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無根無源的清止神君終於有了自己的元神形態，南方朱雀神君即位大典這天，他身披霞光從三昧真火中走出來，元神化作朱雀神鳥盤旋在他上空，赤色的鳥羽與他沈靜的面容組成一副奇異又莊重的畫。他擡頭望向自己的朱雀元神，恍然間想起千百年前自己墜落到陌生的蓮花秘境，有個絢麗的少年朝自己飛來，就是這般熾熱奪目。他朝百官列席的地方望去，一眼便尋到了那人的身影，他朝那人笑了笑，一步一步緩慢又堅定的朝自己的神位走去。

光陰又不知往後流轉的多少年，柏子仁的月老真君幹的得心應手，竟還得了新一屆最受歡迎神位之一的嘉獎。這天他興高采烈拉著剛除祟歸來的陸清止，說要去趟人間看一看，連結界令牌都已經跟天帝申領到了。

人間一晃過去了五十年，朝代依舊是大唐，當年由安祿山掀叛亂持續了八年，自那以後這個朝代便開始走下坡路了。人間的皇帝仍試圖重振皇權，人們津津樂道的詩人從李太白變成了白樂天，長安似乎也有了個覆興的模樣。三四十年前江湖上出了個頂有名的女俠客，世人只知其姓花，不知其名號，於是都叫她花娘子。說這花娘子身邊帶著個胖阿爺，神秘莫測武藝高強，茲要是你受了欺淩，只消掛上那面神奇的旗子，必有人來幫你討回個公道。有人說花娘子是一個人，後來也有人說是一群人，反正年頭久遠越發說不清了。

南邊一座邊鎮小城叫交州，柏子仁帶著陸清止落在一條不甚寬敞的小巷前。人間時節已至寒冬，這裏卻一點也不冷。小巷裏傳來熱鬧喧嘩的宴席聲，能瞧見不遠處一戶門頭上掛著紅綢，還架著兩只寫著壽字的紅燈籠。

柏子仁帶著陸清止走上前去叫門，迎門的竟然是老龍，五十年未見，門裏門外故人兩相遙望，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公……公子？”老龍先開了口，眼裏閃著光，“神君，你們……你們也來了。”

“你有些見老了。”柏子仁看著老龍道。其實他只是瘦了些，與五十年前相比沒有什麽老相。

“幹嘛呢老龍？有客人就招呼人趕緊進來啊，杵門口幹什麽？”不遠處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老龍轉身望去，將門口的柏子仁和陸清止讓了出來，柏子仁順著聲音望過去，眉頭微蹙，眼眶有些發紅。

四人在小院主席坐下，柏子仁一直低著頭，忙著夾菜吃菜。

“神君現在五識都恢覆了吧？吃東西能吃出味道了？”老婦人道。

陸清止點了點頭，“都恢覆了。”

“白姐姐還在的話，一定是最高興的。”老婦人笑盈盈地，“可惜您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她做的東西，當年天天念叨著要把手藝練好，總有一天會做給您吃呢。”

“總會有遺憾的，遺憾也算是一種惦念。”陸清止舉起面前的酒杯朝老婦人敬了敬，“歲歲平安，福壽雙全。”

“呈神君吉言。”老婦人笑呵呵地端起面前的酒回敬陸清止，仰頭一飲而盡，罷了放下酒杯道：“不過老婦怕是過不了今年的歲除了。”

“胡說什麽呢！”老龍嗔了一句，“你瞅瞅你自己這肩不駝背不彎說話麻利的樣兒。”

老婦人笑著不說話，看向一直沈默吃菜的柏子仁，“公子。”

柏子仁終於放下筷子朝老婦人看了過去。

“公子，你能來，我很開心。”老婦人端起酒杯朝柏子仁敬了敬，“公子，我這一生沒有白活，你也應該替我感到開心。”

柏子仁的目光在大壯布滿皺紋的臉上和滿頭銀絲之間逡巡，她的眼角再不似少女時那般倔強上揚了，但腰背依舊是挺直的，眼眸不甚清澈，所以看人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壽比南山，長命百歲。”柏子仁端起酒杯對大壯道。

“好。”大壯依舊笑盈盈的點頭。

院裏宴席擺了十來桌，有年輕人也有上了年紀的人，不一會兒都陸陸續續來主席給大壯敬酒。大壯與所有人言笑宴宴，背光陰打磨成了一個柔和的老太婆。柏子仁拉著陸清止順著院子邊往外走，行至門口時被身後的聲音叫住了。

“阿兄。”大壯站在大紅燈籠下望著柏子仁，“這一回真的再見了，往後多保重。”

柏子仁的眼眶霎時間紅的快要盛不住霧氣，他走到大壯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像她少女時他經常做的那樣，笑著道：“小丫頭片子，保重好你自己吧。”

朗月疏星，柏子仁和陸清止肩並肩走在人間街頭，時而有行人擦肩，嬉笑怒罵間光陰慢慢朝前。

神君各歸其位，在天界，在人間，戰事未停，但春天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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