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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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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

鐘燁循著記憶中的方位,來到冬裝櫃臺前,早上沒什麽生意,穿藍色工裝的櫃員坐在軟凳上休息,偶爾打個呵欠,見有顧客來,馬上換上一副職業性的熱情微笑,有條不紊地介紹當下流行的款式。

“先生您看這一件,親近肌膚防刺激,穿上保準舒適,看這內襯,這布料,我給您拿下來試一下。”

鐘燁及時止住:“不是,給他買的。”

櫃員訓練有素,目光在二人間跳了幾個來回,瞬間了然地微笑著:“好的好的,您看這一件怎麽樣?店裏新進的新品。這段時間都賣脫貨了,就剩這幾號了。”

她指的是一件白羽絨服,除了衣服邊角的黑色勾邊,和心口處的logo圖案,沒有多餘花紋,表面泛著珠光般的色澤,衣領處鑲嵌著一圍淺灰毛領子。

鐘燁對衣服款式沒幾分見解,他回頭想叫元玉看看,雖然後者對此方面更是一竅不通,但順不順眼總能說出來的。

那櫃員恰時從這白羽絨服後拿出另一件黑的,款式花紋logo都相同,她笑容洋溢道:“先生看,您正好可以買一套,到時候和您愛人一起穿。”

她臉上沒有對兩人關系的懷疑,只有對業績的追求。

鐘燁楞了一下。

然後很艱難地解釋:“那個,我倆,不是...情侶。”

櫃員的微笑閃過一絲尷尬,忙把黑羽絨服掛回原處,口道:“哦不好意思,我先入為主了,主要是昨天也有一對您倆這樣的人,是情侶,來買的情侶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再看看別的衣服。”

鐘燁心裏卻冒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剛才的話,不知道元玉聽到沒有。

他回頭看了一眼,熟悉的人形背身站在十幾米開外,仔細打量某列衣服,頭發簡單紮了一圈,上有深藍黑色的微光。這麽遠距離按說是聽不見的,他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但隨即感覺奇怪:為什麽要松一口氣?他聽見了又能怎麽樣?櫃員是無心之舉,當個玩笑過去就算了,而且,本來就是玩笑話。

他心裏又開始亂糟糟的,暗道自己最近實在心思紊亂,不知是何原因,口道:“謝謝,我去那邊再看會兒。”

“哎哎,好的好的。”

櫃員禮貌相送。

鐘燁走到元玉旁邊:“有看中的了?喜歡哪個?”

邊問邊掃過那一列。這都是些家常款式,不時尚,但也不過時。

元玉露出認真思索的神情,然後像做某個重大決定一樣,指了指其中一件。

鐘燁順目看去,停了一下:“你是說…這個?”

居然是一件明藍色的短襖。極其樸素,剪裁方正,沒有一點裝飾,直筒袖口,乍一看跟剛才櫃員的統一工作制服一模一樣,領口偏下的位置甚至一條白色標簽,鐘燁幾乎要懷疑上面寫的不是logo是工號了。給他的感覺,只要穿上,就能完美cos售貨員上班。

這真不是哪個工作人員把衣服掛這忘了嗎?

他註視著那高飽和度的藍,不確定地問:“你喜歡…這個?”

元玉語氣篤定:“嗯,它讓我想起溫暖的大海。”

鐘燁試圖掙紮:“…不看看別的了?”

元玉依舊堅定:“嗯。”

鐘燁捏了捏布料,裏面塞了棉花,倒是暄軟。嗒嗒嗒,鞋跟踩在地板上,剛才那頭的櫃員小跑過來,雙手交疊,點頭微笑示意:“您好二位先生,這邊也歸我管。”

衣服很合身。

鐘燁看元玉他穿上後和櫃員站在一起,比同事還像同事,在心底默默感嘆一句,可能龍和人的審美不太一樣吧。

櫃員微笑:“您去那邊付錢,我幫您包起來。”

鐘燁道:“不用,讓他穿著吧。”

給元玉買了個冰激淩吃,乘坐扶梯下樓時,鐘燁心想,穿上這麽一件衣服,走在商場裏,誰都會默認成巡視的工作人員,畢竟色彩實在純粹而鮮亮。很顯然別人也是這麽想的,因為他倆剛下了扶梯,沒走出兩步,旁邊一個小孩忽然怯生生拽了拽元玉的衣角,等他回頭,懦懦道:“叔,叔叔,我媽媽走丟了。”

誰家孩子?家長這麽粗心,大早上就把孩子弄丟了。

元玉手裏拿著沒吃幾口的冰激淩,定定地看著小孩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顯然他沒有和孩子相處的經驗。

“小朋友,”鐘燁蹲下笑道,“這哪能叫叔叔啊,這種年齡的要叫哥哥。”

雖然單按年齡來說,叫爺爺都是不夠的。

小孩子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怯怯道:“哥哥。”

鐘燁極為熟練地將他抱起來:“沒事,我帶你去廣播站那邊。問問你,你為什麽找他啊?”

小孩扭著身子:“我媽媽說,遇到問題就找工作人員。”

“為什麽他是工作人員?”

“我媽說,穿這樣的都是。”

好家夥。果然是這個原因。鐘燁安慰了他幾句,小孩子心性跳脫,很快沒了剛開始的緊張,扒在鐘燁肩上,直直地看元玉沒吃完的冰激淩。

元玉就把冰激淩遞給他,被鐘燁及時伸手攔住:“等下,別給小孩子吃這個,會拉肚子。”

正巧進了廣播室,工作人員對處理這種情況早已得心應手,詢問了一些家長信息就將話筒湊到嘴邊,通知的聲音傳遍商場每一個角落。

小孩沒吃到冰激淩,肉眼可見有些失望。

鐘燁把他遞給元玉:“抱一下。”

元玉當然不會抱孩子,動作有些僵硬,但表現出了極高的耐心,鐘燁半真半假地笑道:“你什麽時候對我這麽耐心就好了。”

他出了廣播室,小孩子伏在元玉肩上,富有肉感的胳膊攬住他的脖子,自己找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好奇發問:“哥哥,你跟那個哥哥是好朋友嗎?”

元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小孩搖頭晃腦道:“我看你倆是很好很好的好朋友,我和小剛也這樣,老師教我們要團結,努力去幫助別人,哥哥,你這也是老師教的嗎?”

“…不是。”

“那,那,”小孩子好奇極了,“那是,是哥哥的爸爸媽媽教的嗎?”

“不是。”

“那是誰教的呀?”

“沒人教。”

“哥哥天生就會這個啊,好厲害。”小孩子露出星星眼。

元玉心裏有一塊好像軟了下去,輕輕撫摸他後腦柔軟的頭發:“謝謝。”

小孩忽然眼睛一閉,打了個噴嚏,晃晃腦袋,很小聲地湊在他耳邊說:“哥哥,你身上有點冷……”

元玉後知後覺,自己的體溫對於孩子來說並不適宜,就放他下來。

孩子阿嚏阿嚏又打了兩個噴嚏,站在地板上,感覺好點了,小手拽住元玉的衣角,看鐘燁抱了兩桶爆米花回來。

金黃油亮的膨化玉米散發著濃郁的奶油甜香,孩子的眼睛粘在上面,怎麽說都移不開了,鐘燁給了他一桶,他激動得在原地打了個轉,小臉漲紅:“謝謝哥哥!”

鐘燁把另一桶遞給元玉。

“這是什麽?”

“好吃的。”

於是元玉吃了,甜甜脆脆的爆米花無疑很合胃口,面露滿足,鐘燁覺得如果他有尾巴的話肯定會歡快地晃動。

廣播發出去,小孩的父母很快趕來,那位父親急切地握住兩人的手,連聲道謝,母親面色焦急地把孩子抱進懷裏,兩人緊緊相擁,母親摸著兒子柔軟的臉龐:“下次可不能亂跑了。”

她向二人致謝,並提出金錢酬謝,當然被婉拒。

這一家子手牽手走後,鐘燁問他:“看起來,你現在不討厭人類了?”

元玉想了想:“也不是。”

“嗯?”

“我不討厭善良的人。”

一個非常樸素純粹的回答。

他補充:“我上次遇見的二子母親,她就很好。”

二子,再次聽到這個有些熟悉的名字,鐘燁竟然有些恍惚。隨即想起魚骨村,和鬼域。

他們出了商場卷簾門,被雪水反射出的明亮陽光閃了下眼睛,雖然日頭旺盛,但氣溫不增反降,鐘燁看了眼手機,時間還早,又沒重要事物等著處理,提議道:“我們去湖邊轉轉?”

元玉點頭。

河水尚未結冰,表面流動著亮眼的碧紋,偶有幾處漣漪驟起,疑是魚兒嬉鬧。沿岸柳樹枝條光禿,隨風搖蕩。

鐘燁擡腳往河裏踢了一粒小石子,撲通一聲砸進水裏,蕩起一圈一圈的波紋,他往河對面的街道瞟了兩眼,被樹木擋住視野,看不見什麽。

“我想起那邊有個古董攤子,要不要去看看?”

“今天很冷,會開嗎?”

“可能吧。不開就不開,當散步了。”

當地古董愛好者不少,其中有真懂行的,也有渾水摸魚的,鐘燁之前來過幾次這裏,天師眼力自然不差,偶爾能撿漏到幾件東西。

正值上午,又剛下過雪,來人不多,一條石板路兩側稀稀拉拉站了一些買賣的人,賣方只鋪了塊塑料布或毯子,有講究的,支了個四條腿的小攤,東西五花八門:什麽銅錢,玉佛,瓶瓶罐罐,甚至有人拿著個瓷碗,信誓旦旦地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大宋白窯碗。

有的東西雖然一眼假,但做工精致造型可愛,鐘燁發現了一只漂亮的琉璃小鹿,開始糾結要不要花錢買這個假玩意回去,元玉對這個不感興趣,一路往前走,有時左右張望,忽然停在一處攤子前,那攤主是個戴眼鏡的幹瘦男人,見有生意,連忙站起來:“買點什麽?我這裏可都是真家夥。”

元玉低頭不語,視線凝聚在一個銀鈴鐺上。鈴鐺極其漂亮,輪廓圓滑,紋理細致,攤主眼尖拿起來,響起一串風鈴般的叮鈴鈴的脆音。

鐘燁走過去看了一眼:“喜歡?”

心中暗想他並不是喜歡尋常飾品的性格,這鈴鐺或許有些蹊蹺。

元玉道:“不是,我好像見過它。”

“哪裏?”

“你家。”

這倒很有可能。鈴鐺掛件之類的零碎小玩意,他家裏放了不少,有的是從家族帶出來的,有的是他自己買的或別人送的,都附加了些小小的護主祈福作用,平日裏見誰運氣不好了印堂發黑了,隨手送點出去,放的地方又雜,所以總記不清家裏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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