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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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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她當然看不見小女孩。

活人看不見死人的魂魄。

大黃狗見她生氣,沒有再叫,只是圍在小女孩腳邊歡欣鼓舞地轉圈躥高,小女孩伸手去摸它,手掌卻一次次從黃狗體內穿過。她又有些發楞了。

這副景象,在老婦人看來無疑非常恐怖。

她死死盯住狗轉圈的位置,明明身處涼夜,冷汗卻順著皺紋往下淌,用顫抖的聲音罵大黃狗:“畜牲!瞎叫什麽!”

她肯定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只是不願意承認,還舉起木棍去打那黃狗。

但小女孩沒有察覺。

她只知道自己回家了。

於是她怯怯道:“奶奶。”

老婦人顯然是聽到了,因為她驟然僵住,木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滾出老遠。

她臉色煞白如死人,冷汗滴落,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你……”

話沒說完兩眼一翻栽倒在地,身子撞到門上發出沈重響聲。

“奶…奶奶!”

小女孩一聲驚呼,瞬移到老婦人身邊,她沒有意識到不對,想去扶,但手撲了個空。

她楞住了,然後一點點將自己的手擡到眼前,怔怔地望著。

畫面定格在此,然後變成一片黑暗。

下一番畫面,天光大亮,小女孩身量矮,如今浮在空中,才勉強能越過眾人頭頂,她在擠擠攘攘的人頭中毫無阻礙地穿梭,可能不明白家裏為什麽有這麽多人,也不明白為什麽別人看不見自己。

“她家的小紅是不是死了?”

“可不是!說是出去玩不小心摔下山了,當場就死了,隔天找到屍首都讓野狗吃一半了。”

“唉,怪慘的。命不好。”

“要我說哪是意外?指不定是老婆子嫌丫頭片子費口糧,沒準……”

“哎喲這話可不能亂講!”

“就是,街坊鄰居有目共睹,她對小紅可不孬!”

“那她咋瘋瘋癲癲說孫女變鬼了?沒做虧心事怕啥?”

小女孩的魂魄停在他們之間,聽著飄來的閑言碎語,似懂非懂。

鐘燁心道,原來她叫小紅。

這時,大門那邊傳來一陣躁動,有人高聲道:“天師請來了!”

小紅回頭,鐘燁也得此看見了那天師的全貌。

瘦高男人,身穿褪色道袍,一手拿著幾張沾了朱砂的符箓,一手晃著鈴鐺,嘴中念念有詞,踱步進來。小紅不明所以,還站在原地不動,眾人則慌忙讓道,神情緊張兮兮。

瘦高男人忽臉色大變,突然伸出一指,準確地指向她的位置:“惡鬼在此!”

人群尖叫著退成圓圈,那塊空地只剩了她一個。陽光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形,地面沒有影子。

“如今她魂魄虛弱,如果不及時剿殺,早晚化作厲鬼,屠了你們這村子!”

鐘燁在心裏想,這家夥也是個騙子,謊話信口拈來,小紅死時才幾歲,人懵懂,變鬼更懵懂,執念又淺,殺只雞都費勁,怎麽可能危及一整個村子。

眾人嘩然,深信不疑。

“這可怎麽辦啊,這可怎麽辦啊?”

“大師,你行行好,救救我們吧!”

老婦人也被人攙扶著從屋裏出來,半天不見她好像又老了五歲,鬢發花白,腰身佝僂,有兩顆混濁的淚珠從皺紋間淌下:“大師,你不信就問問村裏人,我對小紅可好得很,她自己薄命摔死了,我哭得昏天黑地,差點暈過去。結果,現在她陰魂不散纏上我了,你說我這老婆子,要是死了,怎麽陪我的大孫兒啊!”

瘦高男人渾不在意地點了點頭:“知道,我都能看出來,既然我能遇見你們,也算緣分,肯定是要幫忙的,但是——”

老婦人點頭哈腰:“請大師到屋裏來說。”

小紅站在窗臺下,屋內景象一覽無餘:兩人剛坐定,瘦高男人開口就說:“那女娃子已經成鬼了,處理起來麻煩。”

“知道知道,”老婦人壓低聲音,“大師啊,我還有一個要求,能不能把她徹底打散?不然我怕她還回來啊。”

瘦高男人點頭道:“可以。”卻不動作。

這分明是要錢的意思。

老婦人咬緊牙關:“這,大師,家裏實在不闊綽......”

瘦高男人站起身,有告辭的意思,老婦人忙拉他坐下,賠笑道:“大師,會盡力的,會盡力的,哪能讓您白來呢。”

她背身走進廂房,可能是去拿藏在哪裏的錢了,瘦高男人坐在原處巋然不動。

鬼的聽力極好,鐘燁聽到老婦人在廂房裏小聲自言自語:“小紅,奶奶對不住你,但是,你幹嘛非要回來呢?”

老婦人再次進屋時,手中多了一個破舊的紅紙包,戀戀不舍地摩挲幾遍,才遞過去,瘦高男人摸了摸厚度,看臉色不太滿意,老婦人低聲道:“大師,再多就......”

瘦高男人咳嗽兩聲:“行,我也不難為你。包在我身上。”

他大踏步來到院子裏,啐了一口,雙臂揮舞做起法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鐘燁越看越覺得匪夷所思:這騙子修的到底是哪一派?

瘦高男人嘴裏嘰裏呱啦地念了什麽,丟出一張符箓,正貼在小紅額頭,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在地上瘋狂打滾,但這在別人眼裏,只有一張符箓在四處翻卷,眾人連忙避開,小紅哇哇大哭。

由於共棲一體,鐘燁也感到了疼痛,這是他第一次作為鬼被符箓灼燒,遍體如遭火燎,奈何他不能主動從小紅身上抽離出來,只能眼睜睜看那瘦高男人裝腔作勢,咬緊牙關暗罵一句。

瘦高男人明明沒費什麽力氣,卻眉頭緊皺,好像遇見了天大的麻煩,不時吆五喝六,又是讓人端茶潑酒,又是讓人關門,甚至讓人取糯米來。

冷不丁被澆了一頭糯米粒,鐘燁實在無語:誰見過除鬼要撒糯米的?這人十有八九是從處理僵屍那行轉過來的。

別看整了這麽多噱頭,真正起作用的,只有小紅腦門上的符箓。

小紅痛極了,連哭喊聲都發不出來,瘦高男人裝模做樣比劃了半天,覺得時間拖夠了,終於取出一把亮閃閃的剪刀捅過來。

小紅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一掙紮,剪刀落點歪斜,將她的身子和腦袋分成兩半,腦袋骨碌碌滾到墻角,刀風掀飛了那張符箓;身軀倒下,尚未著地就化作灰煙消散。

小紅的腦袋嗚嗚哭著,用盡最後力氣,裹著血光黑霧沖出院落。

鐘燁聽到身後瘦高男人的慨嘆聲:“可算除了這禍害,大家安心吧!”

他明白了,估計是這騙子見小紅一個初出茅廬的鬼,身首分離,斷定她活不長久,幹脆收工。

理論上也確實如此,弱到如此地步的小鬼,還只剩了個頭,根本成不了氣候。

但誰都沒想到,小紅沒散掉,而是靠著僅存的腦袋,硬撐了不知多長時間,竟成了厲鬼。

當視野再度清晰時,鐘燁發現自己懸浮在山頂,俯視下面的小小村莊。村中景觀盡收眼底。

僅一眼他便看出,至少已經過去了二十年,村子附近的樹木粗了,院墻風吹日曬的痕跡也明顯太多,有的土坯墻已經換成了水泥。

可能剛下過雨,山頂周圍的草叢凹陷處積攢著雨水。

這時,視野開始晃動,是小紅的頭在彈跳,漣漪蕩漾的水面中,她的腦袋像一個皮球,砸碎了自己的倒影,一次次跳進密匝匝的草叢裏。

鐘燁察覺她在顫抖。

不是恐懼,而更像…興奮。

一個因親人放棄而化成的厲鬼,如今以鬼的姿態回去,基本只有一種可能……

報仇。

昔日的小破院子煥然一新,新建的瓦片房,整齊的磚地,但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女孩頭從西廂房跳到東廂房,火爐和床鋪都冰冷,被子淩亂,保持著掀開的模樣,似乎誰著急地下床離開,隨後再也沒有回來。

外面傳來摩托車引擎聲。

小紅快速跳到門口,見到她的弟弟停下摩托,對一旁兩鬢發白的男人道:“爸,墳頭土培好了。”

二十年後,姐弟倆第一次相見,盡管只有一方能看見。

小紅的臉凝固在死亡時的稚嫩樣子,而弟弟早就長成了二三十歲的青年。

“你奶奶她......”男人緩緩開口,“她臨死前念叨著一件事,說對不起小紅,當時趕到時,小紅其實沒有死,但為了省點錢,沒救。”

沈默。只有風吹過草的沙沙聲,整個世界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片草甸子。唯有死寂。

“後來......她說小紅回來找她了,但被她找道士滅了。你奶奶說害怕,沒辦法。”

青年踢開腳邊的碎石:“我忘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提它幹嘛。”

父親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隨後與兒子議論起其他事情。

他們談論著離開,只有小紅,像石頭一樣待在原處。

以八歲那年的模樣。

直到天明,她才低低地笑著,如喜如悲,一蹦一跳地往後山去。後山遍是村人的墳墓,這裏不僅埋葬著村裏人,也埋著在之前戰爭年代死的百姓。

她找到了那塊新立的墓碑。

翻出的濕潤的深色土壤尚未變成幹黃色。

厲鬼不能碰到活物,但能碰到死物,她就一下下地用腦袋撞擊墓碑,咚咚作響。

笑著笑著就開始哭,大滴大滴的眼淚把地面砸出小坑。

鐘燁暗自揣測,她心裏會是什麽感受?怨恨嗎?痛苦嗎?無助嗎?恨的人輕飄飄地死去,連半點執念都沒有,更沒有化成鬼,只餘她一個厲鬼,在人世間游蕩了二十來年,還將永無止境地游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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