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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 相交又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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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相交又相知

◎“你疼不死我算了”◎

時秋咬著牙, “什麽?”

“師妹你快走吧,我留在這自己想辦法”,他斟酌著語氣,說得慎重

識海中看到的脆弱痛苦是真實發生著的, 那是容可舒永遠不想示人的一面, 是令他痛覺自卑的一面

他的汙濁無助, 理應永遠埋藏在晦暗角落裏, 尤其不想被時秋看見的

“為什麽?”, 時秋喉中一苦,她的本意不是故意窺探啊

可他還是堅持, “忘了你看到的快離開這裏, 我沒事”

時秋忽然明白了

原來她容師兄也會自哀自怨, 原來他也並非無所不能,這男人素日情緒多變卻從未流露出脆弱來, 大概只因平日裏沒有什麽能夠真得傷到他罷了

而現在,他垂首癱倒在自己膝上,衰弱得眼皮也擡不起來

從頭到腳皆是與命運搏鬥留下的未愈創口,曾唯一能遮掩苦痛的人皮當著她的面被撕了個幹凈, 藏於骨血之下的無助與無奈,統統不受控制地暴露在濕冷空氣中,可能也只有去皮剝骨的剎那,才能見到他的內裏也一樣是哀與樂俱全吧

兩人僵持著, 誰也沒說話, 洞中聚集的濕氣落在石板上,聲音厚重, 像是有人心頭正滴的血

疼過, 忍過, 堅持過,被迫沾染鮮血與因果,到頭來卻沒有向前走上哪怕一步

他這冗長的生命,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早便覺得乏累,早就想放棄了,而現在就是個好時機,試問這天底下還有什麽死法能比拯救她人更為高尚呢?

況且這也沒有什麽難的,只要放空腦袋,拋棄意識,再向濁氣低個頭就好,為了自己或許做不到,但為了時秋,他一定可以放棄所有長久的堅持——這全是為了不牽連她,也是為了不讓她再見到自己無助失控的那一面

就當是學一學,曾屈服於濁流的無數神族同胞一樣

“我會拖累你,只要能讓你好生活下去,我便心安了”

時秋乍聽這番沒心又缺肝的客套話只下意識地皺起了眉,等重新品過一遍覺出味來

她氣息失常,勃然怒發,壓抑已久的怒火才終於被點燃

思維還沒來得及轉過彎來,她已將人撩在身下一個巴掌先掄了過去,“老娘救你憐你,不是讓你逮著機會自暴自棄留在這破地方的!你有什麽辦法?不就是打算去死嗎?再敢說一句喪氣話試試?看我抽不死你抽”

“…”,容可舒五感木然,反應遲緩

他眼中的一秒可以很漫長,比如此刻,她的扇巴掌的手還未至,香氣卻如緩緩升高的潮水,先行研磨了識海

記憶裏的時秋一向傾心靜水沈香,染在衣衫上,後頸上再經由日溫體暖,味糯而淡,端莊又不失生動。他最喜湊去她身後頸後耳後,他時時留戀這溫暖氣味,宛如一個嶙峋受凍將死之人在乞求暖日的垂憐

時秋怒意難收,“不想要命了也得跟我回臨泱再死!”

可容可舒沈在回憶裏,他選擇不作回答

今日師妹身上的沈香偏甜膩,有些異常,還有這暖味裏頭,腥氣著實重了些,甚是不喜

連撫過臉上的巴掌也有氣無力,這巴掌打得不利索頗不像她平日行事果決的作風

愚鈍的識覺重新沈入軀體,他後知後覺才發現——

時師妹雖然此刻正掐著他脖子,立發怒目

手卻無力蒼白,面中七竅間滿是沒抹幹凈的紅痕,頸部青筋凸起隨她的氣息一抽一動,卻絕望得很,怎麽也泵不上血來。

他留戀的暖香被衣襟袖口整片整片的通紅血氣,死死壓在下頭,連光臨他左頰的指尖也一樣濡濕甜腥,沾滿了危險。折作兩片的指甲斷口尖銳,劃破皮面沁上紅墨,將不知是誰的鮮血融化成為一體

容可舒的心臟狠狠抽動著,他四顧張望了一眼,便好似認出了身處地界,也在頃刻間知曉了現狀,同時也對時秋今日的‘冒險’經歷心有了然

對啊,這地方少說也存在萬年了,滄海桑田,陵谷變遷…

曾經的黑石山脈現在到底被淹沒在多深的水下啊?

他開始心疼她冷,反捂住掐脖子的手

四肢觸感還木著容可舒不知自己捏得十分用力,時秋的傷手通紅脹血,她卻沒抽手離開,只頓了頓嗓子不置一聲。直到祛甲見骨一片模糊的指尖又擠出血來,怎麽也焐不暖的紅墨劃過他的喉結,澆退了一顆狂躁著火的心

“疼…怎麽也不說?”

時秋沖底下人點頭,“唔,學你呀”

他松了手,卻忽得忘記呼吸,忘記什麽勞什子的乏累疲憊一生空虛,直接閉上嘴再不說話了…

“聽見了沒有,要一起回去,我怎麽可能留你一人再此?”

“還有你什麽情況?倒是跟我說說啊,說出來指不定有辦法呢?你閉上嘴什麽都不講對誰都沒好處。怎麽不說話了,我說的你聽見沒有?”

“而且啊,濁氣一定有辦法可以解決…”

“對了你記不記得上次捉住的混沌?好像已經…一定有辦法的,一定”

“至於其他的…”

容師兄扶住了泛紅的半邊臉,懾於時秋‘脅迫感十足的姿勢’,他選擇保持靜止定定望著她,上嘴皮子白碰下嘴皮硬是被大腦放空,無故讓話落了地楞是一句沒接住

時秋倒完苦水自己也冷靜下來,她想為容可舒承諾些什麽,好讓人生出希望來,可說道半天自己倒也被繞了進去。只恨自己沒有準備,倉促之下怎麽也解不開這道可能本就無解的題

一個人的意識若時時刻刻被掛在架子上小火烤著,濁氣熏著,傷口鈍著,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來,想死又不能死,那可真是…

要不說容姓男子性格扭曲呢,現在看來他能時刻經受如此折磨卻還只是輕微變態,這件事本身就已然難得了

哎,都說眾生皆苦,可她容師兄這苦頭也吃得太飽了些

就好比現在,容姓男子倒在地上,濕發貼在鬢角唇邊又恣意零落在肩頭,他的衣袍半遮不遮,露了大半身子在外,面上還破了相唇間處處點血,他也不去擦雙臂貼在她小腿上有意無意輕微捏著,一雙暗沈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上方的人,舌尖探出來沿著唇線走過一遭,喉頭翻滾,當著面便將她的血咽了下去

這一切舉動襯在定海冷白色的光輝下,身下那人白壁澆血,暗騷難防,分外撩…撩…撂下一幅好可憐的模樣!

“你怎麽不講話了?”,不管人家如何,時秋決定自己還是保持正經較好

她的手溫吞地來回拂開他額間碎發,到頭來又被容可舒捏手裏,他呼出的熱氣吹在她的掌心,每每她都要顫巍一下,既瘙癢又撩撥

直到此時,時秋這才發覺自己姿勢有些不對,人家傷在背後啊,怎麽能騎坐在人正面上?那豈不是壓到背後,傷上加傷?火氣上頭也不能作此行事,著實有些混蛋了

甚至她還發現,當她又將手舉起來時,底下的人還頗不自在地縮了下脖子下意識要躲

剎那瑟縮的反應讓時秋驚覺,自己剛才那一巴掌,還有現在兩人這強迫模樣,她大概是像了極關上房門床上打媳婦的浪蕩敗家子…

“我,我看看傷口如何了?”,時秋重心前傾,支住手了就想起身

“不行”,容可舒這時候想起來自己張著嘴了,拽住時秋不讓動

“這怎麽就不行了”,她話出口又怕聲音太響驚著傷員,又柔聲問,“怎麽了哪疼?我看看”

壞事都幹過了,人心到底肉長的,時秋難免心懷愧疚,凡能體諒的地方軟和話也不由自主說得多些

“你一動我就疼”,她容師兄順坡下驢依言捂住自己心口腹腔,“涼,師妹替我捂熱了”

“…”,蹬鼻子上臉說得是你不是…

雖然心裏是不屑的,嘴上是嫌棄的,可無奈身體十分誠實

時秋還是小心上手,隔著薄薄一層羽織輕撫過他的胸腹中處,他的體溫上來了入手如暖玉,絲毫不比時秋涼,摸來摸去的卻也不知到底誰在溫誰

“現在呢還疼不疼?”,她斟酌用詞時候很是小心,顯然問得是鳳凰腔膛上不能愈合的傷

“有點”,他回答地卻不經意,眉眼間又作稀松平常狀

都到這地步了容可舒似乎也不打算解釋原因,他確實不喜說道從前,也不喜歡時秋接觸‘前事’

可她也不是說放棄就放棄的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金光探入容可舒的經絡游走,療傷同時也親自上手尋一尋‘病根’

這回他倒是沒拒絕



禁制內溫度暖起來了,惹得時秋疲乏上頭,受傷的手臂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被容可舒稍稍往前一帶時秋整個就跌進了臂彎裏

“這樣不太合適吧?”,時秋眼前黑了一陣,差點就睡了過去

“怎麽會?”,他照舊用陳述的語氣反問著

時秋想走,容可舒摟住了不讓,時秋硬要起開,容可舒就硬是不讓,主打一個態度堅決,死皮賴臉…

想用狠勁又不好真的使力,最後兩人推推搡搡,一陣衣料磋磨聲之後,時秋找了個好位置十分認命幹脆地放棄

她又累又困,可師兄身上暖暖糯糯地抱手裏那是真舒服,老話說得好啊,誘惑總在脆弱時來臨…

不知是缺血還是使金光使得累,她整個人暈乎不行靠在人胸上暖和得昏沈

就快睡過去時候,懷裏男人喉結翻滾,手蹭著自己的唇悶聲在耳邊問,“剛才餵過藥了?”

“嗯?”,鑒於此人講話多少帶些勾引,時秋想著不能讓他得逞才迷瞪著補充,“不是春…嗯是正經藥”

容可舒覺出味來,“急什麽,我也沒說不行…”

“…”,清醒只需一瞬間

俗話說的好禍害遺千年,容姓男子好死不死的,好像也不需要用什麽藥,他需要的是正經

男人低吟的壞笑回蕩在耳邊,他側過身來躺,時秋只覺得腰上的手臂又緊了幾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揉進身子裏,不過腰腹部間隔開許多距離,時秋怕人肚子涼伸手向下想替他捂。這回他不讓了,按下她的手直接往胸口提

“都傷成這模樣了,我們還是只說話就好不能…太激烈”,容可舒邊說話,邊朝她耳珠吹氣,“師妹,來一起養生…”

這已經不是什麽暗騷難防,這人已然是亮出了明槍,意圖動作都刻意得不行

癢得一抽一抽又跑不脫的時秋,嗓子被一片胸肌堵得死死,掙了兩下想開口,牙先磕在了自己拇指關節上

什麽叫只說話就好?那倒是讓她開口啊,丫的自己看看這叫養生嗎?浪漫嗎?誰愛受著誰受去

她只好又踹了人一腳這才消停

他又啞著聲笑了,手上放松了些,這次不吹氣了,卻用鼻尖去蹭時秋微涼的鼻尖,“先前我只想著萬一受傷了必須按住濁氣不發,沒想會卷入水底暗流,才會…”,才會自閉神識,也間接讓時秋吃了更多苦頭

“不是你的錯,水底極壓之下活便一起活,死便是死一雙,任情任理我都不可能丟下你,現在也一樣”,時秋也不想再聊不痛快的話題,立馬將話兜圓了還回去,不給他機會置辯

他很認真用鼻尖從上往下點過時秋額頭,鼻子與嘴唇,好想幹脆將自己的唇也貼上去,可又怕她一驚一乍要跳起來打人,磨蹭了許久才心不在焉說了句,“好”

“那現在沒事了吧”,時秋確實被磨得煩,自己將頭埋入頸窩裏她的唇擦著喉結而過

“唔”,容師兄戰栗一陣,嘴上還在正經說,“一定不拖累你”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吶”,時秋方才金光搜了幾遍,可楞是沒找出潛伏在容師兄體內的濁氣根源

時秋抓肝撓肺思索著,感情這人是在防什麽?又是怎麽發病的?

記得自己曾經夢見過,鳳主原身被抽筋剝皮扔進了濁流中…不過她也不知,夢中之事也可能作不作真

“為何身上濁氣祛不幹凈?”,時秋在心裏委婉了半天,最後還是選擇坦誠布公的說

“因為魂靈是有形狀的,只能與自己的軀體產生聯系,是所謂打斷了骨頭連著筋…”,都是因為魂靈想要回去天然的軀體,容可舒而非地講述著,“有時候鳳火用得多了便會如此,不算稀奇”

時秋皺眉,只覺得這話不應該——常理說來魂靈離體之後軀體多不能自生,基於她容師兄與天齊壽的年紀魂靈離體這般久,原本的法體不早成僵屍爛泥了?

畢竟魂靈與□□再如何連接緊密,只要其中一方面臨消亡,怎麽可能還有什麽聯系?除非…

時秋:“你不會是想說,鳳凰法體尚存世吧?”

容師兄眼下心情好,面帶了三分乖巧,沖她點頭

既然法體還在,卻沒想辦法取回來,那…

眉頭一皺,“你的本體不會是被留在濁流內,沒取回來吧?”

容可舒又點了頭

時秋心頭一寒,感情識海中見到了還不是什麽精神攻擊,居然是‘實況演示’

“疼嗎?”,既然是打斷骨頭連著筋…那自己軀體每時每刻所受之傷害,他現在也正實時感受著?

識海中見到那血肉橫飛,內臟亂流的場面太過刺激

時秋低頭沖他胸腹看去,不敢移開視線。她有些害怕再見到那裏也會出現一道貫穿前腹部的十字刀口,然後血肉內臟就會不受控制地…

“疼,好疼”,他的腰背弓著,聲音卻安然

時秋一顆心立刻被揪起來,她該做些什麽?她又能做到什麽?

“師妹我好疼,還有些困了”

他容師兄張口就來,隨即睜著眼落下幾‘疼痛’的淚水來,硬是往時秋懷裏湊,順便展雙臂往下彎抱住她腰,腦袋埋在肩窩裏呼氣,嘴角的笑是收也收不住,美美癱倒

零幀開演,正經沒有超過三秒…

時秋在心裏嘶了一聲,好歹顧及容師兄的傷情硬是沒給人推開

“有話好說吶,那有什麽…”

‘我能做的’這四字關懷還沒說出口,她容師兄便搶先,“那師妹可別趕我走”

時秋,“…”,還真是一句正經的都聊不下去

傳說中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她早些時候才熟練將茶藝運用於時實戰之上,居然發現這項技藝早就是這男人玩剩下的,人家一手苦肉苦得太漂亮,就算她一眼勘破了也不好真去捅了這層窗戶紙

大約他疼是真的,苦是真苦,但裝也真的硬裝…

時掌門拉長了一張臉,“都有心思撒嬌,看來是沒事了動身回去吧”

容師兄舔著笑拒絕,“要不再歇一會?總不能還讓你背吧…”

“等…”,這確實老背著也不方便,時秋計上心來,“要不,進去‘質量上乘的靈獸袋’裏湊活一下?少喘幾口氣應該能行”

“不要,萬一我在出‘問題’背在背上比較好扔”

時秋剛想反駁,明明裝麻袋裏扔起來也方便得很,卻只聽他師兄又道,“你疼不死我算了”

“…”,還真是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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