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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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最終,沈秋嵐還是決定跟程野回去。

出發那天是周二,其實他們原本上周末就該從貓咖離開,是沈秋嵐一直拖到現在。

她心裏清楚,自己是在逃避,逃避面對程野,也逃避和程思虞的道別。

程思虞在學校上課,沈秋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臨走前,沈秋嵐去南一中找她道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項圈。

她知道自己必須去見程思虞一面,否則這一走,心裏永遠都會有個疙瘩。

程思虞趕到約定地點時,看到沈秋嵐低著頭站在那裏。

她今天換了新發型,染成藍色的短發剛到耳朵長度。

程思虞心裏一顫,這個顏色讓她想起去年夏天和沈秋嵐一起看過的海。

那時候她們還約定要一起去更多地方。

程思虞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著她。

"看什麽?第一次見啊?"沈秋嵐頭也不擡地說,聲音裏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松。

她註意到沈秋嵐胸前的紅花有些歪了,伸手幫她整理。"

我看你這造型也就只有程野看得上你。"

她故意用嫌棄的語氣說。

"你有病啊?"沈秋嵐笑著罵她,但笑容有些勉強。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打扮很誇張,可這是她最後的倔強,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活得很好。

程思虞一臉無辜:"是啊,你不是知道嗎?"

沈秋嵐不說話了。

她轉身坐在乒乓球臺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程思虞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過去。

冰冷的金屬臺面讓她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溫度,而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分別。

"小虞兒,你有想過嗎?"沈秋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她盯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學生。

程思虞知道她在問什麽。

她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不敢想。"她小聲說,感覺喉嚨發緊。

"好可憐。"沈秋嵐嘆了口氣。

她想起程思虞偷偷看方知有時眼中的光,那麽明亮,又那麽隱忍。

"是啊。"程思虞苦笑。

可憐到連自己的感情都要藏著,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

"那你沒想過,如果生命快結束了,和他在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沈秋嵐突然問。

她自己也經常這樣想,如果明天就要死去,她要不要告訴程野她有多愛他。

程思虞猛地擡頭,這個假設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想。"她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

正因為她知道那傷心的滋味,才不能這樣做。

擁有過再失去,比從未擁有更痛苦。

她不想方知有嘗試。

"為什麽?你要帶著遺憾離開嗎?"沈秋嵐不理解地轉過頭。

她看著程思虞蒼白的臉色,突然很想搖醒這個固執的妹妹。

"也許會遺憾吧。"程思虞深吸一口氣,"但是嵐姐,我不想讓他陪我。就算我只剩幾天時間,我也不想留下美好回憶,因為我怕我擁有過,會舍不得離開,我也怕他擁有過,等我走後他傷心難過。"

"那你敢說這裏面沒有你媽的原因?"沈秋嵐突然問。

她一直覺得程思虞對感情的逃避,和她母親有很大的關系。

程思虞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媽媽現在很幸福。"她低聲咀嚼著這一句話。

"所以你就要犧牲自己的幸福來成全她?你們根本沒有感情,你都沒見過她。"沈秋嵐的聲音提高了。

她為程思虞不值,這個傻姑娘總是把別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她見過的。

前年冬天,12歲的程思虞瞞著爺爺奶奶,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江州尋找母親的路。

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是漫長且煎熬的。

車廂裏擁擠嘈雜,程思虞僵著身子緊緊抱著書包,一刻也不敢放松。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可她無心欣賞,心裏只想著快點見到媽媽。

終於到了江州。

這座陌生的城市,對她來說既充滿了未知,又有著無盡的期待。

程思虞站在車站外,不知道該往哪走。

這時,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面前,司機搖下車窗,問她是不是迷路了。

程思虞急忙擺手,說:“我沒有迷路叔叔,不要把我送去給警察叔叔,我是來找媽媽的。”

司機猶豫了一下,接著問:“你媽媽在哪?”

程思虞趕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

紙條上寫著:錦江路8號院。

還有她母親的名字。

“上來吧,那是醫生的家屬院。”司機又問:“你媽媽是醫生還是你爸爸是?”

程思虞坐進後座,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她從來沒聽爺爺奶奶說過這些,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也就沒再問。

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到了錦江路8號院。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等程思虞下車,還仔細地給她指了進院子的路,這才開車離開。

程思虞說了聲謝謝,然後擡頭看著院子裏漂亮的房子,心裏想著馬上就能見到媽媽了,忍不住激動起來。

可她剛要進去,就被保安叔叔攔住了。

保安大叔嗓門很大,大聲問:“嘿!小孩兒,你找誰?”

安靜的小區裏,這聲音嚇了程思虞一跳。

“我…我找我媽媽。”程思虞有些緊張地說。

“你媽媽叫什麽名字?”保安大叔一臉警惕地看著她。

程思虞從來沒念過母親的名字,對這個名字很陌生,她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把紙條遞給了保安大叔。

保安大叔看了看紙條,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讓她進去了。

程思虞走進院子,沿著路往裏走。

突然,她隱約聽到身後有兩個人在小聲說話。

“還真是方醫生太太的女兒啊,長得很像,迷你版的方太太。”

“是挺像的,可是方太太不是沒結過婚嗎?哪來的女兒?”

——

程思虞站在錦江路8號院17棟的門前,小手緊緊攥著那張已經有些皺巴的紙條。

十二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她臉上,把鼻尖凍得通紅。

她跺了跺腳,試圖讓已經凍僵的腳趾恢覆知覺。

媽媽會認出她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棉襖和有些開膠的運動鞋,突然有些後悔沒穿那件奶奶過年給她買的新衣服。

"叮咚——"

門鈴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刺耳。

程思虞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卻又強迫自己站定。

門內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開了。

不是媽媽。

程思虞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喉嚨裏那句排練了無數遍的"媽媽"硬生生卡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少年,逆著光,輪廓像是被鍍了一層金邊。

"小孩兒?你找誰?"少年的聲音清朗,帶著些許變聲期的沙啞。

程思虞眨了眨眼,這才看清他的樣子。

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揚,像是隨時帶著笑意。

頭發有些亂,像是剛睡醒的樣子,身上套著一件寬松的灰色毛衣,領口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鎖骨。

"我...我找我媽媽。"程思虞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哥哥你是住在這裏的嗎?你有見過我媽媽嗎?"

少年歪著頭打量她,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程思虞楞住了,這個動作太過親昵,像是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先進來吧。"少年轉身往屋裏走,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程思虞抱著書包,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屋內的暖氣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柑橘香氣。

她瞪大眼睛好奇地環顧四周——客廳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白色的沙發,玻璃茶幾,墻上掛著幾幅她看不懂的抽象畫。

"坐這。"少年指了指長沙發,自己則窩進了旁邊的單人沙發。

他從茶幾上的塑料袋裏拿出一排星星糖,推到程思虞面前,"糖,吃吧。"

程思虞盯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糖果,眼睛亮了起來。

她只在村裏小賣部見過紅色的那種,這麽多種顏色還是第一次見。

"好多顏色。"她小聲驚嘆。

少年挑了挑眉:"沒吃過?"

程思虞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只吃過紅色的。"

少年掰下一顆藍色的遞給她:"嘗嘗。"

糖果在舌尖化開,甜得讓人想瞇起眼睛。

程思虞突然想起什麽,怯生生地問:"我可以拿一點回去給我們那的小孩吃嗎?他們都沒吃過。"

少年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喲!你自己剛嘗到甜頭,就想著別人了?對別人這麽好?"

程思虞低下頭,嘴裏的糖突然沒那麽甜了:"因為他們都不跟我玩,只要我有好玩的、好吃的她們就會跟我玩了。"

"那你也不要跟她們玩。"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得認真,"這不是交朋友,交朋友是不需要討好的,你很好,她們不跟你玩是她們壞。"

程思虞擡起頭,有光從少年背後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她突然想起奶奶講過的天使的故事。

"我想和天使做朋友。"她脫口而出。

"什麽?"少年扭頭看她。

程思虞慌忙改口:"不對不對,我想和你做朋友,哥哥可以嗎?"

少年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可以啊。"

他告訴程思虞自己叫方知有,今年十四歲,正在讀初三。

他教她玩手機游戲,雖然總是嫌棄她笨手笨腳,但每次她輸了他都會偷偷讓著她。

程思虞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來找媽媽的。

直到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知有,我們回來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程思虞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沒聽過媽媽的聲音,但她莫名的覺得這就是她的母親,是她從小到大只能通過照片見過的母親。

如今見到了真人,她緊張的搓了搓手。

她緩緩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米色大衣的女人正在玄關換鞋。

女人身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裏提著幾個購物袋。

"哪來的小朋友,這麽可愛,幾歲了?"中年男人走到茶幾前,彎腰問道。

他的聲音很溫和,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笑意。

程思虞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女人——她的媽媽。

媽媽比以前更漂亮了,頭發燙成了溫柔的波浪卷,皮膚白皙得像是會發光。

她穿著程思虞只在電視裏見過的漂亮衣服,手腕上戴著一只閃閃發光的手表。

"12歲。"方知有替她回答。

"哥哥14歲,已經初三了,馬上就要中考去高中了哦。"媽媽笑著說,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程思虞感到一陣眩暈。

媽媽沒有認出她。

她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在媽媽眼裏,她只是一個陌生的"小朋友"。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啊?"媽媽蹲下身,平視著她。

程思虞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昂貴的氣息。

"我..."程思虞的喉嚨發緊,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想大喊"我是思虞啊,是你的女兒",但聲音卻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聲小小的嗚咽。

方知有突然站起身:"爸,媽,她是來找媽媽的,可能是想媽媽了。"

"不哭不哭,我們會找到媽媽的,別哭哈,叔叔幫你去找!"方醫生摟著她,心疼得緊。

“嗯。”

-

程思虞望著眼前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突然明白了什麽。

媽媽挽著方叔叔的手臂,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方知有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時不時插幾句話惹得大人們發笑。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美好得讓人不忍打擾。

原來媽媽現在很幸福啊...程思虞在心裏輕聲說。

她想起村裏王嬸說過的話:女人要想改嫁過好日子,就得把從前的事爛在肚子裏。

那時候她還不懂,現在看著媽媽明亮的像星星般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媽媽沒有和爸爸在一起了,而且還選擇了新的生活。

而她是那個必須被抹去的"從前"。

方叔叔正彎腰問她話,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又陌生。

程思虞攥緊了書包帶,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這個和藹的男人顯然不知道妻子的過去,更不知道眼前這個"迷路的小孩"其實是他的繼女。

她偷偷看了眼媽媽,對方正溫柔地笑著,那笑容裏沒有一絲認出女兒的波動。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但程思虞卻揚起笑臉,乖巧地回答著方叔叔的問題。

她決定配合這場戲——既然媽媽選擇忘記,那她就做那個迷路的陌生小孩好了。

"那哥哥想考什麽高中?"她盡量讓自己聲音正常,沒有露半點破綻。

方知有正優雅的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少年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捏開瓜子殼,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聽到問話,他懶洋洋地轉過頭:"南一中。"

南一中。

程思虞在心裏默念這三個字,突然萌生出一個幼稚的念頭——如果她也考上南一中,是不是就能再次見到他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悄悄落在心田,在疼痛的土壤裏生根發芽。

想到開學那會完全認不出她的方知有,程思虞只覺得當初的自己天真得可笑。

明明那天臨走時,方知有還偷偷塞給她一大包星星軟糖,還揉著她的頭發說"提前歡迎你來南一中"。

她把這些話當成了約定,卻原來只是少年隨口的一句客套。

騙子...

程思虞低著頭,借著這個動作掩飾發紅的眼眶。

她永遠記得那天離開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痕。

書包裏那包星星糖她一顆都沒舍得吃,直到夏天來臨,糖粒黏成一團,就像她再也拼不回的期待。

方知有,以後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她在心裏鄭重宣布,像在舉行一場無人見證的告別儀式。

"算了,我要走了。"見程思虞長久地沈默,沈秋嵐放棄了勸說。

她站起身,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抱一下吧?"她張開手臂,聲音有些發抖。

"好。"程思虞撲進她懷裏,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眼淚終於決堤。

沈秋嵐緊緊抱住她,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這次分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她哽咽著說,"小虞兒,你得撐住,至少等到他畢業。"

程思虞把臉埋在沈秋嵐肩上,淚水浸濕了她的外套。

"嗯。"她悶悶地應著。

她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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