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0 ? 萬事無常一晝夜

關燈
140   萬事無常一晝夜

◎“快回去,自己回去”◎

“天崩啦”, 主樓外的小妖奔著進門

“怎麽回事?”,旋龜老者正隨幾位大妖研究眼前這若木雕泥塑般的兇獸,趕巧江面巨響襲來

“江面爆炸了!”

“夭了壽了,這趟出門還當真給我長見識”——

在場眾妖被往覆的聲波震得頭痛骨酥, 紛紛伏地而臥正事也不幹了, 光候著這怪異的聲浪過去

“是屏山, 屏山山內是中空的”, 雷獸自屋外一蹦一跳跑進來, 忍痛緊捂住自己一雙大耳,絲絲血汙自臉頰兩側淌下, “山鳴如巨鐘, 一時半會好不了, 老牛我得躲躲”

屏山中空?

旋龜眼球一轉,思忖著

千年間自己數次來到兩山, 卻從未聽聞過如此說法。又思及世之瑰怪非常,常於險於奇。若曾經那帝江族中秘地就藏於山內,倒也算應了奇之一說。說不定兇獸就是將牢籠設置於山內呢?若不是有這一聲巨震,誰有能料想到山中奧妙?

老天保佑, 無心插柳柳成蔭吶!

旋龜老者頓了半響,又道:“那屏山其內…可有金石之聲?”

“不甚明了”,雷獸答得模糊,眼下聲震一時祂那牛骨頭都快整得散架, 牛耳朵更是將聾不聾, 山中金石聲好像入了耳又好似是聽茬了,實在也說不出個準信來

多想無益

老旋龜頂著一波又一波的震動, 頭疼腦熱地剛想指派人手潛行上山好去查探一番究竟, 卻只聞身邊雷獸又道, “等等,江底深處也有回聲,說不定是水牢所在…可是要再派人手?”

老旋龜這回卻沒有停頓,嘆道:“時間不多,我等先從屏山入手吧”

先前雷獸對於江淵的擔心並非無稽之談,若人質當真囚於深淵極境,多數難以營救,不得已之時也只能割而舍之…

不過,老龜向來嘴密

如此殘酷話語定然不能輕易脫出口來,給年輕一輩多些希望方為善策…

很多時候人之所以能活,全靠那麽一絲希望,硬吊著最後一口氣在

結界內氧氣已然見底,時秋面臨站在無尾高巷裏獨自面臨生死抉擇

要不使用法術鑿通巖石,或者頂住壓力沿石壁攀爬向上

前者有被石塊活埋的風險,後者看似簡單可爬到半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完全沒法歇息,到時候一個不甚再落回了原地,那一定會死得很尷尬…

不過現實的屁股永遠能決定腦袋,時秋未曾考慮許多

全因這片石頁由玄武黑巖構成,這類巖石堅硬無比刃過無痕,比起就地爆破這樣不得不去剛正面的法子,沿路攀爬順勢而行顯得更為合理,且風險可控

時秋將神識附在結界之上,一步一探,小心避開石芽尖觸,水下的玄武頁巖空洞繁多,除了有些紮手,別的且好說

過路水蟲表現得十分囂張,時秋金光一閃,閃瞎蟲眼

海藻蓋頭攔住去路,結界小了,金光也有了剩餘心念一動凝成小刀,三兩下也割破了去

鑒於深度拔升,沿路開始遇見巨型螃蟹,千年大蚌之類的水底原住民,無一例外時秋選擇繞行而過,該慫的時候她也能認

時秋劇烈運動著身上每一塊肌肉,卻幾乎不呼吸

她也不知攀爬了多久,只是神識觸感不再敏銳,腦內漿糊一片,她的體內如有萬蟻在咬噬,尤其肺部不再覺得悶痛反而開始刺癢起來,這並非好事。疼痛瘙癢麻痹的背後,是五臟六腑正慢步走向衰竭

先是口中的苦味,與鼻內血腥味的消失,聽力變得朦朧,視線前方一片朦朧的白色…

像是老天在跟她開一場殘忍的玩笑

朦朦朧朧間,時秋摸到了一只手,那是人類的手,幹癟,細長,甚至透過微弱的觸覺,還能‘見到’那凸得觸目驚心的骨節——這是一只不知在此多久,已然被玄武巖石同化的手

時秋湊得很近了才看清,一擡頭當真被這位大兄弟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那只人手連接著類似豬的身體,可這妖的腦袋卻又張成一張長馬臉,這位四不像大兄弟半個身在石頭縫裏卡得嚴嚴實實,像是往外逃竄時候被卡死於此…

要她說,怪不得出事情呢,還得怪自己,怎麽就不湊齊了牛頭兄弟一塊出門

深水之下是個讓人不得不心懷廣闊的地方,寧靜幽閉最嘹亮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引人向內求索,畢竟身體已經深陷牢籠,又怎會舍得心胸也同樣變得閉塞呢?

時秋料想這位死去多時的四不像大兄弟一定也有著如是寬廣的心胸,一定不會計較她這個落難之人站在人馬臉上歇腳的

只可惜馬不隨人願,時秋那一點點重力打破了大兄弟與水壓間的微妙平衡,哢嚓一聲

四不像兄弟拒絕當一頭心胸寬廣的馬,招呼也不打一聲,直接碎成了渣渣

連累差些掉回去的時秋心頭暗罵一句小氣,扒著石頭拔腿要走,卻見一條細密的氣泡從馬兄弟身後的洞裏飄出來

洞裏有空氣!簡直是叫花子找著破落廟,天無絕人之路,馬兄弟好一手雪中送炭,欲揚先抑的功夫啊!

啊!多麽舍己為人的馬

時秋在心裏罪過一聲,她主要輸在一個心胸上,大大錯怪了人家的好意

以最快速度完成探查,然後她便拽著她師兄鉆了進去

初極狹,才通人,又行數裏,七拐八繞,上上下下,不上不下,見過更多四不像兄弟,以及冒險砸開幾塊擋路大石後,才終於見到了真章

一片靜水之中,時不時有小水泡連成串地冒出頭來

時秋快速向上游走,她能感受到腦缺氧的情況有所緩解,水中的氧氣沒有方才那般稀薄了,這條水路的盡頭一定存有大量空氣!

前方雖然黑暗在時秋眼中已是黑得五彩斑斕,充滿希冀

老天總歸待她不薄,隨著久違的空氣入肺,一陣耳鳴巨疼後,時秋用足了最後的力氣將容可舒也拖出水來,她四肢顫抖蹲伏在地,一邊咳血一邊嗆著,不受控制地吐出殘留在肺部的鮮血

洞窟空蕩,能聽見回響不斷,時秋貪婪地呼吸並不新鮮的空氣

乍然離水,習慣了水壓的身體似被擰光所有精力,她癱倒在地,劫後餘生,以及強烈的脫力感占據了身心,幾乎在催著她落淚。

好巧上蒼垂憐,也好在沒有放棄

洞窟中的空氣腐爛悶濕,腥味十足,說是沼氣也不為過。短暫的喘息過後,時秋化開丹藥補充靈力,隔水結界自然是用不著了,得了閑得金光在她手中化作圓球一枚,並著定海追發出的輝光頓時照亮了洞窟

現在還遠不到安心的時候,至少需探明此地風險

這一探一觀,時秋倒開始訝異,淵江深水包裹之中,竟有如此穹洞!先前將它形容成窟屬於屈就了

擡頭看來,堅實的玄武巖被雕琢成光滑的橢圓形穹頂,倒扣在圓形谷地之上

谷地的最外圈用古文字描摹著生澀的陣法紋路,粗略觀察判斷當年的使用禁制十分嚴格,甚至是‘離開此地,格殺勿論’的程度

再往裏一圈是一圈凹陷的溝槽,原先也不知是用來盛什麽的,不過現在受江水侵入,這也是她方才上岸的地方

而現在,時秋正往谷地圓心處走

這裏的穹頂離地最高處,足數十米,簡直要令她曠若發蒙。許是今日受苦受得多了,站在如此開朗空間幾乎就能令她歡呼雀躍。

若不是平地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她也認不出來的的秘符,若不是地上布滿了妖獸的殘臂斷肢,遺骸枯骨——若不是此地不詳,她定會舞上一曲

這些妖獸一如先前那心胸豁達的馬兄弟,蛇頭鼠尾,身首體型多不協調,長相猶如拼接而成及其抽象牽強,皆是些另類的四不像

在加上多數四不像大哥也不曾留下全屍,殘肢斷尾,掉得東一榔頭西一錘子的,完全湊不明白誰是誰的手…可以說死相慘極,同時也足以令時秋好奇

滄海桑田那從前,這裏發生過什麽…

上古祭祀?部族鬥爭?不可名狀的邪神降臨?要沒點子邪性簡直配不上這裏怪異的氛圍…

直走至平地中心處,見到平地中間有一方口,下如甕狀,其中屍骸妖骨不計。她臨空而下瞻,甕中煞氣鋪面二來,妖獸遺骨中殘留的怨氣長存

直到這一刻,時秋才有了猜想

這地方又是囚,又是甕…難不成是上古豢蠱之地…

時秋起了陣涼意,好似她身側的怨氣妖獸時隔了萬年之久,又突然開始喘大氣,緊接著一個暴起!大爪一張,刺啦割開她的後頸皮子,往裏頭死命灌冰水一般徹骨的涼意…

有時候念頭一起便停不下來

如此畫面在腦海久久揮之不去,時秋越看越覺得地上的妖獸怨氣逼人,還萬分針對於她

時秋留了個心眼子,反覆確認過穹洞中沒有其他活物,待確認環境穩定,她擺下雙層禁制,又放出定海坐鎮,心中那顆警惕的大石才終於被放下

她要抓緊檢查容師兄的狀況,順便叫人起床…

時秋將儲物袋裏能找到的衣物布料全取了出來蓋在她師兄身上,滋補養傷的丹藥入水般化開了往他嘴裏送,主打一個量大管飽,大力出奇跡

容可舒一路多受照顧,傷倒是沒有加劇,一把藥灌下去果然起了作用

他氣息輕弱,脈搏細微,創口還滲著薄血,可明顯身子已不再冰冷。他師兄是個天生的暖爐子引得時秋越靠越近,甚至有種自己正在添柴取暖的錯覺,餵進去的是丹藥,生起來的把暖手柴火

這才是她容師兄該有的樣子溫溫熱熱,心裏永遠盛著鬼點子,嘴角永遠帶著些壞笑,而不是兩眼一翻萬事不顧,冰冷得像個死人

她覺得自己頭一回生出戀家的情緒來,臨泱山上一切都溫暖可愛得剛好,什麽都不需要改變,人事也同樣

身體收拾妥當,現在只剩下探入他的識海,撬開心門,把人帶回來了

在做這項危險工作前,時秋做了許久心理建設

識海是一個人最為隱秘的地方,意識神識包括記憶都居於此地,萬人萬般無一類同,硬要數相似的話,大概也只有這一條:‘不歡迎外人’

鑒於容師兄覆雜的構成,扭曲的性格,以及其漫長的經歷過往

時秋可以斷定叫醒容可舒這項工作絕對不輕松,這也是早先在淵下沒有立刻動手的原因。而接下來,回去水上世界的路還很遠,若再發生什麽意料之外她一個人是真要扛不住了…

人可以好死好活,又死又活,不死不活但無論如何都得明事理,活著做個明白人,死了就去當個明白鬼。她不理解容可舒的行為,但尊重他做決定的權利,她只希望容師兄所作的決定是鄭重思考後的產物,而不能因一時權宜

時秋將寄宿著容可舒魂靈碎片的金吊墜握在手心,她湊近過去,額頭抵在額上,一道神識離體,隨後她的身體順勢軟了下去

意識仿佛不小心在錯誤的方位切出,片刻之際時秋便從天高海闊的晴朗世界落入去了一片無休無止的黃昏中

破敗死氣,是這裏的第一觀感

時秋有些吃驚,尚以為容可舒識海生出來的空間會更為講究精致一些的,比如竹海老庭院,雲深舊梧桐之類

可這裏有的是腐臭的泥沼灘窪,令人發狂的慘淡斜陽,蒼頭蠅尾以及結隊烏鴉正聒噪地發出萬古不磨的嘶鳴,過人高的蘆葦,以及斜插在泥裏的沼地植物幾乎能遮擋住沼澤行者的全部視線。

時秋艱難步行的同時,還時不時能感受到有東西徘徊在自己身邊,不似生物,沒有氣息,沒有聲音,每每驚覺回過頭去看時,還什麽也見不到

不安,逐漸蔓延…

鑒於目極之遠那一整排跪裏在地的無頭崇山巨人,時秋用頭發絲想來也知道,跟蹤徘徊在自己身邊的也絕不是什麽善類…

在識海世界體驗到不明生物的跟蹤,這到底是因為道德的淪喪,經歷的曲折,還是因為性格的扭曲?

懷著如此疑問,這位闖入者漫無目地走著

夕陽委曲求全般磨蹭了許久才全落下,世界安靜下來,各類吵鬧聲響接連謝幕,齊齊退場,誓將舞臺出讓給今日的主角

黑色天幕上燃起一道耀眼火光,泥沼地沸騰一般冒著泡咕嘟,一只滿身瘡痍的鳳凰從爛泥地中冒出來,祂與黑夜同時到來,蒼涼月色如絲線纏繞,將鳳凰鎖死

鳳凰嗚咽顫抖著,動彈不得

祂緊抿住眼滿身泥沼,祂的翎羽雕謝,雙翅折斷沈落泥沼中,赤色五彩的華麗羽衣不再

取而代之的唯有胸腹處開膛破肚,猙獰的十字創口,侵蝕骨肉的濁氣觸手,以及不斷刮剔腐肉,強行縫合身體的通紅火熾

肉芽剛生出來便被濁氣侵蝕,接著火焰燃上來,又將一切吞噬幹凈,十字創口如此反覆難以愈合。生命與死亡同時登臺,腐敗與新生正共同歌唱,鳳凰身上正在發生的是一場生命力與破壞力的角逐表演

鳳凰很痛,時秋能夠感受得到

因為十字創口再一次裂開時,肝肺被撕裂著往外掉落時,鳳凰沒作反應

因為濁氣黑且長的觸手腐化活肉時,鳳凰也沒動靜

只有當通體火熾不顧意願,強行剔骨療傷時,鳳凰低聲悲鳴,連帶這片滿是泥沼的大地也緊跟著震動

比起委曲求全賴活著,好像幹脆赴死才是被期待的

不滅魂靈的死亡與凡人不同,凡人的魂靈與□□一般脆弱,腐壞崩潰便失了形狀化作煙霧而去

可不滅魂靈不會真的消散,苦是真的,痛是真的,若想解脫只有心甘情願低頭加入濁氣洪流,只有背叛自我意志的那一刻,象征性的解脫才會到來

當堅持成為一種煎熬,不滅的疼痛便被殘忍的展示出來,他還活著也許並不是因為意志多麽堅韌,相反,他大概是想放棄苦痛,迎接死亡的,卻打心底裏無法茍同於隨波逐流,低不下頭的人自然無法獲得解脫

鳳凰大概早不是原來那飛翔雲端的高貴神鳥了,他活著,因為別無選擇,他寧可變得麻木於苦難,也做不到背棄自我

都是本能在作祟

祂承載著世間最慘烈的痛苦,祂滿身泥濘,狼狽不堪,羞於見人,可鳳凰又是汙濁之間最幹凈的東西。祂一直在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祂痛恨苦難,痛恨死亡,同時也接受苦難,接受死亡,只因他不能忍受一點混沌汙濁

所以鳳凰之所以還是鳳凰,全因為祂選擇自由,選擇底線,因為祂知道□□的痛苦與滅亡,要比喪失自由意志輕得多

都是意願在作怪

時秋看得心中絞痛,她沖著火鳳奔去,卻如同望山跑馬,無論淌過多少泥濘也接近不了一點

手心握住的靈魂碎片發出微弱的光芒,為時秋指引方向

可除了向火光吶喊,她也不知該如何將容師兄接回去

鳳凰沒能給予反饋,背後徘徊迷蹤始終跟隨她前進的‘非善類’卻現出了原形,一陣疾風平地起,將她重重推入泥沼

手中的魂靈碎片簡直要燙穿她的手心,意識被拉扯得變形,魂靈被毫不客氣得趕出了識海去

時秋倒下的剎那,倉皇回頭

他說:“快回去,自己回去”

很多時候人之所以能活,全靠那麽一絲希望

有些人拼盡全力把握希望而活,也有人也能為了守護希望而死,人間百態,無常方為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