瞪著兩只眼睛好像準備說些什麽。
但不知道為什麽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他只是哼了一聲，煙灰抖了抖掉在地上，然後甩開步子快速走遠了。
雲樹猜測他應該是認出來關呈明這個校長兒子，不想輕易和關呈明起沖突。
再看關呈明。
關呈明整個人氣場都壓抑下來了，皺著眉頭往當當消失的灌木叢走過去。
當當縮在裏面不肯出來，只有一雙圓溜溜的貓眼在黑暗裏閃著微光。
“他應該是踢了當當一腳，”雲樹說，“我看見當當身上有個腳印一樣的痕跡。”
“這麽黑也能看清？”
“不能，剛才跑過去的時候看到的。”
“跑這麽快也能看清？”關呈明很懷疑雲樹這番說辭，但是和雲樹隨口聊了幾句，他皺起來的眉頭總算是舒展了一點。
“不能，我可能看錯了，大概是當當自己上哪兒蹭到的。”雲樹說。
兩個人對著不肯從灌木叢裏出來的當當沈默了一會兒，關呈明手指在褲子縫上蹭了一下：“剛才，看著當當跑走的那一個畫面，我忽然想起來小學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情。”
“不記得是幾年級了，但是當時的校長我還記得很清楚，是個女的，四十來歲，姓王，卷發，特別喜歡穿一身純黑的緊身裙。”
“我那個小學面積不大，地方都挨得很緊湊，在靠近學校食堂的地方，就是學校後門。”
“後門很大，是鏤空的黑色鐵門，我們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路過，都會好奇地往外面張望。”
“有一天，我們從後門路過的時候，忽然發現地上有一只很小的麻雀。”
“那只麻雀飛不起來，但是還在奮力掙紮，翅膀在地面上撲騰撲騰的。”
“我們都覺得很好奇，圍著麻雀看個不停。”
“這時，校長走了過來，看見我們也不去吃飯，也不去學習，圍著一只飛不起來的麻雀看來看去，很不高興。”
“她彎腰把麻雀抓在手裏，然後掄起胳膊，當著我們的面把那只麻雀從後門上方扔了出去。”
“然後她一臉嫌惡地教訓我們說，這種東西渾身都是病毒細菌，以後都不許碰這些了。”
“我不記得那只麻雀最後怎麽樣了，好像我也沒來得及去看，就被校長趕走了。”
也可能我看了，但是太過於沖擊，被我自己刻意忘記了這麽多年。”
“總之肯定是死了。”
“所以我今天一看到那個男的，腦海裏浮現出來的就是我的小學校長。”
*
“你們也遇到了？”
回到教室的時候，兩個人和關呈明的幾個室友聊起這件事，其中一個室友有點意外地說。
“你說‘也’是什麽意思？”
“我們之前也見到過，是吧？”室友撞了撞旁邊人的肩膀，“那男的看著三四十歲，應該也是個老師，至少不是食堂的人，因為沒穿食堂制服啊。”
雲樹和關呈明對視一眼：“還是個慣犯。”
雲樹說：“把當當送走吧。”
“有一就有二就有三，不把當當從學校轉移出去，這種事情以後還會發生。”
“但是送到哪裏去？找人領養嗎？”
一個室友插話說：“對了，我之前在網上刷到過那種領養求助帖，咱們也可以發一個啊。”
大家都覺得可行，說幹就幹，把當當的照片，學校地址，領養要求發到了一個流量比較大的平臺上。
幾天時間過去，貓沒能領養出去，帖子的熱度卻蹭蹭往上漲，因為網友們的註意力被照片裏一個小細節完全帶偏了。
就是當當旁邊立著的那個提示牌。
無論是上面的那些話，還是拼貼畫，都那麽引人註意。
乃至於關呈明拿著提示牌拍照，入鏡的那只手，也引發了網友的各種討論猜測，大家堅信，這只手的主人一定是個帥哥美女。
而且是個愛護小動物的善良帥哥美女。
*
因為提示牌的意外走紅，領養帖子擴散得也很快，前前後後有幾十個私信說想要領養當當的。
最後他們經過審核，選定了一個同校同學，家裏本來就養著一只貓，各方面都很讓人放心。
放周假的時候，同學把貓帶走了，很多同學聽到風聲都來圍觀，包括雲樹和關呈明。
當當被裝進貓包裏帶走，領養的同學也走了，圍觀人群也漸漸散了，雲樹和關呈明還站在原地。
關呈明盯著食堂門口。
那裏沒有別的，只有一個孤零零空蕩蕩的食盆，還有那個小小的提示牌。
學校裏再沒有貓了，放在食堂門口的提示牌也沒了意義。
關呈明往前走了幾步，把提示牌拿起來看了看，覺得悵然若失。
他又看了看那個食盆。其實也並不是空蕩蕩的，前段日子下雨，裏面積滿了水。
這使他想起雲樹那個拼貼畫：食槽裏面的食物沒有動過的痕跡，上面還堆滿了一層厚厚的雪。
他忽然覺得心情不太好，深吸一口氣，準備轉身離開，感覺有什麽碰了碰自己的手。
是雲樹。雲樹安靜地看著他，示意他把手伸出來。
關呈明雖然不明所以，還是把手伸了出來。
雲樹把自己手腕上的貓咪頭繩取下來，慢慢地系在他手腕上。
在這個過程中，兩人手指不可避免有所碰觸，碰觸的感覺很溫暖，雲樹的動作很溫柔。
“是當當喔。”貓咪頭繩端端正正系在關呈明手腕上的時候，雲樹這樣說。
關呈明垂頭盯著自己的手腕。
圓圓的眼睛，頭繩上的貓咪和當當真的有幾分神似。
雲樹說完就準備收回手。
關呈明擡頭看著雲樹把手收回去，手指互相碰觸的感覺消失了，讓他有種失去什麽的感覺。
這樣不行。
我不想。
他心裏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害怕，脆弱的情緒。
我不想失去。
鬼使神差地，關呈明伸出手，抓住了雲樹已經收回去的手。
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很緊很緊地握住了。
41（3238）【111744】
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關呈明回寢洗澡，雲樹一個人去食堂吃飯。
走到食堂的時候，他在食堂門口停下腳步，看向當當以往會待著的那個地方。
當當的離開，不僅是關呈明很在意，學校裏的大家都習慣了這個趴伏在食堂門口的小小身影，從食堂門口經過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雲樹看了一會兒，準備繼續往食堂裏面走，目光又被別的什麽吸引住了。
是一個穿著長裙的女人，應該是老師，在當當經常藏身的那片灌木叢前面徘徊，時不時彎腰朝裏面察看，似乎在尋找什麽。
此時天色已晚，灌木叢附近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光線有限，雲樹看不清女人的動作。
他從旁邊慢慢地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楚女人的臉。
就在這時，女人大概是找了半天沒找到，終於想要放棄了，直起身來。
她的臉在燈光映照下看起來朦朧又秀美，而且讓雲樹有種熟悉的感覺。
雲樹回想了一下，這不就是傳聞中和關呈明爸爸有一腿的那個女老師嗎？
女老師沒註意到他的目光，有點不甘心地回頭看了灌木叢一眼，最後很輕地嘆了口氣，往教學樓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個裊娜背影，還有一串清脆的，高跟鞋踩地的聲音。
*
第二天晚上，雲樹和關呈明一起去吃晚飯。
雲樹因為昨天的事情對那片灌木叢有點在意，這次又多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居然還在那裏，還是一副在找什麽東西的樣子。
關呈明也看到了，借著路燈灑下來的光線，他認出來這就是傳聞中和自己父親有一腿的女老師。
“昨天，也是這個時候，”雲樹低聲對他說，“她也在這裏，好像在找什麽東西的樣子。”
關呈明瞇著眼睛看著女老師彎腰的背影。
如果是別人就算了，偏偏是這個和關海波有一腿的女老師，偏偏又是在當當以前喜歡趴著的地方。
而當當之所以被轉移走，就是因為他和雲樹目睹了學校男老師對它的所作所為，覺得當當繼續待在學校會遭遇不測。
這個女老師……難道也和那個男老師一樣？
正想著，女老師直起身來，看起來依舊是一無所獲，轉身往教學樓方向走去。
關呈明低聲對雲樹說：“我們跟上。”
兩個人跟著女老師一路走到教學樓下，女老師轉進樓梯口，往樓上走去。
“我記得她教的副科，不需要守晚自習，現在應該是要回辦公室。”雲樹說。
三個人一前一後上樓，看見女老師果然掠過走廊上的幾間教室，徑直朝著最前面的辦公室走去。
然後她打開辦公室門，走了進去。
門沒關牢，半掩著。
關呈明和雲樹確認她在位子上坐定後，放輕腳步走到辦公室門口，往裏面看過去。
女老師化著很濃的妝，辦公室卻很素凈。
半掩的門縫裏，她先在辦公桌前呆坐了一會兒，然後在口袋裏摸了摸，好像掏出來一袋什麽東西。
關呈明視力很好，辦公桌離門口的距離也不遠，他看清楚那是一個零食袋子一樣的東西，上面畫著一只卡通形象的貓咪。
“是貓糧？”關呈明楞住了。
她帶著貓糧肯定是打算餵貓，又在當當經常出沒的地方徘徊，也就是說……
“她在找當當？”
“……這麽好心？”關呈明因為學校裏那些傳聞，下意識覺得女老師不可能這麽好心，“誰知道她有沒有往貓糧裏面加什麽東西？”
關呈明盯著女老師的身影：“到底安的什麽心，直接進去問問就知道了。”
說完就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很剛地在辦公室門口和女老師對峙起來。
雲樹有點猝不及防，但是看著關呈明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又覺得這確實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雲樹很小幅度地彎了一下嘴角，去看女老師。
女老師顯然也是猝不及防，對上關呈明的視線，先是一楞，下意識低頭避開，又猶豫地擡起眼，看著兩個人擠出一點笑容：“……你們……有什麽事嗎？”
“老師好啊，”關呈明很幹脆，“我們剛才看見您在食堂門口徘徊，又拿著貓糧，猜測您是不是來餵當當的。”
當當兩個字一出來，就好像觸發什麽開關一樣，女老師僵硬的神色消失了，眼睛忽然亮起來：“當當？你們知道當當去哪兒了嗎？”
關呈明和雲樹對視一眼。
關呈明重新看向女老師：“您不知道它去哪兒了嗎？”
女老師眼神黯淡了一下，看起來有點失落：“上周明明還在……從前天開始，它就不見了。”
“我也想過會不會是到別的地方討食去了，以前也會這樣，可是也只限於白天。”
“這兩天，直到晚上還是沒有見到它，我擔心，它會不會……”
她這副樣子看著不像作假，可是關呈明還是覺得奇怪。
領養的學生把當當帶走的時候，旁邊圍了很多人，裏面除了學生還有老師。
就算女老師當時不在場，後來也應該有所聽說。
為什麽現在這副不知情的樣子……？
關呈明思緒轉了幾道，大概猜出來了為什麽。
因為那些傳聞，女老師在學校好像也沒什麽交好的人，除了和關海波走在一起，就是自己獨來獨往。
所以，當當被領養了這種事情，別人就算知道也不會主動告訴她吧。
“它已經被領養了，領養人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現在一切都挺好的。”關呈明說。
他其實加了領養學生的聯系方式，那個學生給他發了不少當當照片，但是……
這好歹也是個老師，關呈明總不能當著她的面把手機掏出來，未免太明目張膽了。
“是這樣嗎？”女老師有些驚愕，“可是為什麽忽然要領養？”
兩個人把那天男老師的所作所為覆述了一遍，關呈明最後說：“我們覺得當當繼續待在那裏不安全，就想把它轉移走。”
“原來如此……”女老師看著他們，“領養是你們找的嗎？”
“對。”
“真好啊……這樣對當當來說應該也是最好的吧。”她又對著兩個人笑了笑，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冊子，翻開。
那是一本相冊，裏面都是當當的照片。
“我真的很喜歡當當，忍不住拍了很多它的照片。”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好像想起什麽：“對了，我看到那個提示牌也不見了。”
“就是那個，寫著餵養小tips的提示牌，很漂亮的那個，也被領養人拿走了嗎？”
“哦，那個，”關呈明拽了一下雲樹手臂，“是我們做的，當當既然已經被領養，提示牌也沒有放在那裏的意義，我就拿走了。”
“你們做的？”女老師看起來比剛才還要驚訝，接著低頭去看手裏的相冊。
她翻開的那一頁，上面正是當當和提示牌的合照，它伸出爪子好奇地撥弄那個提示牌，把提示牌玩得翻倒在地。
“做得真的很棒啊……很厲害。”她說。
三個人又圍繞著當當這個話題聊了一會兒，晚飯時間馬上就要過去了，是時候離開了。
兩人跟女老師道別，走出辦公室，女老師一直把他們送到辦公室門口。
關呈明回頭看過去，女老師微笑著在門口向他們招手。
他抿著嘴，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回應，轉身和雲樹離開了。
*
晚自習開始了。
關呈明回來一直沈默，他在想剛才的事。
雲樹比關呈明自然許多，就好像剛才的事情對他沒有一點觸動。他和往常沒什麽不同，依舊在做他那些拼貼畫。
但是他知道關呈明沈默是在想剛才的事情，偶爾轉頭看過去，就會看見關呈明正低頭盯著手腕上的貓咪頭繩。
就是當當被接走那天，他安慰關呈明，往關呈明手腕上系的那條。
他本來以為關呈明是覺得感慨或者悵然什麽的，也許還想著「知三當三的女老師居然是個小動物愛好者人類真是覆雜的生物啊」這樣很適合升華主題或者上價值的東西。
結果他留意了一下旁邊的動靜，才發現關呈明好像在小聲嘀咕什麽，一邊說一邊拿筆寫寫畫畫。
雲樹仔細聽了一下，他說的是：
“我喜歡貓，討厭關海波，討厭女老師；
關海波討厭貓，但是喜歡女老師；
女老師喜歡貓，也喜歡關海波；
貓……貓平等地不搭理所有人，除非給吃的……”
再看他正在寫寫畫畫的東西，居然是一張類似於人物關系圖的圖紙，上面寫著他自己的名字，還有關海波，女老師，以及……
當當。
*
關呈明正在專心致志地加工這張人物關系圖，喜歡就在兩個名字之間劃勾，討厭就在兩個名字之間劃叉。
畫完之後打量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應該把雲樹也加上。
……也沒什麽特別理由，他就是想要把雲樹加上去。
於是他把雲樹的名字也寫了上去，就寫在自己的名字旁邊。
接著他下意識想讓雲樹跟自己一樣，把雲樹和關海波，雲樹和女老師之間都劃上叉。
還沒落筆，又頓住了。
他為什麽就這麽擅自把雲樹的名字寫上去了？又為什麽這麽一廂情願地替雲樹畫上叉？
難道他從內心深處認為雲樹跟自己有同樣的遭遇，是一個跟他同病相憐的人嗎？
為什麽他會這麽想？關呈明皺起眉頭。
但是還來不及深思，他就聽到了雲樹的聲音，接著手裏的筆被人拿走了。
雲樹接過筆，就像關呈明所構想的那樣，把“雲樹”這個名字和關海波還有女老師之間劃了叉。
他說：“你可以直接劃叉的。”
“我也不喜歡像他們這樣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40（2501）【108506】
雲樹的頭發越來越長。雖然還是不能紮起來，但是也比周圍男生都長了一大截，很顯眼。
原本在手腕上的貓咪頭繩，現在也重新回到他頭發上了。
某天，雲樹和關呈明去食堂吃飯，兩個人在聊拼貼畫的事情，就是前兩天找雲樹要聯系方式的那個女生定制的拼貼畫。
雲樹已經把大致的框架做出來了，現在就是細化一下。
兩個人走到食堂門口，按照慣例去看食堂邊上的貓咪當當。
可是當當的窩裏空空如也。
兩個人又去看附近的灌木叢，好像也沒有。
在食堂旁邊找了半天，最後雲樹指著灌木叢旁邊的食盆，喊關呈明過來。
食盆裏面有些冷掉的殘羹剩飯，一些貓糧，但是最引人註目的，是剩飯裏面碾碎了的小半個煙頭。
接著兩個人聽到了一陣尖利的貓叫聲，是從食堂對面的灌木叢裏傳出來的。
兩個人迅速走到聲音傳來的地方，看見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叼著根煙站在那裏。
唰地一下，一個橘白相間的東西飛快從他們眼前掠了過去，閃進食堂旁邊的灌木叢裏，消失不見了。
是當當。
結合那聲尖利的貓叫，還有那個食盆裏被碾碎了的煙頭，很容易看出來，這個男人一定是對當當做了什麽。
關呈明慢慢地走到男人面前，他聲音很平靜，但可以感覺到是在強壓著火氣。
“您這是在做什麽呢？”他一字一頓地質問那個男人。
男人應該是學校的老師，和關呈明對上視線，瞪著兩只眼睛好像準備說些什麽。
但不知道為什麽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他只是哼了一聲，煙灰抖了抖掉在地上，然後甩開步子快速走遠了。
雲樹猜測他應該是認出來關呈明這個校長兒子，不想輕易和關呈明起沖突。
再看關呈明。
關呈明整個人氣場都壓抑下來了，皺著眉頭往當當消失的灌木叢走過去。
當當縮在裏面不肯出來，只有一雙圓溜溜的貓眼在黑暗裏閃著微光。
“他應該是踢了當當一腳，”雲樹說，“我看見當當身上有個腳印一樣的痕跡。”
“這麽黑也能看清？”
“不能，剛才跑過去的時候看到的。”
“跑這麽快也能看清？”關呈明很懷疑雲樹這番說辭，但是和雲樹隨口聊了幾句，他皺起來的眉頭總算是舒展了一點。
“不能，我可能看錯了，大概是當當自己上哪兒蹭到的。”雲樹說。
兩個人對著不肯從灌木叢裏出來的當當沈默了一會兒，關呈明手指在褲子縫上蹭了一下：“剛才，看著當當跑走的那一個畫面，我忽然想起來小學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情。”
“不記得是幾年級了，但是當時的校長我還記得很清楚，是個女的，四十來歲，姓王，卷發，特別喜歡穿一身純黑的緊身裙。”
“我那個小學面積不大，地方都挨得很緊湊，在靠近學校食堂的地方，就是學校後門。”
“後門很大，是鏤空的黑色鐵門，我們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路過，都會好奇地往外面張望。”
“有一天，我們從後門路過的時候，忽然發現地上有一只很小的麻雀。”
“那只麻雀飛不起來，但是還在奮力掙紮，翅膀在地面上撲騰撲騰的。”
“我們都覺得很好奇，圍著麻雀看個不停。”
“這時，校長走了過來，看見我們也不去吃飯，也不去學習，圍著一只飛不起來的麻雀看來看去，很不高興。”
“她彎腰把麻雀抓在手裏，然後掄起胳膊，當著我們的面把那只麻雀從後門上方扔了出去。”
“然後她一臉嫌惡地教訓我們說，這種東西渾身都是病毒細菌，以後都不許碰這些了。”
“我不記得那只麻雀最後怎麽樣了，好像我也沒來得及去看，就被校長趕走了。”
也可能我看了，但是太過於沖擊，被我自己刻意忘記了這麽多年。”
“總之肯定是死了。”
“所以我今天一看到那個男的，腦海裏浮現出來的就是我的小學校長。”
*
“你們也遇到了？”
回到教室的時候，兩個人和關呈明的幾個室友聊起這件事，其中一個室友有點意外地說。
“你說‘也’是什麽意思？”
“我們之前也見到過，是吧？”室友撞了撞旁邊人的肩膀，“那男的看著三四十歲，應該也是個老師，至少不是食堂的人，因為沒穿食堂制服啊。”
雲樹和關呈明對視一眼：“還是個慣犯。”
雲樹說：“把當當送走吧。”
“有一就有二就有三，不把當當從學校轉移出去，這種事情以後還會發生。”
“但是送到哪裏去？找人領養嗎？”
一個室友插話說：“對了，我之前在網上刷到過那種領養求助帖，咱們也可以發一個啊。”
大家都覺得可行，說幹就幹，把當當的照片，學校地址，領養要求發到了一個流量比較大的平臺上。
幾天時間過去，貓沒能領養出去，帖子的熱度卻蹭蹭往上漲，因為網友們的註意力被照片裏一個小細節完全帶偏了。
就是當當旁邊立著的那個提示牌。
無論是上面的那些話，還是拼貼畫，都那麽引人註意。
乃至於關呈明拿著提示牌拍照，入鏡的那只手，也引發了網友的各種討論猜測，大家堅信，這只手的主人一定是個帥哥美女。
而且是個愛護小動物的善良帥哥美女。
*
因為提示牌的意外走紅，領養帖子擴散得也很快，前前後後有幾十個私信說想要領養當當的。
最後他們經過審核，選定了一個同校同學，家裏本來就養著一只貓，各方面都很讓人放心。
放周假的時候，同學把貓帶走了，很多同學聽到風聲都來圍觀，包括雲樹和關呈明。
當當被裝進貓包裏帶走，領養的同學也走了，圍觀人群也漸漸散了，雲樹和關呈明還站在原地。
關呈明盯著食堂門口。
那裏沒有別的，只有一個孤零零空蕩蕩的食盆，還有那個小小的提示牌。
學校裏再沒有貓了，放在食堂門口的提示牌也沒了意義。
關呈明往前走了幾步，把提示牌拿起來看了看，覺得悵然若失。
他又看了看那個食盆。其實也並不是空蕩蕩的，前段日子下雨，裏面積滿了水。
這使他想起雲樹那個拼貼畫：食槽裏面的食物沒有動過的痕跡，上面還堆滿了一層厚厚的雪。
他忽然覺得心情不太好，深吸一口氣，準備轉身離開，感覺有什麽碰了碰自己的手。
是雲樹。雲樹安靜地看著他，示意他把手伸出來。
關呈明雖然不明所以，還是把手伸了出來。
雲樹把自己手腕上的貓咪頭繩取下來，慢慢地系在他手腕上。
在這個過程中，兩人手指不可避免有所碰觸，碰觸的感覺很溫暖，雲樹的動作很溫柔。
“是當當喔。”貓咪頭繩端端正正系在關呈明手腕上的時候，雲樹這樣說。
關呈明垂頭盯著自己的手腕。
圓圓的眼睛，頭繩上的貓咪和當當真的有幾分神似。
雲樹說完就準備收回手。
關呈明擡頭看著雲樹把手收回去，手指互相碰觸的感覺消失了，讓他有種失去什麽的感覺。
這樣不行。
我不想。
他心裏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害怕，脆弱的情緒。
我不想失去。
鬼使神差地，關呈明伸出手，抓住了雲樹已經收回去的手。
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很緊很緊地握住了。
41（3238）【111744】
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關呈明回寢洗澡，雲樹一個人去食堂吃飯。
走到食堂的時候，他在食堂門口停下腳步，看向當當以往會待著的那個地方。
當當的離開，不僅是關呈明很在意，學校裏的大家都習慣了這個趴伏在食堂門口的小小身影，從食堂門口經過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雲樹看了一會兒，準備繼續往食堂裏面走，目光又被別的什麽吸引住了。
是一個穿著長裙的女人，應該是老師，在當當經常藏身的那片灌木叢前面徘徊，時不時彎腰朝裏面察看，似乎在尋找什麽。
此時天色已晚，灌木叢附近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光線有限，雲樹看不清女人的動作。
他從旁邊慢慢地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楚女人的臉。
就在這時，女人大概是找了半天沒找到，終於想要放棄了，直起身來。
她的臉在燈光映照下看起來朦朧又秀美，而且讓雲樹有種熟悉的感覺。
雲樹回想了一下，這不就是傳聞中和關呈明爸爸有一腿的那個女老師嗎？
女老師沒註意到他的目光，有點不甘心地回頭看了灌木叢一眼，最後很輕地嘆了口氣，往教學樓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個裊娜背影，還有一串清脆的，高跟鞋踩地的聲音。
*
第二天晚上，雲樹和關呈明一起去吃晚飯。
雲樹因為昨天的事情對那片灌木叢有點在意，這次又多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居然還在那裏，還是一副在找什麽東西的樣子。
關呈明也看到了，借著路燈灑下來的光線，他認出來這就是傳聞中和自己父親有一腿的女老師。
“昨天，也是這個時候，”雲樹低聲對他說，“她也在這裏，好像在找什麽東西的樣子。”
關呈明瞇著眼睛看著女老師彎腰的背影。
如果是別人就算了，偏偏是這個和關海波有一腿的女老師，偏偏又是在當當以前喜歡趴著的地方。
而當當之所以被轉移走，就是因為他和雲樹目睹了學校男老師對它的所作所為，覺得當當繼續待在學校會遭遇不測。
這個女老師……難道也和那個男老師一樣？
正想著，女老師直起身來，看起來依舊是一無所獲，轉身往教學樓方向走去。
關呈明低聲對雲樹說：“我們跟上。”
兩個人跟著女老師一路走到教學樓下，女老師轉進樓梯口，往樓上走去。
“我記得她教的副科，不需要守晚自習，現在應該是要回辦公室。”雲樹說。
三個人一前一後上樓，看見女老師果然掠過走廊上的幾間教室，徑直朝著最前面的辦公室走去。
然後她打開辦公室門，走了進去。
門沒關牢，半掩著。
關呈明和雲樹確認她在位子上坐定後，放輕腳步走到辦公室門口，往裏面看過去。
女老師化著很濃的妝，辦公室卻很素凈。
半掩的門縫裏，她先在辦公桌前呆坐了一會兒，然後在口袋裏摸了摸，好像掏出來一袋什麽東西。
關呈明視力很好，辦公桌離門口的距離也不遠，他看清楚那是一個零食袋子一樣的東西，上面畫著一只卡通形象的貓咪。
“是貓糧？”關呈明楞住了。
她帶著貓糧肯定是打算餵貓，又在當當經常出沒的地方徘徊，也就是說……
“她在找當當？”
“……這麽好心？”關呈明因為學校裏那些傳聞，下意識覺得女老師不可能這麽好心，“誰知道她有沒有往貓糧裏面加什麽東西？”
關呈明盯著女老師的身影：“到底安的什麽心，直接進去問問就知道了。”
說完就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很剛地在辦公室門口和女老師對峙起來。
雲樹有點猝不及防，但是看著關呈明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又覺得這確實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雲樹很小幅度地彎了一下嘴角，去看女老師。
女老師顯然也是猝不及防，對上關呈明的視線，先是一楞，下意識低頭避開，又猶豫地擡起眼，看著兩個人擠出一點笑容：“……你們……有什麽事嗎？”
“老師好啊，”關呈明很幹脆，“我們剛才看見您在食堂門口徘徊，又拿著貓糧，猜測您是不是來餵當當的。”
當當兩個字一出來，就好像觸發什麽開關一樣，女老師僵硬的神色消失了，眼睛忽然亮起來：“當當？你們知道當當去哪兒了嗎？”
關呈明和雲樹對視一眼。
關呈明重新看向女老師：“您不知道它去哪兒了嗎？”
女老師眼神黯淡了一下，看起來有點失落：“上周明明還在……從前天開始，它就不見了。”
“我也想過會不會是到別的地方討食去了，以前也會這樣，可是也只限於白天。”
“這兩天，直到晚上還是沒有見到它，我擔心，它會不會……”
她這副樣子看著不像作假，可是關呈明還是覺得奇怪。
領養的學生把當當帶走的時候，旁邊圍了很多人，裏面除了學生還有老師。
就算女老師當時不在場，後來也應該有所聽說。
為什麽現在這副不知情的樣子……？
關呈明思緒轉了幾道，大概猜出來了為什麽。
因為那些傳聞，女老師在學校好像也沒什麽交好的人，除了和關海波走在一起，就是自己獨來獨往。
所以，當當被領養了這種事情，別人就算知道也不會主動告訴她吧。
“它已經被領養了，領養人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現在一切都挺好的。”關呈明說。
他其實加了領養學生的聯系方式，那個學生給他發了不少當當照片，但是……
這好歹也是個老師，關呈明總不能當著她的面把手機掏出來，未免太明目張膽了。
“是這樣嗎？”女老師有些驚愕，“可是為什麽忽然要領養？”
兩個人把那天男老師的所作所為覆述了一遍，關呈明最後說：“我們覺得當當繼續待在那裏不安全，就想把它轉移走。”
“原來如此……”女老師看著他們，“領養是你們找的嗎？”
“對。”
“真好啊……這樣對當當來說應該也是最好的吧。”她又對著兩個人笑了笑，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冊子，翻開。
那是一本相冊，裏面都是當當的照片。
“我真的很喜歡當當，忍不住拍了很多它的照片。”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好像想起什麽：“對了，我看到那個提示牌也不見了。”
“就是那個，寫著餵養小tips的提示牌，很漂亮的那個，也被領養人拿走了嗎？”
“哦，那個，”關呈明拽了一下雲樹手臂，“是我們做的，當當既然已經被領養，提示牌也沒有放在那裏的意義，我就拿走了。”
“你們做的？”女老師看起來比剛才還要驚訝，接著低頭去看手裏的相冊。
她翻開的那一頁，上面正是當當和提示牌的合照，它伸出爪子好奇地撥弄那個提示牌，把提示牌玩得翻倒在地。
“做得真的很棒啊……很厲害。”她說。
三個人又圍繞著當當這個話題聊了一會兒，晚飯時間馬上就要過去了，是時候離開了。
兩人跟女老師道別，走出辦公室，女老師一直把他們送到辦公室門口。
關呈明回頭看過去，女老師微笑著在門口向他們招手。
他抿著嘴，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回應，轉身和雲樹離開了。
*
晚自習開始了。
關呈明回來一直沈默，他在想剛才的事。
雲樹比關呈明自然許多，就好像剛才的事情對他沒有一點觸動。他和往常沒什麽不同，依舊在做他那些拼貼畫。
但是他知道關呈明沈默是在想剛才的事情，偶爾轉頭看過去，就會看見關呈明正低頭盯著手腕上的貓咪頭繩。
就是當當被接走那天，他安慰關呈明，往關呈明手腕上系的那條。
他本來以為關呈明是覺得感慨或者悵然什麽的，也許還想著「知三當三的女老師居然是個小動物愛好者人類真是覆雜的生物啊」這樣很適合升華主題或者上價值的東西。
結果他留意了一下旁邊的動靜，才發現關呈明好像在小聲嘀咕什麽，一邊說一邊拿筆寫寫畫畫。
雲樹仔細聽了一下，他說的是：
“我喜歡貓，討厭關海波，討厭女老師；
關海波討厭貓，但是喜歡女老師；
女老師喜歡貓，也喜歡關海波；
貓……貓平等地不搭理所有人，除非給吃的……”
再看他正在寫寫畫畫的東西，居然是一張類似於人物關系圖的圖紙，上面寫著他自己的名字，還有關海波，女老師，以及……
當當。
*
關呈明正在專心致志地加工這張人物關系圖，喜歡就在兩個名字之間劃勾，討厭就在兩個名字之間劃叉。
畫完之後打量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應該把雲樹也加上。
……也沒什麽特別理由，他就是想要把雲樹加上去。
於是他把雲樹的名字也寫了上去，就寫在自己的名字旁邊。
接著他下意識想讓雲樹跟自己一樣，把雲樹和關海波，雲樹和女老師之間都劃上叉。
還沒落筆，又頓住了。
他為什麽就這麽擅自把雲樹的名字寫上去了？又為什麽這麽一廂情願地替雲樹畫上叉？
難道他從內心深處認為雲樹跟自己有同樣的遭遇，是一個跟他同病相憐的人嗎？
為什麽他會這麽想？關呈明皺起眉頭。
但是還來不及深思，他就聽到了雲樹的聲音，接著手裏的筆被人拿走了。
雲樹接過筆，就像關呈明所構想的那樣，把“雲樹”這個名字和關海波還有女老師之間劃了叉。
他說：“你可以直接劃叉的。”
“我也不喜歡像他們這樣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