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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 世有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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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世有無妄之災

◎“容,師兄?”◎

時秋方才聽見的嚎叫聲來自上方

石階濕滑, 墻間夜明珠長期受到水流腐蝕忽明忽暗,於是上層氣氛越是不和諧,經過的多數‘雅間’都被兇獸糟蹋得烏七八糟,偶爾還有幾件堂室淌滿粘稠黃湯, 更時不時地會遇見水生小妖, 左鰭絆右鰭, 裹著小腳般一瘸一拐沖她們沖過來——水族小妖離了水, 日子就再過不下去了

本就蝦兵蟹將就是大妖獸手底下打雜的, 戰力很一般,現作如此更是弱得入不得目, 時秋殺多了都覺出些不好意思來, 總感覺自己在欺辱小朋友, “不然打一頓得了,別取性命?”

她容師兄卻十分堅定, 嘴裏一邊念叨著,“活著受累”,一邊擡手吹火全部揚了個幹幹凈凈,連地上‘疑似蟲屍’的黃色粘稠液體也沒放過, 保證絕不帶走一絲雲彩

活像一個平靜且發癲的潔癖,一室一室地‘灑掃’竟也不嫌手累

只是二人幾乎將整個路過的各室各殿都搜了個底朝天,卻也沒尋到任何‘牢房’…時秋甚至開始評估自己這趟潛入任務的完成度——目標完成情況,一分;高調程度, 九分, 剩多一分全是為給她師兄一些向上發展空間

被擄走的人質影也沒見著,倒是一刀一個的兇獸遇見了許多, 起先時秋還一個個單拎起來逼問水牢位置, 可無奈兇獸還慣講義氣, 個個膽肥,好像只光嫌自己命長,眼看是個死還一波波來送…自哀自夷一個個雖死不足惜,便後來也懶得麻煩直接來一刀再補一把子了事

也只有方才見到一頭雙人首大蟲身的妖獸比較特殊,還知道惜命。

見著盈室火光沖天倒是沒有大叫著沖上來咬她師兄,時秋刀口都準備好了光等人兇獸脖子自己撲上來,此妖反倒是很有覺悟,上肢節一把捂住屁股,口中大罵一句“該死的九鳳!”,便從滿室的黃湯抽身,閃身躍入地下暗格而逃…只差那麽一瞬,險些就要被容師兄揚作了灰

這雙頭大蟲子逃是逃的快,但罵卻罵錯了人

容可舒對此表示鄙夷,並嗤笑道:“九鳳?哼,假鳳罷了”

礙於滿室黏液…兩人沒有跳下去追,容師兄走在前頭清理到一半,忽而回頭問時秋:“那大蟲沒往江中出逃?”

水宮大陣在時秋控制中,現在無物得出結界也確實沒有受襲反應,她搖頭,“可能石壁內有暗道,人家好歹是地頭蛇總有些保命手段”

“嘖,麻煩”,她容師兄掩住口鼻

說完便冷眼看著一室汙濁在火光中焚燒,這一路來容師兄始終將時秋掩在身後,就怕一絲一毫的汙濁沾了上她身

卻也不知是因為什麽,他沈浸在回憶裏頭整個人像把緊繃的弓,眉頭時而皺時而松,笑意茫然機械性地牽動嘴角,只看得人發愁

每當鳳火燃起的時候,火熾炎熱大約是吹飛了那名作容可舒的溫潤人皮,露出其中獨屬於鳳主的陰翳與孤傲,好像只能燒個痛快,也只有燒盡了塵世汙濁,他才有資格松弛下來,他才能幹幹凈凈地站在時秋身邊

明明火熾已經將空氣中水汽蒸發了去,時秋眼眶卻潤了,她感到陌生上前就要去抓他的手

“臟”,他側身避開了,“別碰”

“嗯?”,時秋莫名

只聽轟隆一聲,隨著逐漸凝固的氣氛地面十分應景地開裂下陷,靈氣自四面八方奔湧而來,紊亂,驟聚且不斷在空曠的室內旋轉壓縮成發亮的球體

重力倒懸,水宮大陣不可控制地逆轉起來,時秋雙腳騰空深感不詳,急忙催動留在陣眼處的金光卻也不能壓制如此怪異動向

陣法的運作方式早已不合常理,金光扭轉過哪處,哪處便自行斷裂,即使寧折也絕不願受調控——五行逆生,陰陽倒轉,四周光圈層層波流一般層層朝上浮動,大陣凝結完全數靈氣,開始摧枯拉朽地從地脈中汲取養分,動員一切,無事所有,即使面臨毀滅也誓要達到目的!

無形的手破開後頸的血管筋脈狠狠灌了桶冰水進去,血液凝結,她寒得發顫——這絕不是什麽失控反應,這是建置陣法時預設的自毀程式!

時秋只覺三千世界,寰宇乾坤全向她單薄的肩膀壓迫而來,那直立於木當河岸的遠古巨人們怒目橫眉呵斥著闖入者們,驚訝於凡人的不尊,憤怒於癡人的不遜,覆手便動用江河之利欲置二人於死地

腳下靈氣已迅速凝結至臨界極點,強光射出奪去視線,引發神魂陣陣麻木,悚然一瞬寂靜後,沖天的怒意幾乎貼著二人皮面

嗡然炸開!

除卻引動金光護身,時秋來不及再作任何應對,只能勉力抓住眼前人。

轉眼之間,時秋身上泛起的金光,自靈脈擰出的白光,與容可舒身上狂躁的赤色光芒揉雜在一處,五感幾乎被奪了個幹凈,時秋只知道自己跌入一個柔軟懷抱中,被人死死摟住

生死一線間她倒品不出慌亂來了,只沒由來的胡思亂想——也不知是從前聽哪來的大妖說過,人,有極大可能會得一種毀天滅地的大病,名作‘相思’。說來她容師兄是不是就有這麽個毛病?前一秒情緒穩定一切還好好的,能說上話,後一秒偏執發作就能生生整出個水底大爆炸來?這可真是說炸就炸啊眼都沒多眨一下子…

無名大妖說完故事,隨即表達了對此大病的戒備與恐懼

時秋此時只覺,那個無名大妖總結得頗有謬誤,名起得那般好聽,相她個大頭鬼的思啊?這就是躁郁癥啊這!

一片沈默之後,屏息的大妖們終於敢喘上一口氣

“這次可有找到什麽線索?”,旋龜老族長安撫了身邊並幾位面色惶恐的大妖,溫和發問

一位耳朵大而長的單腿大牛,閉目嘆氣同時搖了頭。妖族之天賦往往會體現在外形上,能嗅者大鼻,能觀者明目,能武者體壯爪利,而耳巨之妖自然是擅聽

那長耳朵的妖是二十八族之夔牛一族族長,俗號雷獸,其骨中空,聲震嘹亮猶如神雷降世,可殺敵千裏於無形,緘默之時又可通過體內骨震來感知聲形,以此窺探情報。很明顯,眾位大妖是聚眾在此打探水牢位置,來達成與武羅的賭約

“木當江面下水聲橫流,只聽得些水巢蟲淅索,旁的恐怕…”,恐怕水下設有結界禁制,聲波無法穿透,水牢位置無從下手

“如此只能一寸寸去尋,找到地方其實不成問題,不過時間上恐怕…”,此刻酉將盡,離約定的子時之前不過二個時辰之距,另個時辰能將木當江中段纖毫不爽地搜上一遍已然可謂急速

旋龜老者似是不願放棄,嘆氣之後又轉聲提議:“傳聞皆道,兩山木當水深深似淵,這水底之下可有調查?”,那武羅既能如此自信來賭,祂那洞府水牢存在‘不可以常理‘揣測之地也似是合乎情理之中

雷獸族長聞之顰眉,確感到這回族人之命恐怕難救

天下極境有萬千,北臨窮盡永夜苦寒,西域沙漠極燥枯煎壽算,東域鬼城邪毒極陰…作為一頭在陸上生存,不善水性之獸,雷獸私以為上述這些地方靠著身體強健還能勉強抓住生機,唯有天下涉水之境最為兇險,想也覺得可怖…

但凡水深達到限度善稱其‘極’,那必定是一副日照不及陰陽失衡,靈氣難存凡物不生,常需與深淵巨獸爭搶生機的艱苦狀態,更加之水淵壓力隨深度增加,下潛過速則遇高壓缺氧,上浮不慎則臟器擴張,阻塞體內經絡靈氣正常流轉不說,爆體而亡也屬可能。除此之外還可能存在暗流凍潮,石窟陷阱之類的不歸路…

只需小小失察,死狀必定極其難看

“且不說能否避開幹擾尋到線索,就這水下極境之地莫提劫獄,就單是你我要如何前去?”,雷獸設想自己若是不慎卷入那般境地,恐怕無力回天也只能等死

旋龜老者:“水牢設置江底的確兇險,卻絕非不可接近,想那武羅無甚平常也可自由出入你我也必定也可。計疑無定事,而今權益,惟盡力而為吶”

雷獸自覺有理,拜別獨處開始一番苦苦搜尋

那旋龜老族長安撫完了這頭,又馬不停蹄地去聽那頭傾聽新傳來的壞消息——方才族老們協力敲暈了一頭巡邏兇獸,並以秘術搜魂…

可縱使背負使用秘術的巨大因果,所得也不過了了

“那小妖所知也不多,唯獨提及江水建築之時,識海浮現一頭雙人首大蟲身之兇獸,友愛尚欲深究…可那畫面一閃而過,小妖雙目炸裂作行屍,至此就再問不出任何了”,作匯報的族長越說越小聲,耗費如此代價卻只得了一條無此無關痛癢的情報著實令眾妖心酸

“也不知是否相關…”

也不知算不算運氣強勢,時秋再睜眼的時候天旋地轉,似被卷入強力旋渦中,不過她容師兄沒走失,她的腦袋還埋在容師兄肩窩裏,這人的雙臂是緊緊箍著她的腰死不放開——險境歸險境,兩人好歹是沒走散…

水底安靜得可怕,伸手不見五指,縱然有周身金光作源,可水淵深處自有種吞吃光亮的魔力,時秋目視範圍左右不過六尺

她正不自主的隨水流而轉,一圈一圈地毫無簡斷,以一息百丈的速度下潛深水。耳膜鼓脹,鼻尖沁血,無處釋放的內壓鍛壓體內臟器,肺鼓吹如袋無法呼吸,腦如大鬥思考不能,心室擴張血脈蓬勃,連頭發絲指甲蓋都在使著勁泵動鮮血

一切反抗都是瀕死掙紮

時秋哆嗦著透過微光朝外望,依稀滅絕的溫暖與針刺般的寒冷交替,水潤生機並非出於有情,正狠狠撕咬她的流水也曾哺育過農田桑苗,也曾作雨露恩澤,左右生機的同時也在錨定死亡,如此反覆萬年亙古未變。

而她的腳下,水淵的更深處,她聽得創世神褪色而古舊的話語,悲憫卻默然,慈祥又冷酷,如大雪鋪天般飄落反覆訴誦著‘大道無情,宿命在人‘

虛弱的呼吸再作掙紮

活下去,活下去…

爆體而亡的臆想畫面已在識海中輪番來回無數次,時秋默念如是,片刻都不敢讓自己再生出放棄的念頭來。腕上的定海珠五色光芒閃動,仿佛回應著主人召喚,勉力護體爭得一線生機

她原本還可以收回金光來穩固凡體,可金光已全數用在外無法撤回——

原本厚實的結界光壁此時被深水壓力,結界張力反覆磋磨作暈水絹紙之薄,將將附著在時秋臨時展開的隔水結界之上,極力對抗著外部沖擊,勉強在這無人深淵中創造出一絲喘息空間。

二人好似正身裹蛋殼,息跡靜處,隨水而動尚且好說,可一旦觸上水底礁石或水流裹挾的硬物,便無疑是以卵擊石,脆弱的平衡瞬間就會被沖破。人體柔弱自無力對抗昭彰天道,恐被水壓瞬間碾成齏粉,逃無可逃…

時秋嗆著血,輕輕拍撫著仰倒在身的沈默男人

指間滑膩微涼,鼻腔內滿是血腥氣味,懷裏的人緘默著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時秋此刻才驟然驚覺,向來體暖的人,此時竟通體冰涼

“容,師兄?”

“聯絡時間到了,可是你兄長傳消息回來了?”,旋龜族長聽聞動靜,去問那表情很急走得卻很慢的族中後輩,堂內各大妖齊齊看過來

“豈止消息?...兄長哎喲”

老旋龜耐不住這說話墨墨跡跡地調子,急道:“挑重點說”

“兄長祂說江…橫流交錯,潛入探查之時被卷入渦流,差些就回不來了!”,青年旋龜自己也急,氣息已亂邊說邊顫,“且海底…不,江底有巨獸盤桓…”

老龜跌坐椅中,自顧喃喃,“看來此路不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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