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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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314)【49499】

某個游戲加載的間隙,關呈明覺得百無聊賴,扭臉去看雲樹。

他總是會在這種時候看雲樹,還有雲樹的拼貼畫,用來打發時間。

說是打發時間,但是其實每次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游戲早就加載完甚至角色都死了好幾輪了。

簡直說不清他用來打發時間的到底是看雲樹還是玩游戲。

關呈明撐著下巴看雲樹。

雲樹的額發蓋過小半部分眼睛,臉頰旁邊垂下的發絲顯得側臉安靜又陰暗。

最引人註意的是他紮起的那一揪頭發。雲樹用的是最普通的黑色頭繩,完全和他的頭發融為一體,顯得整個人更不起眼,更陰暗了。

關呈明觀察過雲樹紮頭發。

雲樹散著頭發的時候頭繩總是放在桌上,或者套在筆桿上。

他在紮頭發的時候,也不會擡頭看,直接把頭繩綁在手腕上,手繞後面繞兩圈就紮上了。

關呈明盯著雲樹那撮兒垂在後頸的頭發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

課間的時候,關呈明去了小賣部。

學校小賣部除了吃的喝的,還賣一些生活用品,毛巾沐浴露洗臉盆,梳子,甚至還有賣給女孩子們的頭發繩。

他在放著頭繩的盒子裏挑挑揀揀,找到一個感覺比較合適的黑色頭繩,上面掛著一只貓咪。

懷揣著一點自己心知肚明的惡趣味,關呈明帶著貓咪頭繩去前臺結賬。

*

上午的課結束了,吃完飯,午自習也結束了,該回去午休了。

雲樹把頭發散下來,頭繩隨意套在筆桿上,起身往教室外面走去。

機不可失,關呈明把雲樹筆桿上那根頭繩取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那根貓咪頭繩套了上去。

貍貓換……頭繩。

迅速把犯罪證據———那根換下來的黑色頭繩塞進口袋裏,關呈明若無其事地從教室出來,往寢室走去。

*

午休結束了,學生們哈欠連天地回到教室,準備上下午第一節課。

雲樹坐在座位上紮頭發。

他每次紮頭發的時候確實不會刻意去看自己的頭繩,但是不一樣的頭繩摸起來總會有差別。

比如現在,他立刻發覺自己手上的頭繩絕對不是以前的那根。

頭繩被調包了。

他動作停了一下,卻也沒擡頭去看,還是像之前一樣紮上了。

他故意的。

故意裝作自己沒有發覺,就像故意把頭繩調包走的那個人一樣。

雲樹慢條斯理把頭發紮好,餘光裏,關呈明一如既往在打游戲。

但是不同往常的是,他不太專註。

因為他的目光一直偷瞄過來。就連喝橘子汽水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若無其事的意味。

雲樹知道,他應該是蓄謀已久,想看自己發現頭繩被調包之後的樣子,好奇自己被這麽捉弄一下會是什麽態度。

雲樹不如他的願。

因為他也想看關呈明捉弄失敗之後會是什麽表情。

雖然也能大概想象出來。

意外,不爽,有點被戳穿的尷尬,有點沒能見所想見的失望。

以往揚起的眉皺起來,眼睛也沒那麽圓,微微瞇著,抿著嘴。

但是想象出來的總歸沒有親眼目睹那麽有趣。

所以直到下課,他都埋頭於自己的拼貼畫,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沒有休息,沒有把頭發散開,順理成章地,好像也對那根陌生的頭繩一無所覺。

最關鍵是,他下課的時候一般都會把頭發散下來,這次也沒有散,把刀收好就徑直往外走。

沒走兩步,雲樹聽見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就是腳步聲。

“欸。”關呈明在背後說。

雲樹繼續往前走。

“餵。”

“我說啊。”關呈明連著欸了好幾下,大概是不耐煩了,搶先幾步走到他面前把他攔住了。

關呈明在班裏算高的,還是比他矮一點,雲樹低頭可以看見一個小發旋。

關呈明走到他前面,不單是站在那裏把他攔下來。

雲樹感覺自己肩膀被搭住了,關呈明一半的重心轉移到他身上,與此同時,他看見關呈明脖頸處隨著動作陷進去一點,就在鎖骨上方,堪堪被衣領遮住了小半。

陷進去的那點地方還不夠一個橘子大小,不過如果只是一只手指的話,剛好可以放下。

當然雲樹並沒有這麽做。他只是把目光從那個小窩裏挪開,看著關呈明的臉,露出恰到好處的不解神情。

*

關呈明覺得有點不爽。

雲樹不搭理人的毛病他看不慣很久了,剛想開口質問,就看見雲樹微微擡起頭,額發散開,露出小半個正臉。

關呈明看見他表情一瞬間就明白了。

“你知道?”他皺了皺眉頭,問雲樹。

雲樹眨了下眼:“知道什麽?”

“靠。”關呈明說。

神經病!肯定一開始就知道頭繩被調包了,還在這兒演戲呢。

這家夥是真的無所謂。被人怎麽捉弄了也無所謂,戴著這個小貓咪頭繩走出去叫人看見也無所謂。

就像之前那麽冷的天,在學校穿短袖戴圍巾他也無所謂一樣。

不過……

“送你了。”關呈明撇撇嘴說。

反正丟臉的又不是他,雲樹願意戴就戴個夠,他也樂得看。

“不需要還給別人嗎?”雲樹也不介意,像是欣然接受了,只是問了這麽一句。

關呈明楞了一下,反應過來。

他以為自己找別人借的?

誰跟你一樣啊!天天找女生借頭繩!

“我特意買的,”他解釋說,“就課間的時候,小賣部買的。”

解釋完了,關呈明又咂摸了一下,感覺雲樹這問法有點奇怪。

聽起來就像是試探著問他,是找人借的還是買的。

這會有什麽不一樣嗎?

……總感覺非常微妙。

關呈明亂想了一通,回過神來的時候,雲樹已經轉身走出去了。隨著他的動作,那只很小的貓咪在頭繩上歡快蹦噠著。

關呈明抓了抓頭發。

……哈。這神經陰濕男。又在搞什麽。

*

禮物。

對於雲樹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概念。

雲樹從來沒有收到過禮物。

父母就不用說了,從來沒送過,他也沒有朋友,所以朋友之間的送禮也沒有。

噢。

說是完全沒有收到過也不準確。

每年過生日的時候,他會提前給自己買禮物,禮物幾乎都跟拼貼畫有關,生日當天拆開送給自己。

……聽起來像在賣可憐。雲樹笑了笑。

自己送給自己的話,果然也不能算作是禮物吧。

所以還是從來沒有收到過禮物。

他手指在貓咪發繩上輕輕捏了捏。

關呈明這個是第一個。

雖然關呈明肯定不會這麽認為。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一時興起買來捉弄別人的小玩意兒。

但是雲樹不在意。

因為比起禮物本身,關呈明的反應更讓他覺得有趣。

關呈明的反應,每一次,都像一個禮物本身,那些不經意的神情和小動作,絲毫不加掩飾,水煮蛋殼一樣,輕輕一剝就脫離。

有趣就有趣在這個觀察的過程。

就好像在拆一份獨屬於他的生日禮物一樣。

18(2701)【52200】

數學老師從辦公室走出來。

他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老師。拎著公文包,拿著中老年人專用大茶杯,往下一節課上課的教室走去。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看見對面過來兩個學生。

遠遠看著是一男一女,離近了才發現都是男生。

高點那個像女生一樣留著長頭發,頭發陰暗地散在臉頰兩側。

但是他整個人又高高瘦瘦的,看起來挺有壓迫感,讓人不由得疑惑之前怎麽就能把他認成了女生。

矮點那個也挺高的,長得白凈,眼睛很大,頭發有點不服帖地翹起來,跟他臉上什麽都不當回事兒一樣的表情挺相配的。

他一下就認出來,這個矮點的學生不是關校長兒子嗎?

叫關呈明,這學期才轉過來的,就在他帶的班裏。

這個關呈明看著挺刺兒頭,對著老師態度倒還不錯,跟他對上視線就主動問好:“老師好。”

數學老師連忙和藹地笑了笑:“誒,呈明啊。”

“你轉過來也有一個月了吧?感覺適應的怎麽樣啊?”他問關呈明。

“挺好的。”

“數學學習方面呢?有困難嗎?會不會覺得跟不上?”

“還可以,跟之前學校的進度差不多。”

“那就好。學習生活上遇到什麽困難都可以來找我,你知道我的辦公室吧?就在那邊拐角過去……”

一番噓寒問暖過後,數學老師拎著自己的公文包和大茶杯就要繼續往前走,忽然想起來旁邊好像還站著個學生,就是跟關呈明一起過來的那個,好像也是他班上的。

沒想起來倒還好,想起來了往旁邊一看,好家夥,這麽大個人他剛才楞是沒看見,老眼昏花了一樣。

再一回憶,剛才關呈明跟他打招呼,這個學生好像也跟著說了一句老師好,不知道為什麽,他也完全沒聽見。

看著這麽個大高個,怎麽這麽沒存在感??

本著對學生一視同仁的教育理念,他湊過去,決定象征性也問問這個學生,學習上生活上有沒有什麽困難之類的。

結果一張嘴他就卡了殼。

存在感太低忘記名字叫什麽了!

但是他確定班上是有這麽一號人,畢竟這麽高,還特立獨行留著長頭發,想不給人留下印象也難。

可是名字??就是名字想不起來了!

他在腦子裏苦苦搜刮了好一會兒,只記得好像是叫什麽雲的。

張雲?

好像是!反正就是什麽雲!

那就張雲吧!

他咧嘴一笑掩飾剛剛尷尬的沈默:“那個,張雲同學啊……”

旁邊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數學老師一下子意識到自己還是記錯了名字。

他暗暗叫苦,早知道剛才就把這個存在感低出地心的學生無視掉就好了,幹嘛非得搞什麽一視同仁的教育理念?

尷尬地去看那個學生,卻發現他依舊沒什麽表情站在原地。

反而他旁邊的關呈明,嘴角微微勾著看起來就很愉悅。

剛剛發笑的原來是這個關呈明?

關呈明註意到他看過來,咳了一下,收起臉上的笑意,正色道:“沒什麽老師,您繼續。”

他看著是一臉正色,眼神卻透出不易察覺的狡黠。

數學老師也摸不準,但都把人叫住了,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問下去。

問的也就是剛才問過關呈明的問題,挨個兒又對這個學生問了一遍。

好在這個學生看著也不太在意的樣子,很禮貌地回答了他的問題,這茬總算過去了。

全都問完了,兩個學生對著他道別,他擦了擦額角滲出來的汗,抽搐著嘴角往前走。

邊走腦子裏還在搜尋這個學生的名字,從公文包裏掏出花名冊一看……

果然是叫錯了!

人家叫雲樹!雲居然是作為姓!

這麽好聽的名字,本人也太沒存在感了吧!!透明人一樣!

跟這個關呈明能玩到一起也是挺神奇的。

*

“章魚。”關呈明說。

雲樹本來好好地往前走,聽見他莫名其妙蹦出這麽兩個字,扭臉看著他。

“那個老師不是這麽叫你嗎?”關呈明說。

“他說的是張雲。”雲樹糾正他。

“聽起來就是章魚啊。”

“別說,”他盯著雲樹看了看,“你這頭發散下來,是有章魚的感覺。”

雲樹把頭發攏起來,用前幾天剛拿到的頭繩紮上了。

關呈明還是盯著他:“貓咪。”

“頂著貓咪的章魚。”

“做成拼貼畫吧?”關呈明挺有興致地向他建議,“頂著貓咪的章魚……這個聽起來不是挺有意思的?”

“不。”雲樹說。

“為什麽?”

“貓是吃魚的,章魚也是魚,貓把章魚吃掉了,章魚不願意把貓頂頭上。”

“歪理!鯊魚也是魚,貓吃鯊魚嗎?”

兩個人爭論著走遠了。

……

*

關呈明打游戲的時候,路過一片雪山。

他在雪山腳下撿到很多小冰葉子,撿著撿著,發現自己好像無意間觸發了支線劇情……

……

在這座終年積雪的雪山山巔,有一只神秘的雪山巨獸。

很多人爬上這座山,就是為了一睹其真容。

可是光是攀上這座終年積雪的高山還不夠。巨獸是透明的,只有真正的勇士能看見它的身影。

其他人即使就站在它面前,近在咫尺,也不能看見分毫。

玩家當然就是真正的勇士,但是在爬上那座山之前也是什麽都看不見的,需要玩家不斷探索……

什麽啊整這麽神秘。

關呈明覺得很好奇,這幾天在雪山腳下繞來繞去,一直試著爬,但是一直爬不上去,甚至連第一層都爬不上去。

不僅僅是因為雪山地區本身的惡劣環境,還有超乎他想象之多的怪物要打,而且都是雪山地區限定,真是麻煩得要死。

但是麻煩得要死關呈明還是往上爬,一邊嫌棄一邊還在往上爬。

……怎麽回事,總感覺這經歷非常熟悉。關呈明皺著眉頭想。

*

雲樹在接電話。

電話裏的女聲還是一如既往的歇斯底裏。

他隨意地把手機擱在桌子一角,繼續構思昨天接到的一個新訂單。

他也不是完全無視電話裏的聲音,從各種咒天罵地汙言穢語中,他剝離出來了一些有用信息。

聽起來她好像辭職了。

辭職不僅是因為腰椎間盤突出,還有工作壓力大,睡眠不好。

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哥哥,也就是雲樹的舅舅要辭職了。

舅舅跟大老板關系不和,如果辭職,她當然也可以繼續在那裏做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什麽。但是三年五年後,肯定會被調到不好的部門。

所以今天份的歇斯底裏中還帶著一點絕望的狂躁。

即將失業的,絕望的狂躁。

她現在是最缺錢的時候,針對前夫和兒子的情緒發洩也是最不遺餘力的。

發洩進行到後半段,除了哭聲和罵聲以外,話筒裏還傳出來一種什麽東西撞擊地面的悶響。

一開始還很難辨別出這是什麽動靜,但是很快,從女人狂躁的哭嚎聲裏,雲樹得到了答案。

“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磕頭啊雲松遠!求求你了雲松遠我給你磕頭!還有兒子……兒子,媽媽給你磕頭啊!你聽到了嗎小樹,聽到了嗎!你救救我,救救媽媽……你放過我吧放過媽媽吧好不好……”

接著是清脆的聲音。她開始扇自己耳光。

然後又是一連串悶響,但跟之前不一樣,聽起來更像是拿頭撞墻之類的。

這是她博取別人同情的方式。

以前只是用在雲松遠身上,自從打不通雲松遠的電話之後,也用在了雲樹身上。

雲樹聽著話筒裏哀求聲咒罵聲扇耳光和撞墻的聲音亂成一團,腦子裏卻並沒有在想這些東西。

他想到的是他拿到手裏的第一把刀。

那把家裏的水果刀。

他腦海裏都是劃破康乃馨花瓣的手感。

他感到無比鎮靜。

他拿著葉子的手抽動了一下,收納冊被碰掉在地上,裏面掉出來一個白白的東西。

是一朵橘子花瓣。

上面有一點不顯眼的血跡。

他彎下腰把橘子花瓣輕輕撿起來,花瓣特有的細膩觸感摩擦著指腹。

他的心裏忽然又感到無比溫柔。

———

章魚不是魚,雲樹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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