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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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
鬼域。
無名正躺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美滋滋喝他的湯。
自從被塞進鬼域來，日子舒心得不能再舒心了，小貘它們不必多說，只要掛上個長平安的名頭，鬼域裏無人敢欺負，用不到他費神看管，樂得清閑，每日吃吃喝喝，逍遙自在。
他摸了摸肚子，有點撐了，就伸出一只手往旁邊小桌上一摸，沒摸到零食，卻摸到一條冷颼颼不斷擴大的東西。
“咦？”
無名迷惑地直起上身，看見小桌上多了一條黑黢黢的縫隙，空隙已有手掌大小。
“這什麽？”
他想把手塞進去摸摸，裏面卻先一步伸出一只破破爛爛的手，動作倉皇急促，仿佛在拼命逃離什麽，緊接著，呼的一聲，一截同樣破敗的身子從中飆出，差點撞到他臉上。
“哇呀！”
無名嚇了一大跳，身子後仰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去，跳起來破口大罵：“沒長眼嗎！趕著投胎去啊！”
那身影卻早飛遠，迅速擠向遠處人頭攢動的街道。
“呸！”
無名憤憤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把椅子扶起來，重新躺下，眼睛揪著那黑縫隙不放，心下納悶：奇怪，什麽東西，怎麽從來沒見過。
他又伸出一只手想去摸，還沒碰到，又一只手從裏面冒出，這次無名可做好了心理準備，心頭憋了一股火，抖擻精神張牙舞爪，上去就想咬一口。
但餘光瞥見從黑縫中浮現出的臉，及時住口，驚叫道：“怎麽是你！”
鐘燁翻身出來，腳還沒落地，問句已經出口：“它去哪兒了？！”
無名道：“誰啊？”
這時，前方街道一陣騷動。
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一片混亂，一道黑影在其中狼奔豕突，東闖西撞，它速度極快，一路撞翻行人，驚叫連連，還連著撞翻了幾個攤子，鍋碗瓢盆灑了一地，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一口濃湯大鍋也被掀翻，嘩啦嘩啦，滾燙冒泡的湯水淌開一片，白氣蒸騰，散發著半生不熟的肉香味，周圍的鬼慌忙避開，叫罵不絕：
“嗷！哪個天殺的！”
“燙死了燙死了啊啊啊！”
“看老娘一腳把他踹鍋裏去！”
他們尖叫著咒罵著，那黑影卻置若罔聞，一味逃竄。
“靠！老子的湯！”
一聲暴喝，一個人高馬大的鬼兩手叉腰，如同鐵塔般落到鬼影前，正好堵住它的去路，他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眼睛左右掃見滿街狼狽樣兒，勃然大怒。
“老子辛辛苦苦熬了一天湯，全被你這個狗娘養的糟蹋了！賠我！”
鬼廚師憤怒地揚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把對方抽成陀螺，但對上那鬼影的眼睛時，手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
那眼睛是濃稠的黑紅色，充斥著滿滿的怨毒和仇恨，鬼廚師在鬼域生活了幾十年，還從沒見過這樣嚇人的眼睛。
這肯定是個瘋子。他想。
被瘋狗咬了會得狂犬病，被瘋鬼咬了雖然不會得狂鬼病，但糟心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罷了罷了，就當自己今天水逆，再重新熬一鍋湯吧。
然而，在他準備放手的瞬間，那鬼影眼睛骨碌一轉，直撲他面門，狠狠一口咬住他半個腦殼！
鬼廚師慘叫一聲，一把甩開它！
說是甩開並不恰當，因為當他踉踉蹌蹌地站穩時，已經少了小半個腦殼，絲絲縷縷的鬼氣從缺口處飛散入空氣。
他驚恐萬狀地瞪著那鬼影。後者猴急地吞下嘴裏的東西，眼睛饑饉地閃爍著，潰散的身體多了一絲聚合的趨勢。
吞噬其他鬼魂，用以補充自己的力量，是鬼魂最原始的競爭方式。
鬼影一仰脖子，貪婪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又沖他撲過來！
鬼廚師無處可躲，瞳孔中映出放大的鬼臉，絕望之際，一道銳利的金光將鬼影劈成兩半，擦著鬼廚師的腦袋飛過！
鬼廚師一屁股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冷汗順著臉頰滾落。
“謝，謝謝……”
他一邊囁嚅，一邊朝金光來的方向望去，見一個年輕鬼魂孑然而立，身形挺如松柏，單手提了劍，劍尖斜指地面，巋然不動。
鬼域裏群魔亂舞，大家都長得千奇百怪隨心所欲，鬼廚師還沒見過這般端正模樣的鬼，居然很…正氣？說句冒犯的，簡直像人間的天師。
正想著，一點金光從腦袋頂上掉在他手背，瞬間灼燒出個小黑洞。
他瞪大眼睛，一時忘記了疼痛。
這熟悉的感覺……
“靠，真是天師！”
鬼廚師一蹦三尺高，從地上抄起一個鍋勺，如臨大敵，直直指向鐘燁，吼道：“你們天師一個個把這裏當家了是吧！今天你來明天他來，沒完沒了了！給我們留點清凈地不行嗎！”
鐘燁無暇顧及他，一心只撲在倀鬼身上，不料那鬼廚師竟橫了心，把湯鍋被打翻的怨氣也遷怒到他身上；他往左走，鬼廚師就往左走，他往右走，鬼廚師就往右走，大有要打一架的勢頭。
短短耽誤了兩秒，倀鬼的鬼影趁機躥進來往不絕的路人間去了。
周圍的鬼慢慢圍了過來。一道道驚駭的忌憚的疑惑的視線定在鐘燁臉上。
唰，鐘燁擡手劍尖直逼鬼廚師眉心：“讓開。”
雖沒真正觸及，但那淩厲的劍氣已經讓鬼廚師眉心處的皮肉焦黑融化，他緊咬牙關罵了兩句：“你們這群狗天師，老子忍你們很久了！要殺要剮，看你有沒有那個能耐！”
鐘燁蹙眉，手中劍真往下一沈；鬼廚師忙閉上眼睛，一臉壯烈赴死的扭曲神情，不料那劍尖靈巧一挑，避開他的臉，只削落幾縷發絲。
鐘燁虛晃一槍，未及他睜眼，身形如疾風一閃而過，追去了倀鬼逃竄的方向。
這附近都是普通百姓居住的街道。
單論個體實力，倀鬼對他們是降維式打擊。
在倀鬼眼裏，他們都是自己唾手可得的糧食。
黑色殘影急遽穿梭在街頭小巷中，但凡碰上個會動的，不管男女老少，張口就囫圇吞進肚子裏。有些可憐的小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徹底消失在了世界上。
倀鬼幾近癲狂，不要命般吞噬，數十秒內，幹癟的肚子高高隆起，好像馬上就會炸裂，它卻仍垂涎欲滴，瞪著眼睛尋覓。
若不是它本體強大，這麽短時間內吃掉這麽多同類，一定會爆體而亡。
風險往往與利益成正比，倀鬼的軀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當鐘燁再次逼近它時，倀鬼半邊身子又凝聚回了人形。
身周混雜著混亂的鬼氣，那些剛死的魂靈殘念盤繞著它，滋滋作響，宛如血淚俱下的控訴。
它卻毫不在意。
它根本不把這些蔑視慣了的東西放在眼裏。一群螻蟻。
倀鬼不再逃跑，反而停下腳步，用半張臉陰森森地笑：“我就說你年輕，一點閱歷沒有，剛才把那家夥利索殺了，不早追上我了？”
鐘燁不言，凝神看著。
心中思緒起伏。他不能放任倀鬼繼續吞吃鬼域的魂魄，但也不能貿然動手，從剛才來看，其他鬼魂對他的防備與仇恨，甚至比對倀鬼更甚，難保他們不會聯手圍攻他。此時，長平安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那他能做的，就是盡力拖延時間，等長平安來到後，再提別論。
倀鬼只當他無計可施，冷笑一聲就想離去，殊不知，鐘燁先快一步，落到他面前。
“要擋我？”倀鬼呲牙笑道，“不自量力。”
話音剛落，它化作虛影，直撲鐘燁，一口咬下，卻被橫劍格開。
倀鬼毫不戀戰，借著撞擊的力道猛然調轉方向；不過剛才說話的工夫，它的肚子重新幹癟下去，居然已將吞掉的魂魄消化殆盡，它一頭紮進旁邊的屋子，大手一探，將角落裏一個瑟瑟發抖的小鬼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別吃他！”
對面的角落爆發出一聲怒喊。
雖然已經晚了。
倀鬼哢哢嚼了兩下，咽下肚去，輕蔑擡眼，見另一個同樣矮小的小鬼背靠墻壁，緊攥雙拳，淚水在通紅的眼眶裏打轉，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倀鬼大手一展提起那小鬼的後衣領子，就往嘴裏塞，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金光飛旋而至，割斷了他的手臂，半截斷臂連同被揪住的小鬼一起重重摔落在地。
倀鬼嘶吼道：“你敢！”
搶在他發飆之前，鐘燁沖到角落一把撈起那小鬼，選定窗外一個鬼影密集的地方，毫不猶豫把小鬼跟燙手山芋一樣丟到外面去了。
天師的法力只會對陰魂造成傷害。
小鬼身影剛飛出窗外，幾個膽大的身影便遽然竄出，將他拖入鬼群深處，消失不見了。
倀鬼的面容陰冷，嘴唇卻一點點向上咧開，扯出笑容：“我該誇你有兩下子，還是罵你煩呢。”
它隨意揮了揮那只完好的手，地上斷手瞬間灰飛煙滅，斷口處長出一只新手。
這時，一道強大的旋風從窗外滾入，黑袍飛揚獵獵有聲，橫在鐘燁和倀鬼之間。
長平安。
他沈默地站定，袍子下黑霧騰騰。
倀鬼瞇起眼睛：“哦，是你。域主。”
鐘燁被長平安擋在身後，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心下快速思考對策。
元玉被鎖龍井鎮壓了一陣，雖然時間不長，但靈力肯定又有損耗，不到萬不得已，鐘燁不希望把他拉進來。那只剩他和長平安了。
有勝算，但不多。
忽然，聽到長平安叫了一聲：“鐘燁。”
“在。”
“我說，”長平安沒有回頭，“你別摻和這件事。”
“嗯？”
“我是域主，這是我分內的事，與你無關。你聽著，一切交給我。”
這話的意思，是要把鐘燁置之事外，一人應戰。
鐘燁篤定道：“那你會死。”
無論如何，倀鬼都是上千年的大鬼，它存在的時間可能比部分神獸都要長，這世上有讓它忌憚的人，但絕對沒有有十分把握抹除它的人，哪怕是現在。
長平安沈默一瞬，似乎輕嘆了一口氣：“行，那我先上纏住它，你伺機而動。”
“好。”
那壁廂，倀鬼見他倆似乎起了爭執，立即化為一陣殘風，扭頭就跑。長平安卻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化作一股更快更猛的疾風，將倀鬼所化的殘風牢牢包圍。
兩股疾風越收越緊，凝成一個內外兩層的球，夾層的空隙間沁出暗紅，好像大量蜈蚣的觸足，密密麻麻地晃動。
鐘燁剛提起劍，忽然察覺不對。
長平安的氣息，在破碎。
這是……
鐘燁明白的瞬間，瞳孔驟縮。
天師典籍曾記載過一種早已失傳的秘術。
長平安的神志陷在翻攪的疾風裏，耳邊充斥著撕裂的聲響，能聽到倀鬼聲嘶力竭的咆哮和不敢置信的怒吼。
他閉上已經不存在的眼睛，用盡殘存的全部力量，將倀鬼的殘風裹緊。
奇怪，他是鬼，早就不是人了，沒有血肉，此刻卻感到某種類似血液的滾燙液體在體內沖撞，奔流，仿佛要將他這虛無的軀體也燃燒殆盡。
他瞞著鐘燁發動了兒時見過的秘術。
——名字早已失傳，效果類似於同歸於盡。通常由弱者發起，雙方實力不可太過於懸殊，否則失敗。
——一旦發動，旁人的任何幹擾，無論善意惡意，都會打斷秘術，打斷則發動者立死。若全程無幹擾，那麽雙方同歸於盡。
——而無論成功與否，發動者都會魂飛魄散，永無超生。
也巧，這樣的話，長平安想，那孩子顧及他的性命，也不會再動手。
他第一次見到那孩子的時候，恍惚間以為看見了曾經的自己，一樣的年輕氣盛，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的正氣凜然。
就像長輩們對他說過的那樣，天師的未來，應該交到這樣的人手裏。
而不是他這樣的人手裏。
倀鬼像瘋了一樣吼叫撕扯，算計如它，也沒想過敢有人把這秘術用到自己身上，長平安卻充耳不聞，一心一意只把對方再裹緊一點。
秘術的實施已至最終關頭。長平安感到自己的鬼氣如烈日下的冰雪，飛速消融，意識瀕臨消散的時刻，疼痛消失了，眼前飄起細碎的畫面。
很久之前，陽光與綠樹下，青山和溪水旁，眉眼溫柔的婦人懷抱一個嬰兒，輕輕搖晃著，低語呢喃：“娘的小娃娃，娘盼你一世平安，無災無難……就叫你長平安吧。”
長平安。
而終不平安。
他這一生真是荒謬。
當初一個家族的希望與驕傲，風華正茂的二八少年，橫游天下降妖除魔時，是否會想到今後天地劇變，有朝一日失去引以為傲的天師身份，進入最為憎惡的鬼域，在裏面茍延殘喘，生活多年。
造化，何等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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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域。
無名正躺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美滋滋喝他的湯。
自從被塞進鬼域來，日子舒心得不能再舒心了，小貘它們不必多說，只要掛上個長平安的名頭，鬼域裏無人敢欺負，用不到他費神看管，樂得清閑，每日吃吃喝喝，逍遙自在。
他摸了摸肚子，有點撐了，就伸出一只手往旁邊小桌上一摸，沒摸到零食，卻摸到一條冷颼颼不斷擴大的東西。
“咦？”
無名迷惑地直起上身，看見小桌上多了一條黑黢黢的縫隙，空隙已有手掌大小。
“這什麽？”
他想把手塞進去摸摸，裏面卻先一步伸出一只破破爛爛的手，動作倉皇急促，仿佛在拼命逃離什麽，緊接著，呼的一聲，一截同樣破敗的身子從中飆出，差點撞到他臉上。
“哇呀！”
無名嚇了一大跳，身子後仰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去，跳起來破口大罵：“沒長眼嗎！趕著投胎去啊！”
那身影卻早飛遠，迅速擠向遠處人頭攢動的街道。
“呸！”
無名憤憤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把椅子扶起來，重新躺下，眼睛揪著那黑縫隙不放，心下納悶：奇怪，什麽東西，怎麽從來沒見過。
他又伸出一只手想去摸，還沒碰到，又一只手從裏面冒出，這次無名可做好了心理準備，心頭憋了一股火，抖擻精神張牙舞爪，上去就想咬一口。
但餘光瞥見從黑縫中浮現出的臉，及時住口，驚叫道：“怎麽是你！”
鐘燁翻身出來，腳還沒落地，問句已經出口：“它去哪兒了？！”
無名道：“誰啊？”
這時，前方街道一陣騷動。
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一片混亂，一道黑影在其中狼奔豕突，東闖西撞，它速度極快，一路撞翻行人，驚叫連連，還連著撞翻了幾個攤子，鍋碗瓢盆灑了一地，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一口濃湯大鍋也被掀翻，嘩啦嘩啦，滾燙冒泡的湯水淌開一片，白氣蒸騰，散發著半生不熟的肉香味，周圍的鬼慌忙避開，叫罵不絕：
“嗷！哪個天殺的！”
“燙死了燙死了啊啊啊！”
“看老娘一腳把他踹鍋裏去！”
他們尖叫著咒罵著，那黑影卻置若罔聞，一味逃竄。
“靠！老子的湯！”
一聲暴喝，一個人高馬大的鬼兩手叉腰，如同鐵塔般落到鬼影前，正好堵住它的去路，他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眼睛左右掃見滿街狼狽樣兒，勃然大怒。
“老子辛辛苦苦熬了一天湯，全被你這個狗娘養的糟蹋了！賠我！”
鬼廚師憤怒地揚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把對方抽成陀螺，但對上那鬼影的眼睛時，手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
那眼睛是濃稠的黑紅色，充斥著滿滿的怨毒和仇恨，鬼廚師在鬼域生活了幾十年，還從沒見過這樣嚇人的眼睛。
這肯定是個瘋子。他想。
被瘋狗咬了會得狂犬病，被瘋鬼咬了雖然不會得狂鬼病，但糟心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罷了罷了，就當自己今天水逆，再重新熬一鍋湯吧。
然而，在他準備放手的瞬間，那鬼影眼睛骨碌一轉，直撲他面門，狠狠一口咬住他半個腦殼！
鬼廚師慘叫一聲，一把甩開它！
說是甩開並不恰當，因為當他踉踉蹌蹌地站穩時，已經少了小半個腦殼，絲絲縷縷的鬼氣從缺口處飛散入空氣。
他驚恐萬狀地瞪著那鬼影。後者猴急地吞下嘴裏的東西，眼睛饑饉地閃爍著，潰散的身體多了一絲聚合的趨勢。
吞噬其他鬼魂，用以補充自己的力量，是鬼魂最原始的競爭方式。
鬼影一仰脖子，貪婪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又沖他撲過來！
鬼廚師無處可躲，瞳孔中映出放大的鬼臉，絕望之際，一道銳利的金光將鬼影劈成兩半，擦著鬼廚師的腦袋飛過！
鬼廚師一屁股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冷汗順著臉頰滾落。
“謝，謝謝……”
他一邊囁嚅，一邊朝金光來的方向望去，見一個年輕鬼魂孑然而立，身形挺如松柏，單手提了劍，劍尖斜指地面，巋然不動。
鬼域裏群魔亂舞，大家都長得千奇百怪隨心所欲，鬼廚師還沒見過這般端正模樣的鬼，居然很…正氣？說句冒犯的，簡直像人間的天師。
正想著，一點金光從腦袋頂上掉在他手背，瞬間灼燒出個小黑洞。
他瞪大眼睛，一時忘記了疼痛。
這熟悉的感覺……
“靠，真是天師！”
鬼廚師一蹦三尺高，從地上抄起一個鍋勺，如臨大敵，直直指向鐘燁，吼道：“你們天師一個個把這裏當家了是吧！今天你來明天他來，沒完沒了了！給我們留點清凈地不行嗎！”
鐘燁無暇顧及他，一心只撲在倀鬼身上，不料那鬼廚師竟橫了心，把湯鍋被打翻的怨氣也遷怒到他身上；他往左走，鬼廚師就往左走，他往右走，鬼廚師就往右走，大有要打一架的勢頭。
短短耽誤了兩秒，倀鬼的鬼影趁機躥進來往不絕的路人間去了。
周圍的鬼慢慢圍了過來。一道道驚駭的忌憚的疑惑的視線定在鐘燁臉上。
唰，鐘燁擡手劍尖直逼鬼廚師眉心：“讓開。”
雖沒真正觸及，但那淩厲的劍氣已經讓鬼廚師眉心處的皮肉焦黑融化，他緊咬牙關罵了兩句：“你們這群狗天師，老子忍你們很久了！要殺要剮，看你有沒有那個能耐！”
鐘燁蹙眉，手中劍真往下一沈；鬼廚師忙閉上眼睛，一臉壯烈赴死的扭曲神情，不料那劍尖靈巧一挑，避開他的臉，只削落幾縷發絲。
鐘燁虛晃一槍，未及他睜眼，身形如疾風一閃而過，追去了倀鬼逃竄的方向。
這附近都是普通百姓居住的街道。
單論個體實力，倀鬼對他們是降維式打擊。
在倀鬼眼裏，他們都是自己唾手可得的糧食。
黑色殘影急遽穿梭在街頭小巷中，但凡碰上個會動的，不管男女老少，張口就囫圇吞進肚子裏。有些可憐的小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徹底消失在了世界上。
倀鬼幾近癲狂，不要命般吞噬，數十秒內，幹癟的肚子高高隆起，好像馬上就會炸裂，它卻仍垂涎欲滴，瞪著眼睛尋覓。
若不是它本體強大，這麽短時間內吃掉這麽多同類，一定會爆體而亡。
風險往往與利益成正比，倀鬼的軀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當鐘燁再次逼近它時，倀鬼半邊身子又凝聚回了人形。
身周混雜著混亂的鬼氣，那些剛死的魂靈殘念盤繞著它，滋滋作響，宛如血淚俱下的控訴。
它卻毫不在意。
它根本不把這些蔑視慣了的東西放在眼裏。一群螻蟻。
倀鬼不再逃跑，反而停下腳步，用半張臉陰森森地笑：“我就說你年輕，一點閱歷沒有，剛才把那家夥利索殺了，不早追上我了？”
鐘燁不言，凝神看著。
心中思緒起伏。他不能放任倀鬼繼續吞吃鬼域的魂魄，但也不能貿然動手，從剛才來看，其他鬼魂對他的防備與仇恨，甚至比對倀鬼更甚，難保他們不會聯手圍攻他。此時，長平安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那他能做的，就是盡力拖延時間，等長平安來到後，再提別論。
倀鬼只當他無計可施，冷笑一聲就想離去，殊不知，鐘燁先快一步，落到他面前。
“要擋我？”倀鬼呲牙笑道，“不自量力。”
話音剛落，它化作虛影，直撲鐘燁，一口咬下，卻被橫劍格開。
倀鬼毫不戀戰，借著撞擊的力道猛然調轉方向；不過剛才說話的工夫，它的肚子重新幹癟下去，居然已將吞掉的魂魄消化殆盡，它一頭紮進旁邊的屋子，大手一探，將角落裏一個瑟瑟發抖的小鬼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別吃他！”
對面的角落爆發出一聲怒喊。
雖然已經晚了。
倀鬼哢哢嚼了兩下，咽下肚去，輕蔑擡眼，見另一個同樣矮小的小鬼背靠墻壁，緊攥雙拳，淚水在通紅的眼眶裏打轉，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倀鬼大手一展提起那小鬼的後衣領子，就往嘴裏塞，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金光飛旋而至，割斷了他的手臂，半截斷臂連同被揪住的小鬼一起重重摔落在地。
倀鬼嘶吼道：“你敢！”
搶在他發飆之前，鐘燁沖到角落一把撈起那小鬼，選定窗外一個鬼影密集的地方，毫不猶豫把小鬼跟燙手山芋一樣丟到外面去了。
天師的法力只會對陰魂造成傷害。
小鬼身影剛飛出窗外，幾個膽大的身影便遽然竄出，將他拖入鬼群深處，消失不見了。
倀鬼的面容陰冷，嘴唇卻一點點向上咧開，扯出笑容：“我該誇你有兩下子，還是罵你煩呢。”
它隨意揮了揮那只完好的手，地上斷手瞬間灰飛煙滅，斷口處長出一只新手。
這時，一道強大的旋風從窗外滾入，黑袍飛揚獵獵有聲，橫在鐘燁和倀鬼之間。
長平安。
他沈默地站定，袍子下黑霧騰騰。
倀鬼瞇起眼睛：“哦，是你。域主。”
鐘燁被長平安擋在身後，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心下快速思考對策。
元玉被鎖龍井鎮壓了一陣，雖然時間不長，但靈力肯定又有損耗，不到萬不得已，鐘燁不希望把他拉進來。那只剩他和長平安了。
有勝算，但不多。
忽然，聽到長平安叫了一聲：“鐘燁。”
“在。”
“我說，”長平安沒有回頭，“你別摻和這件事。”
“嗯？”
“我是域主，這是我分內的事，與你無關。你聽著，一切交給我。”
這話的意思，是要把鐘燁置之事外，一人應戰。
鐘燁篤定道：“那你會死。”
無論如何，倀鬼都是上千年的大鬼，它存在的時間可能比部分神獸都要長，這世上有讓它忌憚的人，但絕對沒有有十分把握抹除它的人，哪怕是現在。
長平安沈默一瞬，似乎輕嘆了一口氣：“行，那我先上纏住它，你伺機而動。”
“好。”
那壁廂，倀鬼見他倆似乎起了爭執，立即化為一陣殘風，扭頭就跑。長平安卻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化作一股更快更猛的疾風，將倀鬼所化的殘風牢牢包圍。
兩股疾風越收越緊，凝成一個內外兩層的球，夾層的空隙間沁出暗紅，好像大量蜈蚣的觸足，密密麻麻地晃動。
鐘燁剛提起劍，忽然察覺不對。
長平安的氣息，在破碎。
這是……
鐘燁明白的瞬間，瞳孔驟縮。
天師典籍曾記載過一種早已失傳的秘術。
長平安的神志陷在翻攪的疾風裏，耳邊充斥著撕裂的聲響，能聽到倀鬼聲嘶力竭的咆哮和不敢置信的怒吼。
他閉上已經不存在的眼睛，用盡殘存的全部力量，將倀鬼的殘風裹緊。
奇怪，他是鬼，早就不是人了，沒有血肉，此刻卻感到某種類似血液的滾燙液體在體內沖撞，奔流，仿佛要將他這虛無的軀體也燃燒殆盡。
他瞞著鐘燁發動了兒時見過的秘術。
——名字早已失傳，效果類似於同歸於盡。通常由弱者發起，雙方實力不可太過於懸殊，否則失敗。
——一旦發動，旁人的任何幹擾，無論善意惡意，都會打斷秘術，打斷則發動者立死。若全程無幹擾，那麽雙方同歸於盡。
——而無論成功與否，發動者都會魂飛魄散，永無超生。
也巧，這樣的話，長平安想，那孩子顧及他的性命，也不會再動手。
他第一次見到那孩子的時候，恍惚間以為看見了曾經的自己，一樣的年輕氣盛，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的正氣凜然。
就像長輩們對他說過的那樣，天師的未來，應該交到這樣的人手裏。
而不是他這樣的人手裏。
倀鬼像瘋了一樣吼叫撕扯，算計如它，也沒想過敢有人把這秘術用到自己身上，長平安卻充耳不聞，一心一意只把對方再裹緊一點。
秘術的實施已至最終關頭。長平安感到自己的鬼氣如烈日下的冰雪，飛速消融，意識瀕臨消散的時刻，疼痛消失了，眼前飄起細碎的畫面。
很久之前，陽光與綠樹下，青山和溪水旁，眉眼溫柔的婦人懷抱一個嬰兒，輕輕搖晃著，低語呢喃：“娘的小娃娃，娘盼你一世平安，無災無難……就叫你長平安吧。”
長平安。
而終不平安。
他這一生真是荒謬。
當初一個家族的希望與驕傲，風華正茂的二八少年，橫游天下降妖除魔時，是否會想到今後天地劇變，有朝一日失去引以為傲的天師身份，進入最為憎惡的鬼域，在裏面茍延殘喘，生活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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