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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 百世修來同船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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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百世修來同船渡

◎“一點不折騰,什麽時候出門去?”◎

春分之後不久, 任九任師姐雲游過路,驚嘆完臨泱發展之迅速,時師妹理想之高遠,以及容師弟病情之穩定, 最後取出了蒲爾他爹媽的來信

“有事發個紙鶴不成嘛”, 絹錦囊袋仔細裹著是來自溫暖老家的問候, 蒲爾笑著去扯任九的手, 卻不情不願不想接過那袋子

“你師姐六親緣淺, 從未有過家人來信還好奇得很”,時秋代為接過, 直接往蒲小胖子懷裏塞, “都是自家人待你熱情些有什麽可抱怨的”

一旁的容可舒眼尾直跳, 照常附和,反問當稱述使, “時掌門的話,你聽見了吧”

自打山上那浮空島建設項目啟動,他容師叔像沒了骨節一般,一點小性子沒有完全淪為時師姐的定制應聲蟲。雖說從前也偏心得很, 可好歹人留著有點倔脾氣不喜旁人覺察此處關節,現在倒好處處妥協應和,句句明目張膽,唯恐天下人不知

“好好”, 蒲爾乖巧地解了錦囊, 只是剛伸手碰到裏頭那信箋

嘭得一聲,熱情問候瞬間燒出了火光, 小胖子呀叫一聲退避三尺

火光騰空卷著舌頭一口將信紙絹帛全數吞下, 拍拍肚子, 十分饜足地連連呼出三個灰白煙圈,吃飽喝足才想起要事,三下將自己捏成了一個燃著火的蒲掌門腦袋

火腦袋當空悠悠轉了一圈算是接上了魂,唰地對準蒲爾開口便罵,“好啊,好你個臭小子,你娘聯系過你多少回了!不理老子也罷了,也不知道給你娘回個信來?忙什麽忙,我看你就是一頭掉進了錢眼忙著給自己吃成豬頭,還不乖乖給老子回家一趟…”

火做的蒲掌門自然也激動如火,罵得梧桐小院熱氣熏天火星子亂飛,順手點著了蒲爾頭毛,又差點誤傷梧桐

“好好,我會跟著任師叔回家的”,蒲爾站定墻角捂住腦袋,將投降高舉頭頂

“記得你自己說過的話”,蒲掌門笑面一轉,“我家小子年幼頑皮給諸位添麻煩了,諸多冒犯改日定登門拜訪,海涵拜謝”

如此這般,蒲爾將鎮上酒樓交由沈長老打理,暫且回家探親去了

可惜沈子高手藝雖好卻菜如其龍,烹調時候嘿嘿一聲笑,一切皆隨心

今日嘴淡了多方一把鹽,明日天氣晴朗就多添些醋,來了靈感就出些新菜色,隔日靈感去了自己便也忘了這菜是如何做出來的…

使得臨泱一眾食客日日在求而不得,以及失之大憂中來回掙紮

也不知聽誰說起了一句,‘酒樓的菜色皆得掌門親傳‘,於是三顧小院,求賢問飯的人人妖妖越來越多,買一副時下流行的碗筷,花團錦簇地去掌門家蹭飯吃也漸漸發展為一種新時尚

時秋雖然依舊顧裏忙外得不得閑,倒也沒有拒絕這些不請自來的,堅守初心般的,每日都固定時間要在小廚房中露兩手。

戌時正刻,遲暮薄光,霞色妝面正濡濕之時,梧桐小院後門處多了一排著裝規整,自帶碗筷的隊列,全是下班不回家,跑來幹候著時秋到點歸家開爐起竈的…

香椿炒蛋,馬蘭香幹,春餅卷合菜,清炒新筍,薺菜春卷,桂花餅子,再來一壺冬釀的梅花飲子,所謂春吃芽,春補甘,春日裏多補肝氣有益身體健康,掌門家每日這頓晚飯美味又養生總要吃上一二時辰才罷。

一切皆美,獨獨容大長老表示了些許否定意見,時不時要為蹭飯群眾送上幾把眼刀

每每此時時掌門會上前阻攔,“都是自家人,你氣什麽”

更加銳利的眼刀趁著掌門分神時刻殺來,蹭飯群眾,默默低頭,但吃雖慫

不過時日一久,一切仿佛都成了習慣,容大長老沒了意見,眼神也逐漸清澈精明起來,甚至熱切邀請蹭飯群眾去參觀新打完地基的浮空島

懸空的小島成倒三角形懸空,如同一座翻了面的山,面上已完成土方構建,種下了花種草籽正養著植被。新出的芽苗卷了尖,撒完了毛絮的蒲公英肆意搖擺,千萬顆水珠趴在木靈之上,接受天地水汽來前來浸潤。映日搖金,霞光美景咫尺之距,美好被這座小島分解成具體的快樂——依時秋充滿實用主義的話來作總結,這就叫做蹭飯遛彎一條龍

每當落日依依不舍離開時,容大長老會出現在門口,手裏捏著一摞紅紙疊成的小紙包,裏頭一般會塞上幾個小錢,揮別一人就送出去一包,說是利是,無需還禮向來客討幾句好聽話罷了

“今日風景可還好?嗯,可不是,這是我與時掌門的好地方”,他不厭其煩,每每都要強調這麽一句

如此迎來送往,人氣聚鼎,晚飯時刻鎮上漸漸變得空蕩,許多懶人便不生火了,小半個臨泱都上了時掌門家吃。

時秋忙不過,直接請了沈長老一起大開院門日日擺流水宴接受公然蹭飯。至此自帶瓢盆的食客們已完全忘了蹭飯初衷,原只為舌頭尋的熱鬧,現成了自己的熱鬧

沈子高捏了把大勺早早來了小廚房準備,整個龍都興奮,還專程去柏燁處定制了套新戰袍,“嘿嘿,金衣服一上身氣勢足足的,這下可沒人說我手藝不如蒲小友了”

至於容長老那頭,畫風就不一般了

浮空島已通過安全監測方破土動工,上蓋建築,正是諸事繁雜最需人手之時。飯後散步被逐步取消,蓋樓替代原計劃成了蹭飯特色活動。

不過,光是來吃飯,還沒資格上手築樓,凡得照容大長老的規矩來——來客需先行‘乞禮’

具體來說,就是上容長老那求要一個小紅袋子,拜天地諸方後,再往裏放上雙數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最後紮緊了掛上院中大樹樹杈

時秋私下提醒她容師兄:“這乞禮,是不是乞得有些偏差”,所謂乞禮,不過是民間逢大日子討個機會說幾句好口彩的習俗,哪裏來的這麽多怪講究。

且不說人受累,但看這梧桐,多可憐

“人家求著要來沾沾喜氣,我依人心願送出紅物件禮貌表示同意,有乞有禮,一來一回,一切合法合規哪裏能說出半個錯字來?”,容可舒將眉一挑,神神秘秘,“如此做來,還可招財保平安”

雖說動機成謎,做事倒滴水不漏,時秋權將一切當作神秘的古代力量,默許道:“你開心就好”

眾人拾柴薪火高,浮空小島上頗為講究的樓很快蓋成了,小院備受磋磨的梧桐樹枝也很快壓彎了,蹭飯來的也終於蹭到了這最後一刻,是時候安放鎮宅石,拋梁暖房,提筆掛匾,舉行落成宴了

就此,容大長老的規矩又變了——凡上門吃飯不可自稱‘蹭飯的’;來客須穿著需喜慶,一定要說自己是來沾喜氣貴友或陪客;還需隨上一個人頭兩斤的酥糖或者一份天靈寶器

天生靈寶哪能說送就送?於是各類果幹堅果熬成的酥糖堆成了山,供放在剛完工尚未剪彩的樓前。三層的小樓蓋著巨型紅綢,門口左手一座酥糖小山,右手一座金條首飾堆作的小山,只差點火燒香祭天,再來個人在屋前頭烏泱泱地跳舞念咒,像極了古代通天呼神的祭典

時秋看得心抽抽,不放心又跑去問:“這是堆這麽多金啊糖啊是要做什麽”

容大長老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就是對稱才好看,光有酥糖多寂寞,多空蕩,剛想著放些金塊才剛好,一模發現手頭剛好就有”

事出反常必有異,不過具體是什麽樣的貓膩還待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時秋定定瞧著人,靜候下文

對面男人接收到了疑問的信號,瞇著眼補充,“按規矩這金山得由我來出,絕不可能搶了誰的”

時秋這才松了口氣,原來是左口袋出右口袋進,還好還好問題不大

新樓的鎮宅石頭是李良峰李鎮長親手雕刻的騰龍,幾個肌肉緊實的弟子齊齊發力端著龍石跨過火盆,又將鎮宅龍按方位擺放,李良峰主持儀式,口念吉語“石來運轉,家宅平安”,三拜之後,又瓢了新鮮溪水澆淋龍頭

鎮宅石才算正式鎮下了

石龍有人高,大尾點地,立身頷首,須發飛揚,擺放宅門口臨水源的那一側,栩栩如生,鱗爪在水潤下呈現微弱的彩光,活像剛從下方溪水躍上來,正打算混抖浮毛去沾水

小貍隨著大黃一同來訪,照著石龍模樣立馬回想起沈子高的原身,不由佩服感嘆,“不虧是是臨泱最可愛的中型妖啊,這動作多地道”

一般來說,尋常人家的落成宴會一般會安排在中午,這樣起個大早能趁著一日間陽氣初升的時段來完成前序儀式。可換在臨泱這便行不通了,白天是習慣了要工作的,若想蹭飯蹭得長長久久就不能太耽誤日常

反正落成,落成,趕在薄日的最後一刻落成,也算是留住日芒的意思

追趕著最後一刻的將要落山的太陽,催一般地趕了位長相吉祥的大鳥飛上新房‘脊梁’。按習俗先要往下拋灑錢幣,糕點,以及五谷,丟一樣下來便要喊‘財源廣進’‘甜甜蜜蜜’‘五谷豐登’之類的吉祥話

“這是北街那家鋪子打的好糕,接好了記得給我留一塊…”,梁上大鳥提起一袋糕,才想起自己不知該說什麽吉利話,“糕…糕…高興甜蜜”

眾人空著肚子,眼裏本就只看得到糕點糖果,但見到平日買不到的好點心下雨一般打下來,個個接住了立馬往嘴裏旋,反倒是撒下來的錢幣,靈珠子不容易拾

容大長老見此場景靈光乍現,湊在時秋耳後,小聲:“可不是只要甜甜蜜蜜就夠了”

出息,時秋嘖了他一聲

“心中要有丘壑,怎可就這點追求”,時掌門瘙了瘙刺癢的耳垂,“在場諸位雖說貪吃,但也只會品嘗拔尖的味道,凡事求個上進,這才是有追求的樣子”

“麥…麥能組什麽詞…”,梁上嘩啦嘩啦下雨了般,落下一陣麥仁雨來

“低買高賣!”

眾人眾妖裝模作樣歡呼一聲,旋即低頭搶著麥仁撿,撿了就往嘴裏嚼,沒搶到的還要掄起翅膀揍幾下隔壁小夥伴,跟養雞場裏日日發生的雞群爭食一般光景

容大長老點頭笑說,“哦,胸有丘壑原是如此”

時秋:“…”,出息,就沒那出息

相比,接下裏的暖房環節來得就毫不費力了,容大長老手一揮新房的恒溫裝置立馬啟動,來客排成隊十分懂規矩,只敢步入新屋廳堂客房中庭小院等非私密的地方,大喊一句‘慶祝入住,驅邪納吉’

隨後早早退出,既算添了生氣,又鬧了新樓,還不會挨揍,三全齊美

同時兩名小妖擡來一塊楠木敲成的匾額,找新人提筆,容大長老謙讓著將筆推過去,“你來”

時秋持筆含毫思考許久寫下‘臨泱閣’三個大字,小妖將粗制的匾額擡下,禮俗完畢,眾人才終於吃到了夢寐以求的大餐…

美食入腸,美酒入喉,大宴酣處,眾人圍著鎮宅石頭跳舞,圍著空島上的大樹跳舞,圍著糖山金山跳舞,圍著時秋圍著容大長老跳舞,打都打不停

再察覺是天色已蒙蒙亮,時秋催著人趕緊揭了樓上紅綢,好宴有散時,耳根多清凈

可正要揭幕時候,不知誰人喊了一句,“整這麽大動靜,才宴一日豈非可惜?”

無奈時掌門:“…”,這口飯就非吃不可嘛

於是就有了第二日,李良峰又端來一尊石鳳凰鎮宅,那鳳凰也似活物一般,竟同鳳主原身隱有幾分相似,尾翎回環,飛羽觸地,與昨日那石龍剛好成太極相對之勢

“李鎮長手藝竟這般出神入化,隔空而作竟能雕得這般渾然天成”,時秋讚道

“哈哈,掌門說笑,這兩塊石胚子本就是從一處巨石上拓下的,天生對稱”

時秋楞住,“既然都雕好了,那昨日怎不隨石龍一塊鎮下去”

李鎮長眨巴著小鹿眼,背手摸自己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備無患嘛”

大大的問號籠罩著時掌門,身旁的柏燁幫忙翻譯:“好東西若是一口氣全端上桌了,哪還能有今日的宴會,想湊熱鬧又怪不好意思直說出口,所以先斬後奏了”

時秋:“…”,果然全是套路與安排

隨後幾日的鎮宅環節,李良峰又端上了石桌,石椅,裝飾怪石,最後還搬出來大盆的綠植珊瑚擺件,所作所為基本已經與鎮宅二字沒了任何關系。不過這點倒無人點破,似乎只要能有個由頭在她家日日笙歌這班人人妖妖就百無禁忌

落成宴宴到了第七日,就連進門送禮的標準也逐漸放縱,許多大妖大約也是沒理解隨禮的規矩,繼酥糖小山後各色禮物堆了滿門

山水畫軸自己給自己鑲了圈節日金邊,往門外墻上一拐自掛門口禮物山前,將畫卷伸展得極長露出畫軸斷裂後頭,平日留白的部分,來一人便在上頭寫下一人名字

青耕送上親手曬的脆香米半噸,田季隨上自己研究的竹筍苗子,白鹿打了個祈福平安結,方大師兄專程送上新研發的飛行法器,大黃扯了自己的半張彩雲,小貍隨上巨人語學習筆記,沈長老從龍族庫存中挑了把奇珍骨扇,孔玄則送上了下半年的工作計劃,還有西峰獬豸一系大妖送的也全是項目企劃,季度預算之類的心頭好

地心,海底城,沿海新興區,各領頭的也分別供上小禮,甚至見到木當江特產的小藍花與小堆灰白石頭放在一處——那是賁羊新挖上來的工作成果,是金絲金的催融材料

“小時候羊放多了總覺得羊這動物,面柔心黑,肚裏全是些臟心爛肺,沒想到這群羊妖倒憨得可愛”,方冶之見了小心攏起精心篩制的幹花瓣,一手將灰白石頭全收起來,“明日就可煉金絲金了,盧放說這算作他隨的禮”

靈昭事件後,兩位孟師兄終於處理完蜀山之事,回到臨泱時,宴席已八日

“你怎也在此,大晚上的也要去工作啊”,孟嚴冉光是看到容可舒,心就揪在一處,潛意識裏甚是厭煩此男猖狂,無處適應

容可舒唰得將手中扇展開,展臂作迎,向著身後的新屋道,“歡迎大孟師兄常來我家新房走動”,並刻意著墨新房二字

“誰是你師兄!怎麽胡叫”,大孟長老一聲雞皮直往下掉,滿臉寫著嫌棄,每一根絲毛發都炸起拒絕,默默在心裏抱怨‘我師妹怎會要了你這麽個潑皮’

容大長老哈哈一笑,十分爽朗,“大局已定,木已成舟,你不認也得認”

驚雷之聲在二人之間響起

時秋:“…”,真的,倒也不止如此

孟浩冉小孟師兄則看得明白,“師叔莫怪,這兩人不對付不必理睬,我們說我的就是了”

玄誠道君,清咳一聲回過神來

“我閉關多年不曾過問世事,才未能護佑時賢侄吶”,玄誠道君的同輩師兄便是時秋從前在蜀山的糟心師傅,說到此處玄誠道君語帶虧欠,隨即取出一把金色寶劍,那寶劍無光自耀,迎勢斬風,一眼看來就知道是件好寶貝,甚至隱約有她熟悉的氣息

“聽聞前來赴宴需要隨上一份金色物件,我遍尋寶庫,據說此劍是開山師祖愛物…”

“有些過於貴重了,後生當之有愧吶”

“哪裏哪裏,客氣什麽!”

“不好不好,這怎麽能行,而且本也沒有送金器這規矩的…”

寶劍被堅定地推至時秋跟前,時秋又不動聲色地將寶貝往道君處還,三推四阻地楞是沒送出去

玄誠道君撇了下嘴,加大了力道擺擺手,“哎,收下收下大過節的!都是孩子客氣個什麽”

隨後一日消息靈通的翩聽樓也派人前來祝賀,離臨泱頗近的渡風城,漱玉城二城也來了人

許久未見的金迅照樣坐著那條大飛船,托了整車的賀禮前來,禮物皆是渡風標的性商品,標上了渡風之名,隨後一列排開氣勢非凡,“時掌門啊呀許久不見,恭喜恭喜,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介意我打個小小廣告吧?”

時秋:“…”,心中有生意,手頭有目標,到底是專業的

人宗各城來人甚眾,再算上妖族二十八部也皆派出親信眾部,以及在臨泱常駐,有什麽熱鬧都要來湊的蹭飯常客們,宴會的舉辦場所——梧桐小院日漸擁擠,容量堪憂

時掌門出面調解,懇請大妖門皆收收了神通,再斂體貌特征,縮回尾巴,歸攏角爪,斂去長脖頸,低調伏首…

時秋在上頭說,下頭一眾妖皆心神收緊,衣擺摩擦之後餘下一片普通群眾

常與人族來往的大妖行為舉止本就頗有人味,此時收去了特征差異皆作人模人樣,二族合在一處竟也別無二致,融洽到底。畢竟二族皆是神之即興所創,同宗同源,實屬自然

起初是日夜擔憂一人之力無法解決二族交戰,與妖族交往甚重後,又轉而心憂二族實力相差過大無法共生。可時過境遷才發現人妖二族之間其實本無隔閡,可以呼吸在同一片天空下,也可以共情歡笑,朗朗乾坤本應如此

可又是什麽將紛爭,災禍,醞釀於朦朧?

“世上先有了人心,人心再生差別”,時秋回過頭,她容師兄難得謹言,也只此時他才目色冷然,遺世孤矜,滿懷悲憫

“全憑窺管之見”

轟,爆竹聲響

臨空有大鳥結成隊列滑翔而過,將紅色的彩色薄片撒了個滿堂。將掌門‘莫喜奢靡,低調從簡’的再三告誡拋諸腦後,這場以臨泱最高標準籌劃的宴會正式開場

“走,我們也下去差別一把”,他換臉換得依舊熟練,唰啦一下,又是一臉嬉皮,拉住時秋就往院中主桌上去

“容師兄”

“嗯?”

時秋:“你不茍言笑的時候別有一番風味”

他欣然自得,“理之當然”

歌舞場景

金銀玉盤疊如山,侍酒款步捧壺罐,鱘魚二百餘,嫩舌有五十,胭脂米十數石,席間飛鳥引紅幅,炙烤聲,削鲙聲,聲聲鼎沸,靈草香,八珍香,道道入魂

“啊呀,瞧我這腿腳來晚了喲,今日良辰吉日掌門你再考慮考慮,這幾個小的您就一並收了回家?”,青丘老狐貍一手摟著寄養已久的小狐,另一手又領著新狐貍們前來拜見

老狐還是那副瞇瞇眼沒安好心的地道樣子,面露揶揄,“自己養大的,才別有一番風味”

時秋心中細數著與青丘的來往記錄,先是兇獸作亂時臨泱為青丘實現了避難托孤功能,後又成了幼狐教養所,現在看來老狐貍的終極目標是擒賊先擒她這個王,一步一為營臨泱整成青丘後花園…

老狐貍心中裝的全是業績啊

“我的妖王殿下,您意下如何呢?”

狐貍的熱情總令人僵硬,時秋哽著脖子替青丘警惕不遠處的容姓男子,拉著大小狐貍們隨意找了張桌就近坐下,幹笑道,“哈哈,來都來了先吃飯吧”

小狐貍們齊呼一聲開始幹飯,老狐貍卻不好打發,捏著自己那撮白山羊胡,意味深長道:“對咯,來日方長”

說罷一雙桃花眼目帶精光地掃射過來,時秋只覺自己身上這層人皮是越繃越緊,再被盯著自己就要現出原型來,於是蹭一下站起來,借了個理由給自己換去了隔壁桌

隔壁桌似乎也不太平,酒氣偏重還隱約帶點硝煙味,一點就能炸

“你看這黃鱔,其實冷水泡去了血水,控幹直接入油鍋炸熟即可,不需要再多過一遍水,如此一來肉質可以是焦脆中帶點生嫩的,這多一遍水,有損口感啊!你說,你說我說的對是不對?”

白雁隨臉頰飄紅,走路歪歪斜斜像剛被抽走了脊梁骨,饒是心中有不平的。時秋才剛入席,鹿也沒放過她,夾著一塊鱔肉硬換了位置坐來她邊上

反觀對面田季坐姿如松,佁然不動,又咂下一杯酒反駁道,

“鱔本生於水長於水,既是相熟之物豈能相料理?肉中血水遇熱才能最大限度取出土腥,這屬於規定動作。不過一遍水,直接下鍋炸那你手上這塊會是焦脆中帶點腥氣,犧牲少許口感來徹底去除腥味,理固當然”

時秋向同桌的詢問:“這二位…?”,照理,這酒也不烈啊

今日席間用酒‘竹葉青’,是以青曲為引,清蒸二道之後加入紫竹嫩葉,梔子,檀香等釀制的。酒液色澤金黃側光自帶青綠,常溫下入口微苦綿甜,低溫微凍至酒液浮冰,最後那點釀造自帶的苦也就悄然消解,飲之心曠神怡如親臨雨後竹葉林。

“就是因為喝不出酒味,兩位老大才喝多了”,同桌的皆是護衛團隊成員,如今風向變了,從前跟著自家隊長每日幹架鬥勇的成員,如今親似一家,能吃著瓜子,用著小酒一起觀賞老大對嘴

酒光一閃,白雁隨又擡出新論點,“這時節裏能抓上來的黃鱔都算頭茬,哪吃得出腥氣來?你這就叫強詞奪理”

田季擡手賣乖,“你一定要這麽認為我也沒法解釋”

兩邊手下聚在一起調節仲裁,並提出總結:“該吃吃,該喝喝,你兩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

“不是理在那邊,這是態度問題!”,有話說不清,白鹿氣得活血上頭,人腦袋上生生憋出一對鹿角來

“我跟你根本就是飲食觀不同!”

田季將眉頭皺成一個稀有角度,“拌個嘴而已何必說如此重話?”

“眉頭皺什麽皺!我們聽掌門來評評理?誒,人呢?”,

今日正值尾宴,臨了要放鞭炮,掀紅綢,揭幕浮空小樓神秘外觀,焚香掛匾,宣布正式入住

時秋見話勢不對,趁著鞭炮隆隆聲響,早混入人流跑回了主桌

屋頂脊梁上分別站了一隊人,一邊嘴裏喊,“揭紅迎吉星,寶地聚黃金”,一邊抽開了綁紅綢的緞子,浮空島新居終於拋頭露角展示人前

待紅綢落似瀑布見底,樓上那幾人又喊,“彩綢落地,萬事如意!”

映上緞子紅光,沈子高正在席上與容小友攀談,見時秋回來立馬逃出一份禮物來,

“聽說時小友甚喜龍,素來以我族為祥瑞,所以在下尋人按照乖龍一族身形雕了這一對脊獸,嘿嘿,也不太大,剛好放在檐上保平安”

筷子從時秋手中滑落,難道她悄莫將龍當做吉祥物原型之事,被龍本人發現了?

尷尬,莫過於此,時秋下意識咽口水,“長老是從何得知”

沈子高不知就裏:“嘿嘿?小友好眼光,自古龍生祥瑞嘛”

時秋重新抄起筷子,將心裝回心口,差點,還好沒有主動暴露…

煙花起了,一城花紅,一城星鬥,煙雲吞吐仙臺風流

大宴臨泱,這場宴會,宴了整整十日不得歇

急急趕回的蒲爾對上一地碎紅紙片,嘆氣嘆成了小胖風筒,還是欠人少還人多心裏異常哀怨的那種

“師姐啊我自己說說這才走開幾天啊…還有容師叔你就這麽急?都不提前說一聲,一轉眼酒都擺完了?怎麽都這樣,有熱鬧湊也不知道等等我,要知道有這出我好歹也請大黃道長載我們一趟呀”

小子指著去而覆返的任九,以及應言前來賠罪的自家爹,發自肺腑嘆一口大氣,“哎呀,難受”

“就少吃了幾頓,至於如此失落?”,時秋不解,“今日補上就是了”

蒲爾想撲上來被容可舒撩了一手制止,小胖只能原地直叫喚:“啊,那怎麽能行,師姐這口酒怎能少了我們呢”

方大師兄看熱鬧不嫌事大,一旁慫恿:“啊呀小師妹呀這話就說劈叉了,你的酒就要在你家喝,多喝不多,要少了可全是遺憾咯”

及時雨來得真是及時,蒲爾福至性靈,點頭如搗鼓,“是是,大師叔說得大大的對”

“可這都十日了還鬧騰啊”,時秋犯了嘀咕,這口飯就非得擠在她家門口吃不可嗎?

她剛想嚴肅拒絕,任師姐開口了:“辦大事的時候,就該多鬧騰得好,此屬自然”

“…可適時收心,才好回到日常工作啊”

“師姐禮都備好了,沒想到哎”,任九佯作失望,端出一只系著禮帶的金色藥匣子,“這是從師尊那淘來的好東西,裏頭是玉面的,收藏靈草靈藥保管萬年新鮮”

盛情難卻,時秋不得已接過:“任師姐啊…”,怎連你也倒向了奢靡的彼端?

“師叔,你家…你娘家人都到了…”,蒲爾將一雙大 眼眨巴轉向容可舒,耍賴說,“再擺一場,就一場好不好”

“好”,她容師兄十分和氣地搶答,“記著日子,今後年年都擺酒”

蒲爾搖搖頭,得了便宜又賣乖,“可惜啊這麽大塊的紅綢,揭幕那瞬間一定很壯觀”

任九也撫著下巴也可惜:“是啊,我也很想看看呢”

方大師兄:“哦喲,這有什麽難的,罩上再掀一次就行了”

容可舒行動力滿分,即刻朝兩邊隨侍的大鳥打了個招呼,“都聽到了,還不趕緊”

時秋:“…”,就算得寸進尺它本人來了都得服氣

晨間的日光照亮了師兄妹們的笑顏,到底是同門,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於是落成宴會又新添了第十一日,最後的最後李良峰還想著添些新意,於是在浮空島一側擺上隔空送水裝置,又開了一條水槽——這樣島上便有了座直通地面水系的小型瀑布

梧桐小院以及隔壁的偏院建築系,是李家村人來到臨泱蓋起的首件傑作,李良峰對此地也胸有情懷,頗具創想

“掌門啊,要真說起來這座院子好是好,就是當年動土動得太過倉促,準備不充分沒有提前修整山頭。若換了現在來。嘖嘖,那一定能將兩邊山勢起高,再將這溪水拓寬,屆時兩山對坐,其中一澗流,那風光豈不妙哉?”

時掌門驚,若是三天兩頭的動土,大宴哪還有吃完的那天?

“山高風急,現在平地上住著就挺好”

“哦也是,新居才落成掌門就先住著,等過幾年再說吧”,李良峰雙眼一轉溜,顯然沒有放棄,“不過今日來客甚多,就再趕趕加建一座副島吧?只是添個落腳地方而已,哎,客氣什麽,一點不費事唷”

時秋:“…”,這幫人可謂一日不折騰一日心發慌

長日炊煙,笙簫歌動,大宴再起,紅梁金著,籠火煙雲,融融洩洩,一切如昨

立於新樓頂臺之上,她容師兄忽而道,“若此刻我自臨泱傳信於你,那信於你來說便是家書一封,師妹不必去好奇別家的”

“說什麽沒頭沒腦的話”,思及此處時秋猛然驚覺,前些日子為忽悠蒲爾自己是說過什麽六親緣淺,家書不達之類的

感動歸感動,折騰歸折騰,時秋喃喃,“你就為了這個才…”

“一點不折騰,什麽時候出門去?”,她容師兄簡述了一下接下來的行程安排,越說越樂簡直要壓不住嘴角,“酒都擺完了,我們該出去走走了”

時秋:“嗯?”,就這麽期待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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