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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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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與假

相顧無言。

一大一小隔著黑漆漆的霧氣相望。

“您,您怎麽在這?”

鐘燁幾乎是驚悸地看著鐘知行半透明的身軀,黑色的鬼氣像絲線一樣將他纏繞,這分明就是鬼,不是人。他不可能認錯。

他和鐘知行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天師祠堂,後者因他觸犯家規而暴怒,將他從家族中除名。短短幾天,怎麽情形逆轉?鐘知行這幾天遭遇了什麽,竟然變成了地縛靈?

而且,鐘知行疲倦無力的目光令他陌生。

如果不是相貌完全相同,氣息也不變,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滿面憔悴無望的人會是他的伯父,那個一直雄偉威嚴的頂梁柱。

鐘知行的嗓子有些嘶啞:“燁兒,是你嗎?”

鐘燁遲疑道:“是,您…怎麽在這......發生了什麽?”

鐘知行緩慢地飄到他面前,眼裏竟然沁出渾濁的淚,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撫摸鐘燁的臉,但手徑自穿過了他的臉,就像穿透空氣。

“您怎麽了?”

鐘燁察覺他狀態古怪。他此刻的表現,全然不像面對一個誤入歧途的小輩時該有的恨鐵不成鋼,倒像是在面對哪個很久不見的故人,欣慰,震驚,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鐘知行動了動嘴唇,像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擠出一個無奈的微笑,說出一句:“我無妨,你最近還好嗎?蔚兒他們怎麽樣?”

這個問題問得奇怪。單論後半句,鐘蔚怎麽樣,他不比鐘燁更清楚嗎?

處處都透露出強烈的違和感,鐘燁定下心神,不著痕跡地往後錯了一步,謹慎道:“我很好,他們也好,伯父,我更想問您為什麽在這?前幾天您不是還在祖宅嗎?”

鐘知行神色驟變:“什麽?”

“我前幾天還在祖宅見過您,您何時來到這裏?”

鐘燁清晰地看見,自己話音未落,鐘知行臉上血色遽然消失,神情劇變。

從震驚轉到迷茫,最後定格為驚駭與徹悟,就像雷霆貫頂,塵封已久的真相突然水落石出。

他道:“我已經死了五年了。”

鐘燁瞳孔收縮。

五年。

五年前是什麽時候,夫諸破陣,整個家族遭遇劇變,由盛轉衰的關鍵節點,他的人生正是從此被劃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截。天翻地覆,親人犧牲,伯母離奇去世,他和鐘蔚決裂,最後孤身入世,至此,滄古山的一切言笑宴宴都成了遙遠的夢。

偶爾夢到,醒來白月茫茫。故人不覆。

曾經難以入眠的夜裏,他本已學會接受,畢竟人只能活在當下,但現在,五年後的今天,他關於那些往事的所有記憶被全部顛覆。

在湧流的鬼氣間,鐘知行為鐘燁講述了真相。

鐘家的族長,眾人心目中的掌權人,早在五年前就換了內芯。

如今這副軀殼之內,盤踞的是倀鬼。

何為倀鬼?

披人皮,食人魂,窺人心。

拋去鐘燁自己所知道的,他曾在長平安口中得到過它的信息:人們總默認鬼域域主為當今世間最強的鬼,但實際上,倀鬼巔峰期的實力與鬼域域主不相上下,甚至會更強一點。長平安說,即使是他,也不願意對上這種難纏的家夥。

從有記載以來,倀鬼一直流離於人世間,從不涉足鬼域,也許是它對逐鹿權勢沒有興趣。它在意的只有占據不同人的身軀,膨脹自己的力量。

夫諸說過,倀鬼與元玉有過交集,鐘燁空閑時曾向元玉問起這件事情,元玉認真地想了很久,說,好像是這樣的,他們曾打過一架,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消息就是由此流傳出的。

元玉關於倀鬼的記憶非常模糊,似乎被人刻意抹去過,但能百分百確定的有一件事:倀鬼沒有死。

他還說,倀鬼是極度難纏的對手,在某種程度上和小貘頗為相似,可以同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別人。極強的潛伏能力,和巨大的殺傷力,讓它的危險系數飆升。

而唯一可能知道倀鬼行蹤的元玉失憶,意味著倀鬼徹底擺脫了外界視野的追蹤。

當時,鐘燁細想此事的來龍去脈,還有些奇怪:倀鬼貪婪成性,唯恐天下不亂,照元玉所說,它沒有死,那為什麽一直毫無動靜?到處都得不到它一點消息?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倀鬼潛伏在鐘知行的身軀中。

這五年,他一直在以鐘知行的身份活動。

自己五年內所仰慕的親近的交流的尊重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鐘知行,而是倀鬼。

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假的。

這個念頭出現在腦海中時,冷汗瞬間爬滿了後背。

五年,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它用鐘知行的身份做了些什麽?

一直以來的所有疑點浮上心頭。

——他為什麽會懷疑葉照?

因為白鬼在幻境中的口供。

理論上說,只要陣法的開啟人想聽真話,幻境中的鬼只能照辦,說不出一絲虛言。但,如果,開啟人不想聽真話呢?

鐘燁一點一點地回憶那場詢問,想起了白鬼奇怪的停頓,偶爾的遲疑和反覆的話語。那時他太過於相信幻境陣法的威力,竟未在意,更沒意識到,所有關於葉照的疑點都是白鬼一人之言。

或許事情根本沒表面上的那麽覆雜,葉照她確實實死在了五年之前,沒有死而覆生,千戶山偽造她氣息痕跡的是倀鬼。

——他為什麽會懷疑鐘明言?

因為黑魍魎的指認,和各種相互矛盾的言行。

黑魍魎說,它們被一個白色家夥強行驅使,並畫出了鐘明言的臉。

倀鬼吞噬了數不清的人魂,最擅長變換容貌,有沒有可能,真正的背後主謀是倀鬼,只是在黑魍魎面前出現時用了鐘明言的臉,就是為了栽樁嫁禍。

還有那兩張保命符箓,差點把他和鐘蔚害死在鬼域的東西。是誰給的?

鐘知行給了鐘明言,鐘明言給了阿溪,阿溪再給了他倆。

鐘燁之前一直默認是作為中間轉手人的鐘明言動了手腳,但有沒有可能,這兩張符箓從鐘知行手中出來時,就是壞的。

他把所有人都懷疑了個遍,但真正的幕後兇手卻是唯一從沒懷疑過的人。

他還想到了更多。

倀鬼繼承了鐘知行的能力與記憶,偽裝天衣無縫,旁人看起來毫無破綻,但鐘明言畢竟是和他相處了幾十年的同胞兄弟,肯定能察覺到些許蛛絲馬跡,可他也不敢確認,只能不動聲色,暗地推想。

他應該已經懷疑到了倀鬼頭上,不然不會去刻意尋找有關青龍的信息。他想從青龍的行蹤推出倀鬼的行蹤。

除他之外,整個家族竟然沒有一人察覺端倪。即使察覺到,也只會以為鐘知行是因為葉照的死而深受打擊。壓根沒人會想,那副殼子裏換了靈魂。

甚至追溯到最久遠的夫諸之戰。

葉照死訊傳來,引起軒然大波,族中天師齊心協力追查真相,爭分奪秒,而偏偏在那時,夫諸穩固了幾百年的封印,松動了。

此戰過後,天師傷亡慘重。葉照的死因,也永久成為謎團。

當時的松動,真的是偶然嗎?

倀鬼一直在謀劃覆滅整個鐘家,比如上次眾神獸封印出現異常,本來都要處理好了,情況卻不知為何再次急轉而下,整個防禦體系幾近崩潰。

現在看來,原因顯而易見。

這幾乎是一場完美的陰謀。只要封印崩塌,神獸現世,倀鬼的目的就達到了,哪怕所有天師因此死絕,也不會有人懷疑他。

只是沒想到,鬼域域主是長平安,也在幫忙補救。

以及上次鬼雲事件,最千鈞一發的環節,鐘知行卻慢了一拍,若不是鐘明言眼疾手快補上最後一擊,將會前功盡棄,防禦崩塌,人間永無安寧之日。

鐘燁甚至想到了很久之前襲擊元玉的神秘人。

絕對也和倀鬼脫不了幹系。也有可能就是倀鬼本身。

倀鬼不能永久待在同一副皮囊中。鐘知行的皮已經用了五年,衰壞速度加快,也難怪鐘燁覺得伯父最近老得很快。該換皮了。

倀鬼盯上的是元玉。

神獸的軀殼,當然比人類的軀殼更能容易鬼氣的侵蝕,也更不容易腐壞。

它肯定早就知道元玉在鐘燁身邊,先是策劃了幾次暗殺,無一成功,便故意將兩人關系暴露於大庭廣眾之下,讓族中其他義憤填膺的天師甘心成為自己的棋子,追殺元玉。

它確實,下了一盤大棋。

這些思緒都在電光火石間閃過,鐘燁瞬間明白了一切因果。

簌簌的風聲中,鐘知行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我疏忽了。那倀鬼先害死了你伯母,取而代之,因為軀體不契合,才匆匆逃脫,造出她無故死亡的假象。我發現了破綻,只是當時沒有頭緒。而且當時夫諸封印出現裂縫,事態緊急,這件事只能被暫時擱置。”

“戰後我狀態極差,它乘虛而入,我,棋差一招。本想留下書信,但想必,書信也早被它焚毀了。”

話說至此,這些年來的所有混亂與糾葛,都已清楚。

用一句話來概括:倀鬼先奪舍了葉照,又奪舍了鐘知行,覬覦元玉的軀殼,想殺除鐘燁,摧毀整個天師家族。

就這麽簡單。

真正的鐘知行,在這片孤山老林裏待了五年。

鐘知行嘆了一口氣:“不知何故,倀鬼無法打散我的魂魄,就將我禁錮於此,化為地縛靈。自此,我便與世隔絕。”

“原以為它在殺我之後,會立即向你們下手……沒想到,它竟用我身份,取而代之。”

鐘燁咬了咬牙:“伯父,還有機會,我救您出來。”

“來不及了。”

鐘知行擡起一只手,那手指正在逐漸變得透明,指尖部分已經消失,緩緩往小臂方向擴散。

太陽升起來了,他的身影在明媚光線下愈加淺淡。

鐘燁呼吸一滯。

暴露在陽間的地縛靈,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消失,到最後無跡可尋,徹底散滅。鐘知行顯然已經到達了堅持的極限。

太晚了。

如果,如果他能再早一點的話……

鐘燁咬緊牙關,鐘知行的面容也在虛化,他道:“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

鐘知行定定地望著他,輕輕搖頭:“燁兒,此事和你無關。”

“是我們家族欠你的,你不需要再為我們做出犧牲。天行有道。”

鐘燁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鐘知行至今仍在為分離他的魂魄去鎮壓夫諸而愧疚。

旁邊哭泣和尖叫不絕於耳,鬼魂們驚慌地看著自己虛化的身體,恐懼著即將到來的死期,鐘知行卻只靜靜地站著,做了個擡手的動作,似乎想摸摸鐘燁的臉,但他碰不到,也沒有手了。

“燁兒,對不起,你走吧。”

尾音戛然而止。

沒有等鐘燁說出下一句話,他的身軀如同風化的巖石,在風中粉碎消匿。

最後一道陰影消失,鐘燁面前只剩下明晃晃坦蕩耀眼的陽光。風吹過枯萎的草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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