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誰

關燈
你是誰

元玉的青色龍尾瞬間繃直:“放肆!”

身邊驟然流轉起滋滋作響的淡藍水光。

“別急別急,逗你玩的,”鐘燁躲開那道銳響的水光,心叫有點玩過了,小龍好像生氣了,”我哪那麽缺德。你什麽時候有空用靈氣幫我保養一下法器就可以。”

道法的實施離不開法器,但大部分法器有使用期限,要想延長使用壽命,需要靈力滋潤。他平時都是用玉石草藥蘊含的靈氣,又費錢又費東西,一點不劃算。而龍的靈氣至純,再怎麽稀薄,滋潤效果也要強上幾十倍。

“你的法器?”元玉想了想,撇嘴道,“那柄木劍?寒酸。”

“不止木劍,還有別的,但你說得對,確實都寒酸。這不就需要你幫幫忙嗎?”

鐘燁大致摸透了元玉的性子,傲氣,但好哄。

明明最初見面時,對方還不是這姿態,一發現他是人類,架子就端起來了。鐘燁只覺得好笑。

元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最後關上了門,算是答應了。

鐘燁非常熱情,盡地主之誼,把自己剛泡好的泡面端過來,揭開蓋子:“你餓嗎?要不要吃點?我再去泡一桶。”

泡的時間有點長了,面條發軟,但香氣更加濃郁,開蓋瞬間,白霧和香味一起滾滾飄出來,勾得人口齒生津。

元玉盯著鮮紅湯汁裏嫩滑的面條,不說吃也不說不吃。

鐘燁了然地把塑料叉子遞給他。

元玉不太熟練地叉了一根,咬進嘴裏。

下一秒,鐘燁清晰看見,他渾身顫了一下。

鐘燁突然想起,自己愛吃辣,往泡面裏擱了整整一勺辣椒醬。

龍…能吃辣嗎?

顯然不能。

因為鐘燁被突如其來的雨水澆了一頭。

元玉的龍尾巴尖還繚繞著未散的藍光,耳尖發紅,召喚出來的小雨將他、鐘燁和泡面都淋了個精濕,水滴滴答答地順著桌角往下淌。

鐘燁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嗷嚎道:“你不吃就不吃,下雨幹什麽!泡面的錢也是錢啊!”

說著,眼疾手快地將腳邊馬上被水浸濕的墊子扔到了陽臺。

“失手。”

元玉道。

鐘燁發誓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一絲心虛。

“算了算了。”

對方是條不知哪個遠古時代的龍,來到現代社會,犯點小錯也在情理之中。

他跑到陽臺拿出拖把,一邊任勞任怨地打掃殘局,一邊說些命苦的話:“我收拾,一會兒給你做點龍能吃的。你四處逛逛吧,別碰壞了東西。”

他其實很想把拖把扔給元玉,讓始作俑者自己打掃,但怕對方整出更大的幺蛾子。

元玉張了張嘴,可能想說謝謝,但還是沒說出來,自恃身份地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鐘燁有一瞬間很後悔留下他的決定。

拖完地上的湯湯水水,鐘燁回頭一看,廚房裏,冰箱門大開,元玉把頭伸到了裏面。

他一時語塞:“你……”

元玉把頭縮回來,喃喃道:“冷的,但裏面沒有冰凍陣法。”

“那是發電制冷。”鐘燁無奈地解釋,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覺得你夏天也可以當個冰箱。”

“嗯?”元玉沒聽清。

鐘燁立即提高了音量:“我說勞駕你把門關上,這麽開著費電!上個月電費兩百塊!”

元玉不知道電是什麽,但還是關上了門。

鐘燁叮囑道:“帶電的東西你都別碰,這個,電腦,這個,電視,這個,插座,還有那個,充電線,都別碰。我怕電著你,到時候救也不好救,埋也不好埋。”

元玉沒好氣地甩了甩尾巴。

鐘燁長年獨居,做點簡單飯菜易如反掌,不出十分鐘,端出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

將碗放在餐桌上,左右找不見元玉,卻聽見衛生間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他剛推門進去,就被撲面而來的寒氣激得打了個哆嗦。

元玉的半截龍尾巴浸在盥洗池裏,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啦啦地淌著水,把盥洗池填了個半滿,溢出的水流滿了衛生間地面。靠近盥池壁的水,已經結了淡藍色的冰晶。

鐘燁兩眼一黑,這水龍頭流出來的哪裏是清水,分明是真金白銀啊!

他一個箭步沖上去關了水龍頭:“哥們!水錢很貴的!”

元玉將尾巴抽離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鐘燁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身水,他低頭看著剛換好的幹衣服上深深淺淺的痕跡,腦門青筋突突直跳。

“抱歉。”

元玉漠然道。

“…沒事。”

鐘燁又回臥室換了一身衣服,出來時,見元玉坐在餐桌前,盯著碗裏發楞,不知在想什麽。鐘燁發現他的頭發不是黑色,而是藍色,一種極深極深的墨藍,看起來十分柔順。

鐘燁懷疑他是看見了紅色的西紅柿片,不敢下口,於是很好心道:“吃吧,不辣,也毒不死你。”

元玉這才施施然拿起筷子。

鐘燁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果然,元玉一句話不說,悶頭吃完了面,湯汁都沒剩。

“怎麽樣?”

元玉看他一眼,矜持道:“還行。”

鐘燁斂起碗筷,放到廚房的池子裏,打開水龍頭,元玉靠過來:“你在幹什麽?”

鐘燁關掉水龍頭,手上忙活著,懶洋洋道:“洗碗,這又不是一次性的。看見沒,水龍頭要關上,不能一直開。話說,你們吃飯用什麽盛?貝殼嗎?”

元玉不答,往水池伸去一只手,鐘燁連忙叫停:“停停停!別給我添亂了!”

話音未落,原本向下流淌的水流忽然改變方向,按某種規律奇怪地旋轉沖洗,沾滿油漬的瓷碗即刻光潔如新。

“清洗咒。”

元玉縮回手,輕描淡寫道。

鐘燁挑眉道:“喲,這個有用。”

他拍了拍元玉的肩膀,但只拍到一下,元玉就避開,轉身就走,尾巴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啪嘰抽了他一下。

鐘燁從廚房出來時,訝然發現小灰正熱情地對元玉瘋狂搖晃尾巴,往他身上挨挨蹭蹭,一點不怕生。元玉一開始視若無睹,後來可能被纏得緊了,剛剛擡手,小灰舌頭就伸出老長,眼睛瞇成一條縫,兩只耳朵向兩邊倒伏,乖得不得了。

元玉的手掌最終落在它頭上,輕輕摸了摸,小灰這才興高采烈地離開。一旁的博美犬目瞪口呆。

鐘燁道:“你原來不怕狗。”

元玉道:“我為什麽要怕狗?”

鐘燁笑瞇瞇道:“我見你上次遠離它,還以為你怕,正想著要不要把它倆關起來。”

元玉道:“不怕,你這也不是狗,是鬼。”

鐘燁道:“現在是狗。”

元玉想了想,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整個下午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過去,鐘燁窩在沙發一邊玩手機,元玉坐在另一邊,懷裏是硬擠進去的三花貓。雖然他不說話,但鐘燁能看出,他很喜歡家裏的貓貓狗狗。

直到一道雷聲打破了寂靜。

剛才還晴朗的天空此時昏黃發黑,烏雲密布,大風吹得樹冠搖動,在屋裏也能聽到呼呼風聲。

元玉喃喃自語:“要下雨了。”

鐘燁關上窗戶,看見樓下艱難騎行的居民,騎得七扭八歪,幾次差點摔倒。

“還好我沒出去。話說你不是龍嗎,應該能預知風雨吧?”

“能。”

“怎麽提前不說?”

元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沒問。”

“好吧,怨我。”

屋子裏沒開燈,光線極暗,鐘燁附身從茶幾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調到天氣預報頻道,元玉被五顏六色的電視屏幕吸引過去。藍色制服的女主持人微笑著,背後是藍綠相間的地圖:

“預計半小時後有中到大雨,明天下午隨著冷空氣南下,降雨將逐漸減弱,建議市民錯峰出行,保證安全......”

元玉目不轉睛地盯著:“凡人竟然能僭越神職。”

“這叫科技。”

鐘燁有點餓了,摸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包裝塞嘴裏,無聊地刷短視頻玩。

外面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雨聲,暴雨如註,瓢潑不休,天空一片漆黑,只看得見模糊的樹影忽長忽短,在落地窗玻璃上投射出可怖的陰影。雷聲隆隆,天地仿佛在震動。

鐘燁的手表指針突然轉動,指向了落地窗。

元玉若有所感,扭頭看向陽臺,龍角發出青色的淡光,映出玻璃窗上赫然出現的血手印。

“晦氣。”鐘燁叼著棒棒糖,懶洋洋道,“送外賣的到了。”

作為天師,偶然有鬼上門尋仇,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他掣出桃木劍,並不算鋒利的木質劍刃冒出金光。

啪,啪啪,伴隨著黏稠聲響,血手印越來越多,由下及上,似乎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在外面摸索,想要進來。

暴雨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劈啦啪啦的聲音,可那些血手印卻沒有被沖淡,反而顏色更深。鐘燁吹了吹劍鋒,眉眼一凜,猛然擡手,劍尖直指血手印最密集的地方。平日裏吊兒郎當的人此刻成了一道令人安心的屏障。

金光匯聚在劍尖,隨後擊中瞄準的地方,即使隔著隆隆雷雨,屋內的兩人也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顯。”

黑灰色雨簾中浮出一截紅色袖口,料子因為吸飽了水而沈甸甸地下墜,能看見上面繁雜的古典花紋,接著,女鬼的其他部分出現,慘白的臉龐,全黑的眼睛,披著血紅的嫁衣,兩只沾滿鮮血的手死死貼在玻璃窗上,貼合處流下眼淚般的血滴。她驟然將臉靠近玻璃窗,眼睜得極大,似乎下一秒,眼珠就會從眼眶裏滾落。

鐘燁納罕道:“怎麽還是個古代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將元玉擋在身後,微偏過頭:“讓一讓,別傷了你。”

鬼氣不濃厚,說明這只鬼實力一般,他完全有把握在三回合之內解決麻煩。

鐘燁非常瀟灑地挽了個劍花,旋身蹬墻,借力躍到空中,劍尖金光大亮,穿透玻璃,直接擊在女鬼身上!

女鬼一聲慘叫,死扣玻璃的手不自覺地松開,卻沒有從樓上跌落,下一秒,嫁衣下擺轟然飛起,血光彌漫,女鬼面孔瞬間猙獰無比,像一只暴怒的野獸,重重撲在玻璃上,指甲瘋長,瘋狂劃拉玻璃,黑血從指縫流出!

玻璃哪經得住這種折騰,隨著幾聲尖利的摩擦聲,一道裂紋悄然出現。

嘩啦。

破碎聲音響起的同時,一團滋滋作響的雷電光芒混同罡氣,精準地穿過砸出的窟窿,擊中女鬼頭部!

“三,二,一,倒。”

鐘燁悠然落地。

女鬼面孔扭曲,身子卻控制不住地往後倒去,消失在視野中。但指針沒有恢覆正常。鐘燁略感奇怪,走到陽臺,見女鬼一只手死死攀住陽臺邊緣,擡頭看著他,嗚嚕嗚嚕不知在說什麽,兩行黑紅的血淚從眼角滑落。

鐘燁道:“不管你有什麽冤屈,都不能逗留在世間了,你已經死了。”

女鬼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十分壓抑,受到致命一擊,她已經瀕臨消散,但仍拼盡全力翕動嘴唇。

鐘燁問:“你想告訴我什麽?”

女鬼又發出沙啞聽不清的聲音,臉上呈現出一種悲切的神情。

看來是有夙願。

鐘燁從小所受的教育,就是消滅滯留人間的鬼魂,不管理由如何。但他不是個凡事一刀切的人。有些鬼滯留的理由並非不可饒恕,比如想見愛人最後一面,放不下未成年的孩子,不甘心自己就這麽死掉。所以,除了使用凈化術,鐘燁有時也會幫他們實現夙願,然後讓鬼心甘情願地自主散去。

今晚女鬼,看起來是這一類,但她對人表露出了極強攻擊性,這一點就足夠死個萬千八回了;而且憑衣裝判斷,她死去已久,就是有什麽放不下的人、掛念的事物,也基本沒有補償的可能了。

鐘燁就垂眼道:“再見。”

該殺的就殺,該救的才救。

砰。

女鬼的身體轟然炸裂,鮮紅的嫁衣帶著濃重的鬼氣,宛如吹毛立斷的刀刃,四處飛散,有幾片甚至刺穿玻璃,直沖屋內。

被人為殺滅的鬼,消散方式都是這樣,雖說碎片鬼氣濃郁,但只要稍微註意一下,很難造成什麽實際傷害。

他這樣想著,回過頭,卻見元玉僵立不動,臉上被嫁衣碎片劃出了一道傷痕,血液緩緩滲出。

龍族出色的反應能力,竟然連這都避不開?

鐘燁調笑道:“怎麽了?嚇傻了?”

他靠近元玉,誰知後者突然發難,將他逼到墻角,不留一點空間,動作幹脆利落。

海鹽般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鐘燁沒往心裏去,反正元玉經常做出來點奇怪舉動,就微垂著眼,靠在墻上,任他壓著。

室內昏暗無光,一道驚雷亮徹天際,那一瞬間,他看清了元玉的臉龐——沒有表情。

元玉像是突然清醒過來,藍色的眼眸從他臉上移到了他手中,鐘燁也隨之低頭,那把金光繚繞的桃木劍映入眼簾。

不對。

腦海中出現這兩個字的同時,尖嘯炸響身前,千萬支透明的水箭帶著凜冽寒氣,齊齊刺來,幾乎令人窒息!

鐘燁反應極快,一個閃身,險險避過,那些水箭驟然凍僵為冰,停在空中,箭頭離墻壁不過分毫。

冰化為水,逆流回元玉腳下,分成兩半,蛇一樣相互纏繞,螺旋上升,元玉擡手抹了把臉上的血,青藍色的流光在衣角閃動,一條水龍盤旋身後,栩栩如生,殺氣洶湧。

鐘燁看見,那冰藍色眼眸裏除了戒備,只有殺意。

元玉冷冷質問:

“你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