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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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

空氣靜得可怕。眾鬼的視線定在那步步前行的身影上。

雖然不足以看清五官,但那在口口相傳中被渲染得無比恐怖的輪廓,已經印進了所有鬼的瞳孔中。

終於,有鬼顫抖道:“是…他……?”

立即被另一個聲音否定:“不可能!他在井裏不可能出來!”

“但是……”

剩下的話沒有說出來。一個蘊滿嘲諷的聲調穿透了迷霧:

“一群小鬼,還敢班門弄斧。”

沖天血光暴起,那道人影瞬間拉近,捕衛的眼眸猝然圓睜,驚叫尚且堵在喉口,下一秒,鎖魂鏈的冷光如毒蛇飛旋,齊嶄嶄地掃過他們的頸項。

“啊!——”

頭顱在空中翻滾,尚未著地,驚恐睜大的眼睛已然映出一具不該出現於此的身軀,兩眼因興奮而漲得血紅,光焰跳動不休,渾似地獄燃燒的焚天業火。

一鬼聲音顫抖道:“真的是他……”

想跑,卻兩腿一軟坐在地上。

“跑,跑啊!”

幾百年前大鬧鬼域的凡人,在一年又一年的添油加醋中變成了極其可怕的存在,即使他本身並沒有那麽厲害,在眾鬼反覆的渲染描述中也會變成不可戰勝的戰神。

一時慘叫疊起,驚得人心惶惶,不戰自退,轉眼間戰局逆轉,剛才還耀武揚威的捕食者成了獵物。

井中鬼的臉上洋溢著輕蔑又自得的微笑,如同剛叢十八地獄殺回,又添一抹威懾。

捕衛的頭顱在地上亂轉著,腔子中沒有流出血液。鬼不會因為掉頭而死亡。他們的無頭身軀出於慣性晃了兩下,再無心戀戰,到處慌不擇路地亂跑,一個個頭顱也四處亂蹦,表情驚恐,再也沒有一絲囂張跋扈的氣勢。

井中鬼用力一甩鎖魂鏈,劈出唬人的黑光:“搶來的武器就是難用。你們的品味,過了這麽多年還是差勁。”

他俯視面前亂象,滿臉嘲諷,仿佛眼前的不是鬼域捕衛,而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雖嘴上嫌棄,手卻握得比誰都緊,鎖魂鏈被他揮舞得虎虎生風,一上一下間不知又收割了誰的性命。

除去主人,鎖魂鏈對其他接觸的鬼體具有等同的腐蝕作用,井中鬼手握鎖魂鏈,肯定也不好受,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臂上青筋條條綻起,臉上是幾近癲狂的興奮,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殺戮世界裏。

街市無比混亂,不知誰的頭被誰踩到,又不知誰抓起地上的頭按在自己脖頸上,亂成一鍋粥,各自顧著逃命,沒人再關註鐘燁一眼,鐘燁正欲快速離開,卻在混亂中一眼鎖定了那女孩頭。

她離捕衛近,被無名的攻擊殃及,腦袋和身子也分了家,只是她的身子沒有跟別人一樣獨自活動,而是在頭飛出去的幾秒後發皺萎縮,化成一堆紙錢灰般的灰塵。

女孩頭正在一雙雙腿腳中漫無目的地亂蹦,突然被揪住辮子,懸空提起來,她在空中轉著圈,視線對上井中鬼玩味的目光,兩眼瞳孔頓時縮成黑點,嘴裏發出絕望的驚叫:

“啊啊啊啊!——”

井中鬼已經要將施力她砸成爛西瓜瓤子了,被鐘燁叫住:

“給我。”

井中鬼不滿地橫了他一眼,擡手拋過去,鐘燁穩穩接住,揪住她散掉的辮子,四目相對:

“啊啊啊啊啊!!!”

叫聲比起上次更加淒慘,還多出刻骨恨意。

鐘燁笑道:“叫什麽,我還沒殺了你。”

井中鬼嚷道:“你不殺給我殺!”

女孩頭痛徹心扉地閉上眼睛,叫罵道:“殺千刀的天師!你們都該死!老娘二十年後又是一個好漢!你以為——”

以一張小姑娘的臉喊這話,實在違和。

話音未落,鐘燁猛然收緊手掌,叫罵戛然而止,那麽大的鬼腦袋,像一團變小融化的棉花糖,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他掌心。

井中鬼仍在街上肆虐,手拎鎖魂鏈呼嘯生風,所到之處哀嚎不絕,連滾帶爬,沒有一個敢和他打的,鐘燁遠遠瞥見,心下卻一沈:乍一看唬人,細觀卻能發現,井中鬼的實力沒他想象中那麽強,至少不應該造成如今的戰果,想來是捕衛平日作威作福慣了,正囂張時突然見到傳說中不可戰勝的對手,嚇破了膽,只顧抱頭鼠竄,不敢抵抗,才漲了井中鬼的威勢。

但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很久,捕衛不是傻子,早晚能反應過來這一點,等他們穩了心神,自己這邊勝率可就小了。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他躍下殘瓦堆,迷霧卻在這時濃郁起來,他眼角瞥見一盞綠悠悠的燈籠,心頭一跳。

糟了。

燈籠由一變多,無聲地飄來,鐘燁終於看清,這不是什麽燈籠,而是綠色的鬼火。

域主自迷霧中顯現,白骨森森的半面臉被綠光照耀著,詭異又妖異,他的視線越過街道上的混戰,徑直定在鐘燁身上:“早覺得有什麽不該進的人混進來了,原來是你,天師。”

他語氣極其平淡,聽不出情緒,好像說的是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域主的衣角下翻起黑霧,這種力量,比鐘燁在白鬼身上感受到的還要強上十倍,僅僅單純對峙,就覺喉嚨緊澀。

怎麽辦?

這是真打不過。

別說他一個年輕天師,整個天師家族,估計也就鐘知行能和域主掰掰腕子。

域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螻蟻,腿腳動都不動,周圍鬼氣匯聚成尖銳長刺,接二連三紮過來,鐘燁除了閃身跳開別無選擇。

域主道:“我對你沒興趣,把你身上那條龍留下,饒你一命。”

竟然...直接點破了元玉的存在。

先不說他的話是否可信,就算可信,也絕不能交出元玉,但目前情況危急萬分,破局的辦法在哪裏?鐘燁咬牙。

突然,一道金屬光澤掃過兩人之間,砸在青石板路上,石片四濺。

是井中鬼,他剛只身打退了捕衛,手拿鎖魂鏈一端,滿臉饒有趣味,那域主冷漠地掃他一眼,鎖魂鏈竟然哢哢哢碎成幾截,摔落在地,失去了光澤。

“謔。”井中鬼聳了聳肩,懶洋洋地看向鐘燁,“小子,你大難臨頭了。死了後跟我住一起去,井分你一半。”

域主重新看著鐘燁,冷冷道:“我沒耐心浪費了。”

鐘燁不語,仰起頭,桃木劍光芒璀璨,似乎要決一死戰,域主冷哼道:“不自量力。”

鐘燁一劍劈下,域主連躲都不躲,竟是要以鬼魂身軀抵擋天師的雷火,光芒逼到他眼前,像是被水潑滅的火,化為白煙,沒有造成半點灼傷。

鐘燁深知憑目前的自己,單挑只有死路一條,早在揮劍的瞬間就悶頭往另一側跑去,背後卻響起域主一聲冷笑,緊接著,壓迫力極強的寒氣兜頭潑下,整具身體麻木凝固,甚至不能回過頭。

砰!

一聲震響,卻不是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反而,身體恢覆了自由。

元玉白衣勝雪,立在他與鬼域域主之間,身周盤旋著淡青色靈力。

正是他及時出手,強行逼退了那道鬼氣。

那些跑遠的捕衛見域主親臨,一個個都像有了主心骨,又回過味來,井中鬼的實力其實很一般,便壯起膽子折返。人還沒到,亂七八糟的鬼叫先一步抵達:

“殺死天師!”

“這混小子竟然敢騙我們,非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為了域主大人,上啊!”

元玉沒有回頭,鐘燁聽到他說:“跑。”

第一反應,鐘燁以為他要犧牲自己了,元玉卻側臉看了他一眼,鐘燁立即明白:“好。”隨後背身狂奔。

他也看出,域主的目標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比起一個無足輕重的年輕天師,域主更想得到的,是身為神獸的青龍。

域主看著鐘燁離去的背影,果然沒有追逐的打算,只道:“你的朋友放棄你了。”

元玉不答,冷冰冰地和他對視。

域主只想速戰速決,元玉靈力不足,無法做出有效反擊,但速度和反應能力仍不容小覷,面對疾風驟雨的攻勢,幾次化險為夷。可一味躲閃註定不是持久之策,稍有疏忽,不幸被鬼氣擦傷,所幸沒有傷到要害。

域主不想再拖延了,倏忽逼近,眼見著手爪就要碰到元玉的脖頸!

鐘燁手捏引路符,朝一個方向快速遠離,直到某個瞬間,腳下堅實的觸感忽然變軟。

“元玉!”

域主竟然抓了個空,剛剛的大活人憑空消失,一條青色的小龍瞬間拉開和他的距離!

熟悉的冰涼觸感紮進懷裏的同時,鐘燁腳下一空,直直墜落下去,充斥四周的混亂鬼氣迅速變淡,直到腳下重新踩到了地面。

睜眼,面前景致已換回到魚骨村後的原野。

看看天色,正是黎明之前,一天當中最黑暗的時辰,月黑風高,四周景色與之前並無多少差異。看來,鬼域的時間流速比外界慢上許多。

鐘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把自己纏成兩圈的小龍,還沒看清,一陣青煙糊到臉上。

他偏頭避了一下,再看去時,元玉已化回人形,好整以暇地站在面前,臉上沒什麽表情,尾巴也不動。

“受傷了嗎?”

剛說完,看見元玉手臂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可能是剛才被域主所傷,元玉註意到了他的視線,道:“沒事。”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看看你自己去。”

鐘燁這才發現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有長長短短的傷痕,由於人類的恢覆速度沒有神獸快,有的還在流血,所幸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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