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常回家看看

◎“嗯，你說是就是”◎

“掌門, 你…要不…還是先歇一會吧？”，一名路過的弟子如是說道

時秋幾乎能從對方的瞳孔中瞥見自己佝僂的背影，發散的瞳孔和喪屍一般的臉色。這已經是今日第三十回聽到這句一字不落的話，這個誇張的反應也早見膩了

頜眼歇息？已多久沒頜眼了？

自從到達兩山宗就保持一種上下起手多線忙碌的狀態, 徹底沒歇過, 待得完事又馬不停蹄千裏奔回程, 人累心也累, 可現在這狀況要她如何安心閉眼！

臨泱內多的是老幼小兒, 這麽烏泱泱一幫餓著肚子心情狂躁的虎豹蛇牛，大開閘門一口氣胡亂放進去, 豈不亂了套？

即使負責出入部分的人手不足, 效率有限, 時掌門也堅持入宗者需走完正常流程——從頭到尾走完這一條長屋。傷患先行，老幼隨次, 隨後的按批次往裏送，先過望氣一關，在經過護衛登記核對信息，跂踵處體檢, 最後給予通行，還好初次登錄信息是就已造冊預備今日的流程才得以可簡化

“你好，文件？”

“來臨泱打算做什麽？計劃逗留多久？”

“隨身攜帶違禁品的話請主動提出，入此門內不可隨意殺生鬥毆…”

…

另外, 為一次性解決眾妖餓肚子問題, 時秋喊來李良峰與工程小隊直截了地搬石頭起爐竈，又委托組織起酒樓人手, 帶上瓢盆食材就地生火造飯

榔頭鼓槌聲, 聲聲入耳叮叮當當, 幾個健壯人族目不斜視伏地工作，直掀起一片塵土

“這是做甚麽？”

明明身上背著許多食物卻偏不讓分，眾多來妖沒懂新任妖王在想什麽，為何偏生要玩這垂餌虎口的游戲？磨人的食欲與理智相互碰撞，煩躁，縈回環繞

兩座帶拐的露天小廚房三兩下即成，工程隊轉向一遍一側敲搭桌椅。新出道的夥房經水屬術法清洗，實現以最快速度投入實用

園蔬珍饈非取一味，少量肉塊成片切，還有大框大框帶著土腥氣的棕色筒狀植物被逐一剝開洗凈

“這不就林子裏一長一整片那玩意？山外的品味果然奇特，這要能好吃不如我自己先給自己來一巴掌…”

無數視線註視案板竈頭，好奇的，不解的，質疑的

咕嘟咕嘟，大桶中的水開了

堆成小山的白玉片片下鍋焯燙，時鮮與時間在賽跑，草酸土腥及時升華化形，獨屬於春天的香味來臨了。巨鍋熱油，配料炒香，肉片熗鍋，過完水的白玉糯筍片‘滋啦’一聲遲遲遮面登場。高溫收緊了容顏，油脂筍味清甜悠揚，精心選培的筍子仿佛生來便自帶了美味光華，還專擅打食客的硬嘴巴

“額，嗯，嗯嗯…”

這道白玉翠香炒筍剛裝盆上桌，伴隨一聲短促的鹿鳴，時秋仿佛看見新出山來的大妖們同一時間朝她搖起了尾巴，表情神色，肢體語言或許能夠偽裝但唯有尾巴誠實得很。

同行這幾日，直到現在時秋才有種終於乍然穩坐高位，努力奮鬥為眾人，最後終於被承認的實感

眼見臨泱門外的信任危機解除，時掌門片刻不留戀掉頭入宗門，投身於一項一項又一項新的工作中…

講說安全規範守則條理，傷員安排醫療資源，組織集合住所，集中處理礦石寶物兌換等值貨幣的業務，牽頭產業園區觀覽交流，以海岸海底地心區域為核心的臨泱一日游臨時組隊…

從前每族每百年也會派族人探訪中州，參與集會，往往是帶有強烈目的的公事出行，抱著強烈的區別心，時刻註意被人捉去煉器奴役，不似今日雖也是受勒令前來，如此眾樂樂卻是不曾有過的

大妖們明明前一秒還累得喘不上氣，下一秒見臨泱真貌就即刻被五色光怪的風景偷去了心，觀覽的觀覽，就職的就職，管商務的四處找人對接，滿心滿眼全是十萬大山沒見過的獨特人文風景，一座用泉貨靈珠小錢錢堆砌而成的奇妙城邦

臨泱餅隊連軸轉撈人撈到手軟，毛絨鱗片收集處今日庫滿無銀，田間地頭藥林崖壁無一處不熱鬧，酒樓無人運營，鎮上小店代償般生意興隆，臨泱小弟子門個個抖擻精神代衛隊領路巡邏，待明日西峰與一眾妖庭部將安頓好便可出面維持秩序了…

臨泱還是那個臨泱，生活氣息濃郁，聚五湖四海於內，新奇開放又充滿活力

大約是宗門封閉的冬日太過清閑，建工隊伍無事技癢，在鎮上幾座高臺塔樓間多添了幾座空中回路，赤柱連廊，卷棚現天幕，與山高齊平剛好可俯視鎮上繁華全景。

金色光輝自空中廊間一晃而過，有點及面，以腳下占地為中心方圓一裏內的千人萬事，心思念頭，每一粒微塵運動全數綻放腦海，恍若眼前。

小貍在旅店與宗門間來回跑動，幫助不通人言的妖族暫作安頓

光頭獅虎尋到一家手工假發鋪子，出門頭上便有了一頂略顯勉強的黑色長發

小從角華領著隨親族同來的幾位妖族少年買了滿懷的吃食，青年意氣過街招搖

西峰追在自己手下小妖後頭嘴裏嘮嘮叨叨的，活像所有妖的媽

盧放大雪的日子不穿上衣，拉著蓬頭垢面的方大師兄又要去收什麽寶貝石頭

李家村人見大妖就喊大仙家，見了神像就拜，堵著過路差點沒吵起架來

…

當空，錦毛大鳥一字排開爪提紅籠，將點燃的紅燈掛上樓角街牌，華燈初上，節慶味濃，寒冬不再凜冽，所有懸著的心今日皆已安然

金光鋪陳的萬象乾坤用多用久了都會燒腦子，那控制一下時間範圍就是了，一裏方圓，一炷香，可能是現下能承受的最長時間最大空間了，時秋細細估摸著

“多謝掌門救命之恩”

思考從專註中抽離，時秋收回視線。來人是柏燁，他衣襟上有熏艾味濃，顯然忙碌隙繞道醫館見過剛回家的故人了

時秋打趣，“你不會怨我搶了你的人，去填人事的坑吧”，人是兩個時辰前到的醫館檢查，入職人員則在三個時辰前就帶著勞動契約過去候著了，新任人事主任也與時秋約好十日後到崗

頹廢多日忽遇喜事，柏燁面色灰白眼珠子卻亮堂逼人，“怎會呢，掌門離開這幾日我連她的衣冠壽材都已備下，如今無所用處，實是可喜之事”

“那就好”，時秋轉而問，“海產單子怎麽說？運輸時效誰來負責”

“時效倒不妨礙，雷獸一族屆時會親自來提貨，說是族內自有寶器比我宗制的飛行法寶負荷量更大，讓我們有多少貨出多少大可不必擔心重量問題”

“哦？”，倒是奇了，雷獸長耳善聞，竟不知還留有一手煉器本事

“這次讓利多些，千萬不要欺人不懂價，事成後找個機會試探一下是什麽寶器”，時秋沈吟片刻，“來的時候可有路過海底城，那邊可有什麽情況？”

海中環境相對封閉，其中陣法也不全出自時秋之手，往來消息又有延遲，今日人雜多生亂需要有人鎮場的，是她容師兄主動請纓態度積極

“說起來容大長老，不愧身為大長老吶”，柏燁手上有個小本，他邊說邊在上頭圈圈叉叉地畫，嘴上卻不停，“別看平日，嗯…關鍵時候真是可靠，他在廣場中擺了張茶席，席旁立一木樁，樁上栓了頭小獅。容大長老只說了一句‘不該有的心思別有’，便未再開口只獨管著自己品茶，不知為何場內再無有高聲打擾的，海底城秩序可謂井然”

時秋：“...”，獬豸牌監聽器

“咳，兩位孟師兄今冬恰巧沒在，也勞煩你跑這許多趟了”，時秋招手示意柏燁往酒樓方向走，方才樓間來信，晚間宴席已備妥，她這個東道主禮數需作全今晚招待二十四部眾妖。正好也領臨泱肱骨與妖族幾位混個面熟

柏燁走了兩步才想起來，唰唰翻著小本，“哦還有，田隊長托我問，押解來的那幾十兇獸作什麽安排？”

“先托朱厭看管，就用上地心現成的禁制先應付幾日…”

“最後，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柏燁又記了幾筆，啪得一下合上了小本

“嗯？說”

“掌門你要不先去歇一會吧…”

“…”

經過臨泱這一通好吃好喝好招待，美食，美景，還有新任妖王上司最最和藹的微笑，令經歷過容姓鞭子後的大妖們甘之若飴

原本對‘離開大山，辦公出差’一事抱有十足成見的各位族長們也徹底閉了嘴，若不是高傲天性在作祟其中幾部族長都已生出舉族搬遷至近郊的心思來。山中日子自是清閑，可一山有一山的水土，物產並不似臨泱這般這般多樣豐富。

“真是繁華迷眼啊”，旋龜老者帶頭感嘆

物產豐富，環境舒適，靈脈通達，住這的異族也較通常更友善坦蕩，最重要的是這裏城高墻堅陣法牢固，縱天塌下來也有高個的出面頂著

“舉族搬遷太過誇張，不過在近郊林地尋一塊駐地卻是可行的”，時秋往後面使了個眼色

有弟子們魚貫上前遞上小冊子上面畫滿各式各樣的樓閣屋舍，洞穴造地，李良峰上前講說，“私聊詢價”

“尋常分配山頭是按血脈強弱來的，妖王打算如何圈地，以價分？還有詢價是什麽意思？”

貨幣這一概念對深山老妖來說是新奇概念不能一蹴而就，時秋解釋，“很簡單，從前誰家拳頭最硬誰就是老大，現在誰手上錢多誰的話就有分量”

…

晚宴雖不時夾雜著資本的波狀沖擊，大體進行得還相對順利，賓主盡歡

待回到梧桐小院銀盤已半落，時秋沒急著回屋就著月光折成一只紙鶴，翅膀留量捏得寬大一些——疏星書院距離遙遠這一個來回要飛許多日子的

目送紙鶴乘風往北而去，時秋倚著正冬眠的梧桐沿樹幹滑落在地，樹根上積攢了一層薄雪糖霜般裹著木紋，不濕衣角，更不凍人。將掌心貼近樹皮還能聽得見木質靈氣雀躍地跳動，有如脈搏，那是這顆年輕的樹正輕聲地道‘歡迎回家’，她長舒了一口氣，一身筋骨這才卸下勁來

朦朦朧朧間烏雲蓋頭，溫柔擋住了整夜的月光，眼臉外擾人的光線暗了人也變得遲鈍困倦，只是這朵雲湊得又有些過分近，近到雲邊上翻落下來幾縷碎發剮蹭在鬢邊耳角逗得人癢

“師妹呀，剛才跟誰送紙鶴呢？”，一睜眼，一擡頭，她容師兄的臉近在咫尺，時秋多少受到驚嚇下意識蹦起來差點一掌劈出去，好在她本性收斂又用盡此生素養才將掌勢住，可兩人鼻子卻還是撞到一處。

時秋捂著臉戰術性退後，下班時候了對面容可舒沒了工作時的嚴肅，恪守禮數不可能了，正形更是沒影，他手指蹭著自己發紅的鼻尖，啞聲輕笑又回歸了本來面目

“容師兄！剛才你難不成是在聞我頭發？”，這姿勢多冒昧，這動作多缺德啊！還是映了那句老話，他的性格著實變態，偏偏又長得十分養眼，這讓他的變態獨具另一番風味

姿容端麗的男人聳肩道，“嗯，你說是就是”

“…”，有時候一個人在家打盹也挺無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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