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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謝幕 殺了我,讓我去給阿棠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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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謝幕 殺了我,讓我去給阿棠賠罪!……

秦湘死死地盯著蘇子煜, 最終,還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口氣,拂開長錦的手, 轉身而立,不再看他一眼。她怕她再多看兩眼, 真的就會忍不住一腳送他歸西。

長錦見她情緒暫時穩定下來了, 才移開視線, 覆而放在面前坐著的蘇子煜身上。

蘇子煜狀若瘋狂,又哭又笑,“你為何要攔著她!殺了我吧, 讓我去給阿棠賠罪,殺了我!!”他哭著,笑著, 五官扭曲,淚眼模糊。

“當初你為了活著, 拋棄了宋允棠,如今你活下來了, 卻活得不心安,一心求死,”長錦看著他, 一雙眼裏無波無瀾, 聲音寡淡, “兜兜轉轉到最後, 所有都是一場空,你可曾後悔了?”

聽著長錦的話,蘇子煜猛然一怔,他雙目呆滯, 面前的紅衣衫格外地刺眼。

見他也安靜下來了,長錦又一聲嘆息,“好了,接著交代吧,程鴻恩他們後來是怎麽殺害宋允棠的?為何要如此殘忍地割下她的頭顱?還要用那麽惡毒的鎮鬼符鎮壓她?”

蘇子煜楞楞地,眼眸裏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采,黯淡無光。他仿佛一個陷入絕境的困獸,跪在那紅色嫁衣面前,慢慢地回憶著,懺悔著。

那天晚上,他松開了宋允棠的手,就站在門口,朝著她吐出了冰涼涼的兩個字,“沒事。”

後來,他看著宋允棠走了進去,本來他也該跟著一起進去,可他腳底卻如千斤墜墜,他無論如何都邁不開那一步,他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也不敢去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血液在身體裏劇烈翻騰。

一聲尖叫將他的夢境打碎,將他一把拉入了現實。他站在門扉處,透過門板的縫隙看見程鴻恩一夥人從屋裏沖了出來,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宋允棠,臉上帶著猙獰可怖的笑容,一步一步朝著她走來,宋允棠遍體生寒,立刻轉身朝著門口跑來,試圖逃離這個魔窟。

可那時的他是怎麽做的呢?他生怕宋允棠出來,看見他,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她,他還怕程鴻恩出來,看見他,將一切捅破,甚至連他一起殺,他是個懦夫,是個不折不扣的懦夫。

於是,在宋允棠奔向那扇門扉之時,他與她一墻之隔,她在裏面,他在外面。然後,鬼使神差地伸手,臉色平靜,殘忍地將那扇生門死死地拉住、拴住、扣住。

他站在門口,無動於衷,聽著門內宋允棠不住地拉門,推門,錘門,聽著內門程鴻恩的獰笑,聽著那群人上前拖拉和宋允棠拼命掙紮呼喚他的聲音,可他卻什麽也沒做,只是站著,平靜,冷血,殘忍地站著。

直到萬籟歸寂,直到裏面再也沒有聲音傳來,他才順著墻垣滑下,呆呆地蹲著,跪著。

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隨之而來的是一道炸雷驚響,蘇子煜整個人被震得一楞,他呆呆地舉起雙手,那雙蒼白修長執筆握卷的手此時正在不斷發著抖。

還不等他再做出反應,破舊的木板門扉被人一把拉開,一個衣冠不整的青年從門後走出來,低頭看見跪在雨裏的他,不由分說,一把將他薅起,然後將他拉進了屋內。

蘇子煜被扔進了屋裏,因為長時間的淋雨,又被這麽用力一扔,他有些頭暈眼花。等他搖搖頭,眨眨眼,視線在一縷跳躍的燭火之中漸漸清晰之時,他看見了宋允棠,還看見了程鴻恩。從那時起,那個畫面,便成了他每每午夜夢回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看到,滿屋的血跡,一地的瓦片碎瓷,而宋允棠就躺在血泊裏,粉色的衣裙已被撕碎,手腳t攤開,身上劣跡斑斑,她的頭顱和身體已然分開,一雙美目圓睜,死死地朝他的方向盯著。而程鴻恩就站在那,衣襟大開,額角帶血,手中還提著一把砍刀,刀刃散發著森森銀光,未幹的血跡從刀尖緩緩滴落。

他將刀隨手一扔,帶著滿臉戾氣地朝著宋允棠的屍身狠狠地啐了一口,“賤人,你不是清高嗎?你不是瞧不上我嗎?你不是不肯低下你自以為高貴的頭顱向本少爺屈服嗎?到最後,不還是落在了我手裏。”

“啊啊啊啊啊!!”蘇子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那一瞬間,他嚇得頭皮發麻,骨頭縫裏都是冷的。他放聲慘叫,手腳並用地就要逃離這裏,可程鴻恩怎麽會讓他走,於是他還沒爬出房門,便又被人一把抓了回來,扔在了程鴻恩面前。

程鴻恩看著抖如篩糠的蘇子煜,嘴角帶著笑意,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過來,蹲在他身邊,他伸手摸上他的臉,將血跡抹在他的臉上,身上,然後一臉歉意地笑道:“蘇公子,你做得很好,本少爺今晚要了你的未婚妻,還不小心失手殺了她,你心中可有恨意?你想不想殺了我?”

蘇子煜心中一頓,他擡眼看著程鴻恩,程鴻恩臉上看不出情緒,他只是笑著盯著他。

良久,蘇子煜才別過頭,顫聲道:“沒有,我不敢。”

“哼,只是不敢,不是不想。”程鴻恩冷哼一聲,半晌,站起身來,“罷了,你想也沒用,你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有這個膽子來殺我,好了,本少爺也玩夠了,宋允棠我就還給你了,你最好將她處理幹凈,然後,這輩子就乖乖地呆在本少爺的視線範圍內,不要想著逃跑,不然,後果你是知道的。”

蘇子煜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如喝了血的厲鬼饜足而去。四下安靜,看著面前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會微笑,再也不會站起來的宋允棠,此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後來,他將宋允棠埋葬在了城郊的一處荒郊野嶺裏,之後,便也不去私塾教書了,門扉上鎖,良心不安,他終日將自己關在房間內,從此閉門不出。在外人看來,就是從除夕夜之後,宋允棠和蘇子煜一起失蹤了,一時間,流言蜚語不斷,說他倆拋下宋蕓私奔了,而這起事件的主要劊子手,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聽完了這整個宋允棠被害的經過,長錦和秦湘皆是一怔,遍體生寒,一個人,一群人,怎麽能壞成這副模樣呢,這簡直都不能算是禽獸了,禽獸尚且還有良知,這簡直就是披著人皮從地獄而來的鬼,一群活生生的惡鬼!

秦湘雙手捏拳,一雙杏眼裏怒火滔天,她看著面前這個虛偽可憐又可恨的男人,看著這個又哭又笑被折磨得瘋狂的男人,後槽牙都要咬緊了,她沖上前去,作勢又要將他狠揍一頓。

“秦湘,冷靜。”長錦伸手又攔住了她,雖然他心中也恨,也對這個男人很憎惡,但他還理智尚存,現在最重要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宋允棠後來變成鬼之後怎樣來覆仇的,而他們又為何還要拿那麽惡毒的鎮鬼符來鎮壓她。

長錦安撫著秦湘的情緒,見她慢慢地安定下來了,才又看向蘇子煜,臉若冰霜,聲音沒有半點溫度:“你接著說,宋允棠被你們害死之後,你們是何時再見到她的鬼魂的,她可迫害了你們?你們明明已經殺死她了,又為何還要再拿那麽惡毒的鎮鬼符來鎮壓她,讓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像是被宣判了最終判決的死囚,等待著自己的報應前來,蘇子煜跪著,目光很平靜。

他微微擡起頭,溫暖的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戶從縫隙中投射進來,照在了他蒼白如鬼的臉上,落在了他失魂無神的黑色眼眸裏,蘇子煜閉了閉眼。

真美,真暖。

良久,他睜開眼,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泥瓦酒壺,看著自己時至今日仍然一看便會發抖的蒼白雙手,回憶漸漸湧上腦海。

葬了宋允棠之後回到了家的他,雖然在那天晚上活了下來,但卻也和死了沒什麽分別了,明明活下來了,可他卻終日裏活在了過去,一閉上眼,便是宋允棠死不瞑目的樣子。一介書生,變成了一個瘋子,患上了癔癥,常常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他將自己鎖在房子裏,閉門不出。

一開始,他夜不能寐,一閉眼眼前浮現的都是宋允棠慘死的模樣,他在房間內大喊著,大叫著,他知道,害死宋允棠,他也有份,是他親手殺了他心愛的姑娘。

骨子裏的罪惡臟汙逼瘋了他,他逃過了死亡,卻逃不過心裏這道坎。明明事情是他做的,做的時候不覺得害怕,做完了,便開始後怕,一切為時已晚之時,便覺得後悔。

於是在這日覆一日的精神折磨之中,蘇子煜瘋了,後來,他忘記了宋允棠死了這件事,也許並不是忘記,只是他刻意地,想為自己開脫,認為自己還沒有害死她,她還是他的未婚妻,他們會在海棠花開的時候成婚。

他不分日夜地喝著酒,昏昏沈沈,他為自己編造了一場夢,一場他和宋允棠還未走到那一步的夢。夢中,他們兩人還是如以前一般,日子清貧,卻日日充實快樂,她賣花,他教書,閑暇之時,他便會去她家,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重活,而宋允棠會在一旁,微笑著替他擦去額角的汗。

“大概是上天日日夜夜見我思念阿棠,所以有一天晚上,我竟然真的見到了阿棠,我敢肯定,那不是夢,她一襲紅衣,手中還握著兩束荷花,站在我的床邊,就那樣看著我,滿眼血淚,她在問我,為什麽不救她?”蘇子煜看著面前濕漉漉的紅色嫁衣,慢慢說著,“我心中大驚,連忙撲下床,跪在她面前,跟她說著對不起,我想拉住她,我想抱抱她,就算要我的命也無妨,只要阿棠能原諒我。”

蘇子煜揪著心口,神情痛苦地哽咽著,“可阿棠她,她只是看著我,然後一步一步倒退,我看著她消失不見。直至此時,我的夢境終於破碎,我知道,阿棠她不會原諒我的,她恨我,她恨我們每一個人,她回來了,因為見到她的不止我一人,還有程鴻恩他們……”

連續不斷地在睡夢中見到這張熟悉的臉,讓這些肆無忌憚的富家公子們終於知道了害怕,就算宋允棠什麽也沒做,只是一襲紅衣站在那裏,就足以讓他們心虛不已,夜不能寐。

程鴻恩自然也不能幸免,這輩子還沒有嘗過害怕是為何種滋味的程少爺此時也開始有點心神不寧了。在連續一個月閉眼都是宋允棠之後,他終於忍不了了,花重金請來了一個道士,拉上蘇子煜,趁著一日旭日當空,來到了宋允棠的埋屍之地。

那道士有點道行,他圍著那個小土堆神神叨叨地繞了幾圈,拂塵一揮,憑空祭出一張黃符。霎時間,烏雲密布,狂風大起,一陣尖銳的女子慘叫聲從土堆之中傳出,在這寂靜的山野之中顯得格外的滲人。

程鴻恩和蘇子煜一聽到這個聲音,頓時臉色煞白,那是宋允棠的聲音。這說明他們夢中見到的那個,真的就是宋允棠,是她的鬼魂,她回來了,回來覆仇了。

蘇子煜一聽到這個聲音,瞳孔猛然縮緊,他沖上前去,跪在那個土堆前,就開始奮力地刨土:“阿棠,阿棠!是你嗎?真的是你嗎?!阿棠,別怕,我來救你,我來救你!”

程鴻恩也沖了上去,一腳踹翻了蘇子煜,雖然身子微微發著抖,但還是硬著頭發厲聲道:“大師,這就是那個女鬼啊,大師,你快收了她!”

“程公子稍安勿躁,”老道偏頭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空中迅速畫著符咒,隨著他一聲低喝:“去!”那黃符猛然漲大數倍,蓋在那土堆之上,然後漸漸隱去。

雲層隨之散去,女鬼的尖銳慘叫聲也戛然而止,老道收了拂塵,朝著程鴻恩道:“此乃鎮鬼符,被此符鎮壓的魂魄是成不了厲鬼的,她會被這符咒吸收煉化,直至九九八十一天之後便會徹底灰飛煙滅,永不入輪回。如此,程公子可放心了。”

“那道士下了鎮鬼符之後,阿棠果然就沒有再出現在我們的夢裏了,我心有不忍,也想過殺了程鴻恩,但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我沒t用,我殺不了他,”蘇子煜靠在墻角,聲音沈沈,“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著馬上就要到八十一天的期限了,我們都以為,只要過了那幾天,阿棠就會徹底消失,可事情就出在半個月前,那一晚,我竟然在夢中又看見了阿棠……”

“她一襲紅衣比之前更甚,這次,她不再是遠遠地站著了,她一步一步朝著我走近,還是記憶中那張熟悉的臉,還有她脖頸之上那一圈刀切面的紅色疤痕,我想追上前去,想跟她道歉,可她卻消失不見。第二天,我醒來之後,在床邊,發現了一束狀似風鈴的骷髏花,一共六顆人頭骷髏,我知道,夢中的都是真的,那是阿棠,她回來覆仇了,這六顆人頭就代表著除夕夜那晚殺死她的所有人,她會一個一個將我們殺死。”

“那些人一個一個地死去,我去看過,他們無一不是屍首分離,看著他們也死不瞑目,眼裏都是驚恐,我竟然會生出一種莫名地興奮,原來,他們那樣的人,也會知道害怕,也會知道驚恐,也會有這樣的神情。”

“今日是我和阿棠的原定大喜之日,也是我的死期,我本來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了,可隨著時間越近,我發現我還是懦弱的,我不敢見到阿棠,不想死在她的手裏,我接受不了,這樣太殘忍了,我就是個懦夫,我只會逃避……”

“所以,你那時候才會故意激怒秦湘,激她殺你,你想死,但是你不想死在宋允棠手裏,你不敢見她。”長錦冷冷地盯著他,目光如炬。

秦湘嗤笑一聲,低沈道:“你還真是又可憐又可笑。”

“是,說來還真是可笑,明明一開始拼命想活下來,”蘇子煜嘆息一聲,自嘲地笑道,“到如今,卻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下之大,真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倒還不如一開始,便與阿棠一道死去,這樣,好歹不用看著她恨我,不用受到這良心的譴責變得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言罷,蘇子煜緩緩閉上眼,下一秒,身子卻突然往旁邊一倒,一口烏黑的血液噴吐而出。

始料不及的,兩人皆是一楞,雖然覺得蘇子煜此人可恨,但此時也顧不得如此之多。長錦將人靠著墻角扶正,伸手按在他的脈搏之處探了一探,神色一凜,道:“你服毒了?”

秦湘也是一怔,她看了他兩眼,雖然不情願救他,但她還是解下了腰間的雲紋錦囊,從中拿了瓶沈清桐給她的解毒丸倒了兩粒就要往蘇子煜嘴裏塞。

蘇子煜輕輕搖頭:“謝過兩位仙君好意,但是,我既已決意去死,再好的丹藥,也救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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