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性格決定命運

◎“長胖可能跟質沒關系，但絕對跟量有關”◎

據說自打青耕用上了扶桑酒, 是有如打通任督二脈奇經八穴，頭不禿了，毛不掉了，愛長黑眼圈的毛病都治好了, 活力無限, 上躥下跳

時秋側目：“哦？這豈非好事, 值得慶祝吶”, 可這連片疊成嶂的焦慮愁雲是怎麽來的？

青耕聽罷果然撲哧一聲憋出兩朵淚花來, 眼角剪斷掉了線的小珍珠，啪嗒啪嗒順著大鳥光滑如綢的頸羽, 落在鳥依舊宏威的肚腩上——眼看任督二脈是通了, 這個肥卻沒能成功減下來

大鳥縮著腦袋, 翅膀下垂，尾後白羽抱卷在前, 恨不得一屁股坐下去好遮住‘不自信處’

祂眼神飄忽著，似乎很是介意時秋一路朝下直奔肚腩而去的視線。嘴裏想說些什麽卻只會嗚嗚咽咽的，教人聽不明白，唯有鳥翅尖尖微微顫抖, 縮牢了翎羽緊貼腹部，仿佛正承受千鈞壓力，又遲遲不敢抱怨，生怕會引來更多責難

時秋心中了然, 一片山頭一片天, 繼經歷谷內蟲族百千亂戰之禍，並日日努力成功將局勢控制在三族鼎力, 不再日日為蟲煩心之後, 青耕大約是又受了什麽新的委屈

“瞧這直發抖模樣, 我小叔都餓得不行了，算上今日哎，被骨頭卡住脖子已然整整五日了，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青耕同族的小侄女站在一旁解釋，主動替嘴

感情這千鈞壓力，八成來自腹部啊

原來不久前的那一日，青大家食有不慎，於是第一時間先找到了跂踵醫療隊，可那日恰逢百妖入宗，醫療隊裏人手不足，還未見到主治門口接待便指著長隊表示，“最近任務繁重，這類不需藥物攝入的小疾自己處理吧”

青耕無法，依言尋到鄰居大鳥相助，無奈那日隔壁住的那鳥一個嘴瘸，不巧打滑，捅到要害，卡得更甚

“最後兜兜轉轉，又回了跂踵那排隊，結果可憐哎…”，說到此處青小侄女撇眼瞧了鳥哥一眼，也同樣落下一顆同情的淚

畢竟這事經層層匯報，都已經升級到她這了，原報告上用詞非常激烈，也可能是執筆者情緒波動極大，通篇下來什麽行文邏輯沒有，時秋只讀出了一個中心訴求——請蒼天，辨忠奸

遙記當初跂踵被世人引以為禍害，還是青耕善良的堅持才引其入臨泱的，這回兩族幹架還頗有種升米恩鬥米仇的狗血既視感…

大約也是鑒於跂踵們平日溫良持重的行事風格，上交此篇行文大約令所有人出乎意料，不知如何處理，最後只能找到掌門解決

“所以結果…如 何？”，氣氛到這了，時秋忍不住要咽口水

青耕這麽文縐縐一妖，總不見得因貪嘴而殘害同門了吧，還是自己的友好鳥群…

思及此處，時掌門心眼一跳，想臨泱初立之時她到是經常用食物引誘…引導眾妖，不過後來見勢不對，明明早改過方略了，宗內風氣怎會依舊淪落至此…

話說，臨泱這麽些玉樹臨風，正氣堂堂的大妖們也不能老給世人留下‘貪吃’的印象啊，話又說了，這種為了飽口福悍然不顧一切的風潮，是從誰那裏發揚光大，又是什麽時候肆虐的…總之大勢有些不妙

“結果發現卡著脖子的不是什麽骨頭，是一截單足鳥骨，而聽聞跂踵隊伍裏近來又剛好有鳥失蹤…可當時，我們都沒來得及解釋一二，對方邊哭著邊拒絕治療，指責表哥恃恩而驕殘害同門，說是作惡事就該承擔永遠吃不了兜著走的報應，不要覆仇只要個交代。我們回來還沒想要好怎麽辦呢，沒想倒先告到掌門你那去了。”

有跂踵失蹤？可前段時日宗門大陣應是無法出入吶？

別的不提，此事兇手若真是青耕，祂大可不必主動跑去找跂踵，對準了槍口往上撞的行事也太過猖狂；可若其中另有隱情，那只能說這青鳥實在是黴了點

而且，雞骨頭餵鳥？什麽地獄玩笑

時秋沈吟：“既是鳥族內部矛盾，那容大長老怎麽說的？”

“畢竟也不是什麽值得敲鑼打鼓的好事，我們兩方就都沒往祖宗那邊報”

“…”，這倒是默契，可不就是怕容師兄一拍大腿兩邊各打五十大板，所以找她這脾氣好的擦屁股來了

“青耕到底吃進去些什麽玩意？”

“關於這點，據小叔自己說是為了減肥恢覆往日優雅形象，這小半年裏頭只敢吃些藥湯，小米，極其偶爾啄過幾條蟲，幾乎沒碰過葷腥”，青侄女說著說著走偏了道，“所以也不能總怪工作辛苦，小叔只是純胖”

到底是親侄女，誰也沒放過誰，時秋又掉頭去看青耕本人，“你自己說說，幹沒幹壞事？”

青鳥脖子不好發力，只小幅卻十分鄭重地搖了搖頭，同時又甩下來更多小珍珠

剎那間急切與委屈煙消雲散，金光另一頭幾乎沒有感受到波動，就連情緒感受都淡薄——畢竟沒做過的事青耕是無法進行想象或回憶的。時秋大大松了氣，悄悄摸摸將纏在青鳥足上的金光收了回來。

今日是藥谷裏撒藥分界防止植株互害，蟲類相侵的重要日子，三人暫歇的田邊涼亭四周人來人往，全是修剪灑水之聲，二妖皆沒註意到這小小光動

青侄女掩口小聲，“時掌門啊要我說，一定是有人陷害我胖…旁邊的小叔，瞧我們藥谷近來發展得好，得什麽人眼熱也難說，老話說得好妖心難測嘛”

旁邊的胖小叔忽然支吾起來，蘸著眼淚在石桌上寫下，‘冬日午休聞鳥鳴’幾個大字

臨泱近日流行賭鳥晚起的局？她這兩日還與獬豸忙著完善條律規範呢，看來還需再抓把緊，畢竟賭局暗手什麽的惹出岔子的機會多了去了，任誰也經不起利益的反覆試探

不過失蹤的跂踵也是鳥族，難不成…

時掌門面色逐漸陰郁，“你是懷疑有心人為了在賭局上贏錢，不惜撲殺跂踵，又順手給你下了套？”

空氣凝結了一瞬，涼亭當場誰也再大聲喘氣

“這事我也聽說”，有個金色聲音跳上時秋肩頭，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山水畫軸的器靈無事不在人前現身，最近倒是渾身對鳥族長滿了興趣，“青鳥因時常午時晚起，賠率相對穩定，每日都有固定的籌資流入池中，不似別的大鳥金額分散數量小，青大家的數額相對可預計。”

每日都有穩定資金池，就是說不吝哪日陷害得手都會有一筆不菲收入…

時秋餘光掃過哭哭啼啼的青耕，所謂性格不但決定命運，也決定了黴運，她單指敲桌，挑著眉毛哼聲說，“有人在臨泱玩火啊”

玩火？脖子辣疼的青耕感同身受又嗚咽起來，青侄女蹭地一下跳起來，抱胸掩面，聲情並茂，並抱住時秋大腿道：“時掌門，不是我，不，不是在下犯事吶，你要為我做主啊！我這清白名聲沒了，你讓我今後怎麽擡起頭過我的小日子”

全情演繹再配合著背景音裏青耕小聲的抽泣，青侄女顫抖並偶爾破音的誇張表述，以及涼亭中如有若無的鹹濕氣味使氣氛悲情無限，狗血濃度蹭高，不知道的會以為下一秒這青鳥就要被轉手賣了人家…

“還是先幫你一把的好，不能說話不能吞咽那該多難受”，時秋撩起袖子，走近了一把抵住青耕脖子，啊著嘴示意對方‘治療時間’到了

“啊~！”，大鳥撇過頭去，顫顫巍巍雙翅護住胸肌，鳥腿無意識地往後抽抽，目光卻直勾勾盯著人，像是身體極不情願與人接近，心理卻又懷著些被人寵愛的小期待

親侄女在旁掐著嗓子，配合著劇情狠命演：“掌門，你可有什麽把握？我…小生我怕痛得很”

難道這在青耕族屬平常？平日戲就這麽多？

“…”，時秋楞住一瞬，明明是在做好事，怎偏偏會有種正霸王硬上弓的錯覺，好麻煩一只鳥…

時掌門嘖一聲，不再耽擱功夫，左手掐住鳥脖子，右手金光作器就朝青耕嘴裏伸，眼中是手術風景，心裏卻只回蕩著金龍那句話

‘你將大神娘娘的金光都用在什麽鬼地方了？！’，現在摸著良心回想一下，龍教訓的可能也沒錯…

臨泱鳥群品種繁多，到了時秋這主要看體型分別，青耕原身有人高勉強屬於大型那類，大鳥喉嚨也粗——卡著脖子的骨頭不是什麽小骨頭，而是一整只鳥爪

鳥爪表皮經過處理，爪形呈收束狀，顯然死前經歷不少痛苦，不但鳥足被活活剝下還特殊處理過…

青侄女在旁瞧得直皺眉頭，時秋一瞬也火氣上頭，在她底盤作孽多段還不要人好看！

等等，也別急著上火，這單足鳥骨邊緣有個平滑切口方才完全陷在喉頭的軟肉裏，取出來了才發現，然後按這骨架的走勢…

“看來這旁邊應該有另外一足吶，不似跂踵單足，另外這骨頭…”，觸手潤滑，顯然被人經常盤，都包漿了

若是最近才失蹤慘死，轉眼骨頭包了漿…就也不太現實。投骨此事，以及跂踵失蹤，一並有待她細查，倒是要看看是什麽樣的‘有心人’夠膽在臨泱搗鬼

兩青鳥齊齊扭捏抱胸，掐嗓尖叫，“啊~！世上怎麽有這種變態，沒事摸鳥腿做什麽！”

器靈小聲：“演吧，就演個過癮”

時秋：“…”，身邊正經玩意好少

時掌門親自走一趟不但解決了醫療糾紛事件，就連近日受到的委屈也被一並消除了，青耕一清嗓子抹去兩把眼淚，抖擻羽毛，打發青侄女回去幹活，一頭也沒忘了走入靈草田頭向時秋匯報連日工作情況

“自從盧放盧大家開始對外營業，我便請人特意鍛造了一批灑水用法器，以物理方式噴灑雨霧狀精準減少水分蒸騰，確保水分均勻吸收避免局部土壤過幹，另外以此替代尋常灌溉澆水還可以，減少土壤板結以及大水沖土的風險。另外對於養分需求不同的植株，還備上了噴火器，灑土器，全日靈燈，灌溉配套，飄浮牽引，自動安撫機…而且法器種植最妙的點是，崖壁上的靈草區域也可適用！我們藥圃到底開發得早地方有些小，零零總總石塊地方也全要用上的”

“哦，還有這些，今日掌門不是新交代了許多古草種子嘛，現有的藥圃不夠地方了，找日找來賁羊開山硬是堆高了這座山體，再像這樣將中間挖空，也是可以增加不少種植面積的。另外聽聞盧大家近日匯合了友人正研發什麽浮空法器。說不定今後能空中植木，土地懸浮就好了，再也不用為了占地不夠而發愁了”

“還有這裏正在實驗混種間作，以及混合養殖生物藥材，比如朏朏尾毛可作藥刷，梳之解百優，還有這竊脂絨毛燒成灰後喝下可使生靈辟火，蠻蠻第三翎羽蜜化後服用則可以避水…不過就是有個問題，哎，眼下地方不夠只好實施放養，白日出門晚上回，這管理起來頗有難度產量也總是上不去的”

青耕每每說完都要朝時秋眨瞪著一雙渴望的大眼，有話就不直敘，偷偷藏著讓人猜的小心思

三兩田頭巡視下來，時掌門算是明白過來，說哪是逮著她想報告工作近況，口上說著環宇晴朗，字裏行間眉頭眼後卻都夾帶著‘地方不夠，請為越級土地使用許可開後門’的私貨。

近來內部架構重新調整，處於合理化考慮，對不可再生資源的審批流程大不如從前隨意，雖不至怨聲載道，但抱怨的聲音也是不少的

時掌門彎眉含笑卻不語，光接梗而不答覆，光點頭但不表態，也不為什麽就純好奇，想看看青大家打算磨磨蹭蹭到何時才開口直言

一人一鳥行至儲藏扶桑酒的山陰處，青耕一溜煙爭取下來，嗓子都快噴血了

“山谷內要存的扶桑酒多，釀酒地方總歸不夠，還有整個藥谷地方，每個角落，每行每當占地都不夠用了，可申請都上去三天了還遲遲沒動靜”

時秋照舊含笑不接話

但見青鳥頭上冒煙，一爪跺地道：“掌門你怎這般壞心眼的，分明是從頭就懂了在下的意思，還讓說了一路這不是存心逗鳥玩嘛”

“三天還沒動靜，你可是提了什麽邪乎要求”

沒有否認就是默認，青耕這下來了勁，“聽小道消息說掌門這趟出門學會開辟空間的神技，能不能給我這也，這麽多山地呢，地下有很多空間可挖的…酒需水靈，木需木靈，哦不對，五行全占也不是不行的”

這話倒是給了時秋一些靈感，想再兩山宗見過那木陣眼能促生草本就挺實用的

“擺個木陣倒可以，水靈的也成”，時秋思忖一番，“一個就安在這片山中，一個下放海底城，藥谷嘛可以有分部的，不一定光只著這片過”

眼下地心巖漿中已安了火陣，琳瑯閣下有金陣，計劃再又添水木…

那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土陣也安排上，順便將五陣空間銜接入宗門大陣，來個四象完備，五行俱全，再一個順便幹脆給也給宗門大陣升個級，擴湊一下守護範圍…

時秋一時技癢，著急開啟新項目的沖動盤桓腦海

“另外，關於投骨賊人，跂踵失蹤二事影響可大可小，我會親自處理，還望青大家諒解”，就青鳥這運氣，能不摻和最好，自己的小日子過了好比什麽都強

不似預想，青耕語氣平靜，“倒是不苦這幾日受罪，想我青耕素來不喜沖突，只有跂踵與我生分才最是難受”

雖有忮心，不怨飄瓦，青耕這鳥還是能處，肚裏撐船胸襟夠大

相比之下，對這麽老實一鳥還能下得去手的歹人可真不是東西

時秋：“剛才人前沒詳問，這雞爪究竟怎麽下你碗裏去的”，誰家好鳥吃飯能不看碗的？

“是是，掌門有心，這要被我家侄女知道了可不得告訴全族…”

青耕甩了幾膀子飛到山坡上一間平平無奇的小屋，滋啦一聲打開禁制，推門迎面一股米香，“哦，因為減肥時候只能吃健康食物，這些米都是我親自挑選親自曬過烘幹，嘖，費了不少功夫的舍不得送人的”

窗下有一道精木雕花的巨大食槽，角落裏安了個層高的木桶倒扣在上，木桶上寬下窄，靠近底部有個閥口輕輕一碰，金黃的小米如漲潮般頃刻漲滿了槽，足夠成人在裏頭游上幾個來回

怪不得…這鳥吃飯應該也不多嚼…

青耕的眼睛正眨巴，托了個籃子往大木桶裏勺米打算給時秋隨一份最誠意的謝禮，“在下對這些小物件，小食器，小零嘴向來沒有抵抗力”，

大木桶，小物件…妖族對大小度量的認知忽上忽下的

時秋沈默片刻才道：“青…青大家，聽我一句，長胖可能跟吃進去的質沒關系，但絕對跟量有關”

好一只純良的鳥

好一只純糧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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