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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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07)【10774】

關呈明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考試也結束了。

他這麽明目張膽地搞作弊,卷子被老師收走,成績當然也作廢了。

但是關呈明無所謂,他甚至沒有分神去想這件事情,而是猶豫著要不要趁課間再去買一瓶橘子汽水。

正在他猶豫的時候,看見對面走來一個人。

打眼一看,高個,長發,看不清整張臉,周身都散發著一股很陰暗的氣息。

不就是考試的時候被他搶了卷子的那位嗎?

這人現在大概只是路過,沒打算多待,所以兩手空空,沒有拿刀,也沒拿什麽花瓣兒葉子的。

關呈明回想起了考試時發生的事情。

雖然他一直說這人穿短袖圍圍巾,隨時隨地隨身帶刀,看起來就很神經質的樣子。

但考試的時候,自己的做法在人家眼裏看來應該也挺神經的。

而且,因為他整的這一出,人家考試肯定也受到了影響,這個問題怎麽說都是他關呈明的不對。

所以就在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

“……”對方沒立刻回答,但是腳步頓了一下,顯然是聽到了。

然後關呈明收到了他的回覆。

“沒關系。”他的聲音很低,尾音微微拖長,帶著點不經心的意味。

同時,因為兩個人距離拉近的緣故,關呈明也得以看清了這個人的臉。

包括之前一直沒能看見的眼睛。

這人的眼珠特別黑,但不是黑得發亮的那種,而是被額發遮住,沒有高光。

……實話說,看久了有點不舒服,關呈明控制不住想要移開目光。

但他一想到自己居然被看得想要移開目光,就覺得有點不太能接受。

害怕嗎?害怕這個陰濕男?有沒有搞錯?

於是他不爽地瞇了一下眼,賭氣一樣把目光挪了回去,繼續盯著面前的人。

結果碰了一鼻子灰,人家根本沒繼續看他了,擡腳就要走。

關呈明楞了一下。

當時在考場上莫名其妙被搶走了卷子,這人都不好奇是因為什麽嗎?

……不過也是。八卦應該已經傳開了吧。別人猜也猜得出來他關呈明做這種事兒是因為什麽。

但是人家不好奇自己,關呈明卻有點好奇人家。

好奇那把刀,還有白色花瓣。

還有這個奇怪的陰濕男本身。

這麽想著,他已經問出口了:“哎。”

“你考試的時候……是在幹什麽?”

這個問題一出口,關呈明就能清晰感覺到,對面人本來已經挪開的目光又落在他臉上,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看過來,讓這目光好像一種打量。

……關呈明感到有點煩躁,一種不自在的煩躁,他又忍不住想要移開目光了。

但他最終沒有,而是不甘示弱地打量了回去。

“橘子江水。”終於,關呈明聽見他說。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留關呈明一人在原地發楞。

橘子江水。

橘子,江水。

那是什麽東西啊??

關呈明幹瞪著他離去的背影,覺得跟這個人接觸的這幾次,真的是一次比一次莫名其妙。

*

關呈明拿著手機,但是少見地沒有打游戲,而是打開瀏覽器,搜索“橘子江水”。

橘,子,汽……

不對,順手打成橘子汽水了。

關呈明嘖了一聲,把汽水兩個字刪掉,重新輸入江水,然後摁下回車。

顯然瀏覽器也跟他一樣,對「橘子江水」這四個字很有意見,彈出來的搜索結果全是關於橘子汽水的,各種品牌的橘子汽水,包括關呈明喝過的,沒喝過的。

他往下滑,一直往下滑……最後停在某一頁某一條搜索結果上。

是一個網店,就叫「橘子江水」。

點開看,有兩萬多的粉絲數,櫥窗裏賣的是各種植物做成的拼貼畫。

葉子,樹枝,花瓣兒,各種材質的紙張……有著各種繽紛顏色。

哪怕是關呈明這種,對這些東西完全沒有接觸的人也必須承認,這些拼貼畫做得非常漂亮,就像藝術品一樣的漂亮。

他下意識摸了摸手臂,感覺上面的雞皮疙瘩都有點起來了。

關呈明順著櫥窗繼續往下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白色的一小片,邊上有點紅。

是一片沾著血的白色花瓣。

這是櫥窗裏一個很特殊的存在。

因為其他拼貼畫裏的花瓣,葉子,都有刀刻痕跡,並且標了價格。

只有這片橘子花瓣,除了上面沾著的一小片血跡,其餘地方幹幹凈凈完好無損。

而且它一片花瓣就單獨成為了一張拼貼畫,旁邊還特別標註:非賣品,僅作展示用。

仿佛血跡本身就成為一種藝術品一樣。

*

雲樹頭發很長,一低頭,發尾就垂下來遮住視線。

所以做比較精細的工作,比如拿刀的時候,他就會把頭發紮起來,紮成一個小揪,和主人一樣,陰暗地垂在後頸。

他的日常生活很簡單,除了上課,就是自己制作一些拼貼畫。

因為他很喜歡植物,自己也就像一株長在陰暗角落的植物一樣,所以做出來的拼貼畫全都隨他自己風格,都散發著一種扭曲陰暗的氣息。

他做這些拼貼畫,除了給一些印制店鋪供稿,還會接私人委托,賺點外快,每個月能拿到幾百塊錢,偶爾能上千。

不過因為父親會給生活費,所以這幾百塊錢拿到手通常也沒什麽用處,主要就是用來買刀。

雲樹有很多刀。

他這些家當裏,費錢的也就只有刀。

其次就是各種紙。牛皮紙,瓦楞紙,油紙,皺紋紙,皮紋紙……

至於植物是到處都有的,就地取材,最不值錢。

刀,紙,植物,這就是雲樹做拼貼畫的老三樣。

但是經過昨天的事情……他腦海裏浮現出那片沾著血的橘子花瓣。

他忽然覺得除了這老三樣,或許還可以買點別的。

比如……看起來像血的紅色染料?

*

課間的時候,雲樹抽空看了看店鋪。

沒錯,他帶了手機,這是學校明令禁止的。

但是學校也不允許帶管制刀具,他也還是帶了,所以再帶個手機也沒什麽。

店鋪裏新增了不少評論,基本都在討論那個新上架的展示櫥窗。

大家的註意力都在那朵橘子花瓣上,還有不少人私信問他能不能定制同樣款式的拼貼畫。

雲樹沒有回覆,而是按照自己之前的思路,在網上下單了幾種顏色的染料,然後關掉手機繼續自己的工作。

*

很快到了周末。

進入高二,周末留校的學生越來越多,但是雲樹並不是其中一員。

他要回家拿快遞,還要拿厚衣服。

不過就算不拿快遞和厚衣服,他每周也都不會留校。

因為留校的學生是為了學習,他不學習。

*

家裏一如既往空無一人。

雲樹把快遞拆開,把裏面的染料拿出來,挑了幾瓶紅色系的,然後找了幾片白色的橘子花瓣,在同樣的位置試了試,結果發現行不通。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染不出那種效果,有些時候混色太多顯得有點臟,有些時候又失去了該有的形狀和層次。

他把染料和用廢的花瓣擱到一邊,取出收納冊,打開,拿出那朵橘子花瓣盯著看了一會兒。

橘子。

那天關呈明朝他走過來的時候,他也聞到了橘子的味道。

5(2576)【13350】

關呈明跟室友關系都不錯,還認識一些鄰班的同學,以及高年級的學長學姐,就順便打聽了一下有關這位「橘子江水」同學的事情。

首先,很容易就知道了這人的名字。

這人叫雲樹,很特別的名字,也很有意境,用在這麽個人身上……

關呈明剛想說有點可惜,但是再想想,又覺得或許還挺合適的。

雲中的樹。

很陰暗,很合適。

不過這位雲樹同學實在是太沒有存在感了,除了名字,別的什麽都沒問出來,在學校裏完全就是一個查無此人的狀態。

關呈明不甘心,又問了問「橘子江水」這家網店,看看有沒有了解內情的人,結果也沒人知道。

這時,關呈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關於那家網店的事情,雲樹好像……

只告訴了他一個人。

“……”他回想了一下雲樹的性格,覺得這種事情也沒什麽奇怪的。

這個雲樹,也就是這樣的人。

關於這個雲樹,關呈明還有一些好奇的地方。

但總歸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他也暫時問不出什麽來,就沒繼續思考,打游戲去了。

打游戲的時候,有人在他旁邊聊天,說這學期要分班了。

關呈明覺得挺好的,說不定臭大哥就被分走了,多少能讓他清凈點。

———這是他給那個找茬兒的男生取的外號。

*

關呈明中午回到寢室,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阿明,在學校怎麽樣?有沒有想我呀?”

媽媽聽起來心情不錯,聽聲音大概是在美容院。

他跟著關海波來這邊之後,媽媽偶爾去一下公司,其他時候天天就是美容購物到處玩,特別瀟灑。

聽到媽媽的聲音,關呈明覺得放松很多。

媽媽對他很好,也很關心他,無論是在家的時候還是搬到這邊之後。

母子倆聊了幾句,很默契地都絕口不提關海波的事。

婚姻雖然名存實亡,但是關呈明覺得,媽媽聽見那些破事還是會有些膈應的。

*

雲樹也聽說了分班的傳言。

這都是托兩個前桌的福,學校裏的很多事情,雲樹都是靠前桌聊八卦知道的。

但是知道這個傳言對雲樹來說沒多大意義。因為在雲樹看來,分不分班都沒差,他在哪兒都是透明人。

*

今天是個陰天,從早上就烏雲密布,好像在醞釀著一場急風驟雨。

因為這樣的天氣依舊要上體育課,雲樹同班的學生都蔫巴巴的。

好在體育課跑了兩圈,老師就讓他們自由活動了。

自由活動的時候,學生們通常會去打球或者聚在一起聊天。

雲樹永遠都不和人一起,總是獨來獨往的,無論是上課的時候還是自由活動的時候。

但是相比上課,他肯定也更情願自由活動,因為可以躲在角落裏做他的拼貼畫。

體育館後面有一個灌木叢,灌木叢後面有一個大石柱,大石柱後面與墻壁形成一個死角,足夠一人坐立。

每次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雲樹都在這裏做他的拼貼畫。

處在這樣一個死角的空間,不只是外面的人看不見裏面,坐在裏面的雲樹同樣也是看不見外面的。

所以他不知道外面下雨了。

別人在落雨點的時候就解散回去了,只有雲樹還一無所知做著他的拼貼畫。

雨下大了,他才聽見,又沒有帶傘,只能一個人淋著瓢潑大雨走回教學樓。

但他不在意,只是專心把自己的刀和收納冊護住,這些東西不被打濕他就無所謂。

此時已近黃昏,天黑得可怕,教學樓裏也一片漆黑,只有水滴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接著,他看見前面好像有人。

*

現在是晚整理時間,其他人都去吃飯或者回寢洗澡了,但是關呈明還留在教室打游戲。

這局的怪物有點難搞,讀檔位置離怪物聚集區又很遠,每死一次就要找半天。

就這麽手忙腳亂地打了很久,手機都玩沒電了,關呈明才準備離開教室。

此時教學樓已經沒人了,黑咕隆咚的,如同死一般寂靜,讓人很難不去聯想一些恐怖片情節。

關呈明其實不怕這些,要是游戲贏了他還有興致探探險。

不巧今天手感不好,心情也不太好,下雨也讓他覺得身上濕乎乎的,只想回去沖個澡清醒一下。

所以他只是面無表情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很近,慢條斯理,伴隨著古怪的滴水聲,再加上外面這天色。

比剛才更像恐怖片裏的場景了。

關呈明皺起眉頭。

他也不是害怕,只是游戲玩多了,後面有人靠近的時候他會覺得煩躁,有種失去掌控的感覺。

他有點煩躁地回頭,然後就怔住了。

身後的人留著長發,頭發已經濕透了,垂在臉側,額發也是。

眉眼都濕漉漉的,臉上身上全是水珠,帶著潮意。

這人居高臨下地垂著眼,眼睛漆黑,但是在昏暗天色裏清晰得出奇。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直直地盯著關呈明,兩個人比之前還要直接地對視了。

是……

濕乎乎的雲樹。

以及他的刀和花瓣兒和葉片子和……收納冊。

都被他很仔細地護在懷裏。

雲樹整個人就好像是從雨中走出來的,渾身都帶著冰冷潮濕的氣息。

跟他那些拼貼畫一樣,都是死掉的植物。

“……哈?”事發突然,關呈明一時間只能發出一些未經大腦處理的語氣詞。

雲樹沒說話,安靜地看著他,眼神好像有點什麽不同尋常的情緒。

但是周圍的環境太暗了,關呈明認為那大概只是自己的錯覺。

“沒帶傘?”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大腦處理路線,關呈明想了想問道。

雲樹還是沒說話,眼神依舊落在他臉上,有種安靜的專註。

他身上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可見剛才在外面淋了不短的時間,海綿一樣吸足了水分。

那些水分現在就像關呈明嗓子眼裏的話,一點點掙紮著擠出來,在潮濕水腥味的空氣裏蔓延得到處都是。

短暫沈默後,關呈明又問:“去哪裏?”

“宿舍。”雲樹這次終於搭腔了。

聲音好像有點啞,傳到關呈明耳邊,又被水汽吞沒。

穿了一周的短袖,今天又淋了一場雨,關呈明都疑心他會不會終於感冒了。

……不,照這個架勢來看,他就是燒到四十度關呈明也不會覺得奇怪。

心裏這麽想著,但是關呈明沒說話,只是走到走廊邊上,自顧自把傘撐開抖了抖,然後撐著傘走進雨裏。

“跟上啊。”這時他才又開口了,回頭去看走廊邊上站著的人。

他的聲音有點不自在,聽起來好像鼻塞似的,不知道還以為燒到四十度的人是他。

身後的人還是沒有動靜,幾秒鐘過去,關呈明才聽見細微的腳步聲。

還是和剛才一樣慢條斯理的,一點點靠近,靠近……

然後一片陰影從關呈明頭頂籠上來,他聞到了很淡,很涼,濕漉漉的味道。

關呈明皺了一下鼻子,舉著自己的傘,和傘下這個濕漉漉的雲樹一起往前走。

傘不大,兩個人要貼得很近才能保證不被雨水淋到。

隨著兩人之間距離的縮短,關呈明已經能夠明確地感知到雲樹身上冰涼的溫度和味道了。

他有點嫌棄。

而且他也清楚意識到了自己的嫌棄,但是他假裝沒有意識到,只是盡量不讓雲樹濕漉漉的衣服,或者手臂,或者哪裏哪裏的,碰到自己的哪裏哪裏。

其實雲樹身上味道不難聞……是雪天空氣裏彌漫的味道。

關呈明只是單純討厭濕漉漉的感覺,讓他有種小時候身處在無邊泳池的感覺。

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無盡的潮濕吞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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