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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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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衛

鐘燁把手背在身後,輕輕打了個響指,兩個布衣鬼的眼神立即呆滯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種低級的法術,可以消除某段記憶。鐘燁消除掉了他倆和自己交談的記憶。

趁他倆還楞著沒恢覆,他無聲地往後挪開,離開對方視野。

在心底輕嘆,但凡這兩個鬼再強一點,法術都不會奏效。

他們去到蘆葦叢的另一盡頭,被寬闊的大河攔住去路。鐘燁熟悉這地方,當初正是在這見到了撐船骷髏老漢。

左右張望時,見到鐘蔚神情有些木訥,眼睛直勾勾盯著一處。

鐘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唯見水面黑氣茫茫,疑道:“發什麽呆?”

鐘蔚張開嘴,出口卻是沒頭沒腦的一句:“他們就過這日子?”

他從沒來過鬼域,腦海中對鬼魂的唯一印象就是殘暴、惡毒、當之無愧的加害者,但如今出現在面前的布衣鬼形象截然不同,他們孱弱,忍聲吞氣又無能為力,好像成了受害者。

“不然呢,”鐘燁用一種波瀾不驚的語氣道,“人有過得輕松的不輕松的,鬼當然也有。”

鐘蔚遲疑道:“我以為……”說出這三個字就沒了下文。

沈默片刻,喃喃道:“但是,這也不是他們禍亂人間的理由。”

鐘燁道:“你說的不是同一批。走吧。”

他們來到河水邊。再往前一步,就要接觸到潮濕黑水。

鐘燁低頭看去,水波蕩漾翻動,比上次更不平靜,水面上漂浮著幽綠花燈,十分零落,水底晃動著蒼白的影子,數不清的溺死鬼潛伏其下,伺機拉岸上的獵物入水。濃烈的水腥氣和血腥氣彌漫。

鐘蔚初次見到如此場景,眉頭皺成疙瘩:“什麽破地方?那是什麽?有船?”

由於沒有足夠法力,感知力也微弱,鐘蔚說出這句話時,鐘燁才看見上游的迷霧裏游出一艘小船,順流而下,骷髏老漢橫立船尾,衣衫襤褸,撐篙撥水,竹篙翻開的水裏不時冒出張牙舞爪的鬼手,它們抓住竹篙,奮力拖拽,然後無可奈何地松開。

骷髏老漢毫不驚慌,雖然眼窩空洞,給人的感覺卻是目視前方,嘴裏哼著慢悠悠的曲子:“生前不知身後事,只嘆白日作蹉跎,為誰——為誰——”

鐘燁很想向他打探些消息,撐船的老漢一日日駐守在此,聽過見過的事情肯定不少,但他心知上次在鬼域鬧出的動靜太大,老漢可能能會猜出搗亂的天師就是他,於是不敢冒險。

鐘蔚盯了那船一會兒,忽道:“我去問問。”

鐘燁還沒說話,無名先蹦出來毛遂自薦:“我去我去!讓我去!你把我法術解開!”

無人在意。

鐘燁道:“小心。”

鐘蔚點頭,然後走向那老漢。

鐘燁無聲地矮在石頭後,正處下風口,那邊的談話聲恰好能進入耳朵。

輕輕一聲竹篙點地,老漢的船停在岸邊。

響起一如既往的蒼老聲音:“後生,要坐船嗎?”

鐘蔚道:“不了,我初來乍到,想向您打聽些事情。”

老漢猶豫了一下:“但說無妨。”

鐘蔚道:“我剛下來不久,怎麽見這邊這麽亂啊?”

“你說那邊是嗎?”

老漢舉起竹竿指了一個方向,卻並不是那片蘆葦叢,鐘蔚順勢答道:“是。”

老漢呵呵地笑了,聲音幹澀,好似骨頭摩擦:“後生,你剛來的不清楚,域主經常頒布些禁令,有膽敢違命的拖走處罰,這段時間那邊衙門捕衛正查得嚴,你小心點,不往那走就是了。”

鐘蔚問:“什麽禁令?”

“妄言嬉笑者斬。”老漢頓了頓,補充道,“之前的也不少,什麽作惡者拉車至死,淩弱者剝皮,每條頂多執行個把月就換新的。莫怕,只要你小心謹慎,不惹事生非,並無威脅。說起來,他比上一任好多了。”

鐘蔚還想問,骷髏老漢卻先一步揮揮手,示意他閉口:“罷了罷了,具體的我不想多說,一把老骨頭了可不能晚節不保。你若實在好奇,去找鬼曉生問問,或者去陰間當鋪,只要你舍得,能從那裏交換到任何想要的消息。”

說完,他竹竿輕巧地在岸上一點,小船瞬間起航,悠悠劃向下流去了。

鐘燁心道,這經歷與上次有幾分相似。

手腕上一直不動的小龍大夢初醒,緩慢地游動,觸感像一塊粗糙的冰,剛到袖口又被彌漫的鬼氣逼了回去。

他低聲問:“醒了?”

小龍不會說話,尾巴尖在他皮膚上劃了個對勾。

骷髏老漢離去,鐘蔚已經走到面前,鐘燁便拉下袖子起身。

鐘蔚滿心思都在骷髏老漢的話上,並未註意他的舉動,只道:“照他的話說,我們想獲取消息,非找那人和當鋪不可了?”

論保險程度,去當鋪當然不如去找鬼曉生,金算盤老謀深算唯利是圖,兩人處處受掣肘,很容易身陷危險,但鬼曉生神出鬼沒,誰知道他這會兒身處何處。

來之前鐘知行的話很清楚,不指望他們獲得什麽秘密,只是來看一趟,平安回去,可若真一無所獲,怎麽好意思回去?

鐘燁想了想,道:“去那邊吧。”

他說的是骷髏老漢指的方向。

那處應該是個村莊,人多眼雜,更容易隱藏,還有執行鬼域域主命令的捕衛游蕩,也許能從他們身上發現些蛛絲馬跡。

一言既定。走了一段,腳下的枯土變成堅硬的青石板,兩側迷霧裏浮現出樓閣屋檐。

街上熙熙攘攘,依舊是群魔亂舞。

幹什麽的都有。擺攤子的,面前一張木板上擺滿紅肉白骨,隨機抓住過路人的手強買強賣,遇見性格暴躁的,被暴揍一頓打掉腦袋,就撿回來安上,再去抓下一個路人;純隔應人的,兩腿一叉坐在街邊,慢條斯理地割開自己肚子拿出內臟,在水缸裏涮幹凈再放回去,畫面極其血腥,旁邊那個賣餛飩的覺得他擋了自己生意,拿起勺子梆梆敲他腦門,再一看,餛飩也不是好餛飩,渾濁的血水裏漂浮著死面爛肉;還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在街上邊跑邊撒紙錢,漫天紙錢飛舞,路人一擁而上,擁擠叫罵,你爭我搶,再一哄而散。

鐘蔚嘖道:“這精神都不正常。”

鐘燁道:“死都死了,還要什麽正常。”

兩人為了隱蔽,沒再走大路,順著不知誰家的墻攀上屋頂,踩著屋檐的瓦片跳來跳去。

忽然,兩人聽到一聲拉得極長的尖銳呼喊:“讓路!——”

滿街鬼魂像是聽到了非常可怕的東西,呼啦啦作鳥獸散,擺攤的連攤子都沒收拾,就連滾帶爬跑沒了影,那個洗內臟的還沒洗完,腸子在地上拖著,踉踉蹌蹌地跑進暗處。

鐘燁將視線投向街巷盡頭,見一個高大的黑影走了出來,他手中攥著幾根疑似鎖魂鏈的鐵索,每一根鏈子都栓在一個鬼脖子上,被拖拽著往前。

黑影服飾和上次見過的鬼域捕衛服飾相同,應該就是骷髏老漢嘴中捕捉違規者的捕衛。

那他拖的這幾個,肯定就是違規的鬼了。

鐘燁還以為他要把這幾個拖到衙門之類的地方去判罪定罰,沒想到他走到路中間直接停下,雖然表面上四周空無一人,但一定有許多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捕衛顯然也清楚這點,粗聲粗氣大聲吆喝道:“域主大人有令,不得妄言嬉笑,違令者斬。今天給大家打個樣!”

說完揚起鎖魂鏈,用力一振,刺啦刺啦,幾個半死不活的倒黴鬼跟垂死的螞蚱一樣亂蹦,嗷嗷慘叫,沒一會兒就沒了力氣,四肢痙攣,癱軟在地,身體逐漸變淡,很快消失不見了。

鐘燁心想,這麽粗暴?連說句遺言的機會都不給?

捕衛向四周道:“還希望大家長點眼,別違抗了域主大人命令,不然就是自尋死路,沒人救得了你。告辭。”

語氣充滿傲慢和威懾。拋下這句話,拖著鎖魂鏈轉身就走。

“跟。”

鐘燁和鐘蔚悄無聲息地沿著屋檐踩過去,始終讓捕衛在視野內。

但沒多久就到了空曠的路口,沒有屋檐再供他們攀爬,捕衛仍在往前走,鐘蔚咬了咬牙,剛想跳下去,被鐘燁拉住後衣領一把扯回來,氣道:“你幹——”

一盞綠色的鬼火擦過他的眼前。

若是剛才不改方位,肯定要被它砸個正著。

鐘燁對這東西印象很深,每次鬼域域主出現,必先飄來綠色鬼火,他懷疑它們是域主的跟班和眼線。

綠鬼火撞了個空,及時剎住,轉了個面對著二人,顯然剛才是故意而為。雖然它每個面都一模一樣,但鐘燁瞬間感覺一雙陰毒的眼睛盯住了自己。

樓頂之上空無遮攔,無處可躲,鬼火表面倒映出兩人扭曲的面容,居然發出一個音節:“…人。”

它猛然調轉方向,往來路飛去,十有八九是去告狀;電光火石的思考後,在逃和打兩個選擇之中,鐘燁被迫選擇了後者。

他不知道鬼火是如何分辨出他倆不是鬼魂的,但知道要是它把消息傳給域主,那就麻煩了!

他此時沒有符箓沒有木劍沒有玉印,只有一點傍身的法力,但沒把握一擊得中,只好脫下外套撲過去罩住鬼火。

身體騰空的一瞬間,心裏有些擔心鬼火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會往下墜落,還好沒有,鬼火被他成功拖到屋檐上,像兔子一樣亂撞,外套□□一塊西鼓一塊。

鐘燁之前的判斷沒有錯,鬼火本身只是普通鬼火,不難對付,消滅過程堪稱神不知鬼不覺,然而當鬼火被打散、外套癟下去的同時,一陣輕微高頻的震動以外套內部為中心蕩開,嗡——

聲波穿透皮肉,卻沒有任何異樣,好像只是一陣平平無奇的夜風。

但鐘燁很快知道哪裏不對了。

地面上即將走遠的捕衛停住腳,沖他們的方向擡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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