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聊聊?”陸清止的目光越發沈寂,道:“我前幾日去城裏走了走,聽人說裴耀卿上月離世了。”

柏子仁在陸清止對面坐下,點頭道:“我這幾日在長安四處走動了一下,三十年光陰,人間又是另一幅局面了。裴耀卿十年前便官至宰相完成了漕運革新,他這一生對得起少時宏願,也對得起那些在洪流中默默無聞卻舍命將他托起的人。”

陸清止擡頭望了眼枯藤,“你看這荼蘼,好像我們就離開了月許葉子掉了一些而已,凡人這一生真的太短了。”陸清止揮袖隨手將矮桌上的枯葉拂開,“我還問了問李楷洛。”

“神君不像從前冷漠了。”柏子仁笑道:“他是去年走的,一生征戰,封候拜將,也算功成名就。死前那一仗很漂亮,聽說‘驚寇四潰,重圍自解’,結果在班師回朝的路上暴病去世。也有人說不是暴病,好像夜起看見他追一只野狐,是失足跌下山崖摔死的。”

陸清止應是不曾聽過這樣的傳聞,他有些詫異的看向柏子仁,柏子仁笑了笑,解釋道:“都是傳言,我也不知真假,不過他也算是全了那蠢狐貍的願,不僅兒孫滿堂,其中有個兒子還蠻有出息,我估計要比他還厲害。”柏子仁看著陸清止,“還有一事想告訴你。”

柏子仁道:“五年前,唐皇出兵援助西原六詔中南詔部,建立了南詔國,還給他們封了雲南王。你還記不記得裴耀卿曾經同青橘說過的那些話?”

陸清止點頭道:“他當時知道青橘是西原人,故意說了很多西原的事,如今看來也不一定全是引誘。”

“你看,人界是不是很有意思。”柏子仁起身,拍了拍掉落在身上的枯葉,對陸清止道:“走吧,一起去看看你院子裏還缺些什麽,我還沒好好看看這宅子呢。”

有白薇和綠沈打點,陸清止的院子什麽也不缺,僅僅三五日揚州城的柏府便煥然一新。陸清止還是住在那個有棵杏樹的院子,寢房鄰水,冬月裏的河水尤其清冽。柏子仁見陸清止寢房的書架已經塞滿了,便將書閣也置進了陸清止的院子。

次日巳時,陸清止揣了幾盆假蘇進須彌界,朝柏子仁的小院去了。柏子仁的院子不大,雖然沒了原來長安宅子裏的綠藤屏風,但也仔細置了不少東西。陸清止站在院中四下看了看,幾乎都是芥子旅舍搬過來的花草。那六盆形態各異的菖蒲盆栽被置於院子背光的南側,依舊用木架托著,錯落排列在墻下。百日紅、山茱萸、吊蘭,還有青橘留下的那盆蕙蘭……都能在院子裏找到。寢房窗下是芥子旅舍門口的小景,馬槽做的金魚池、冬月裏紅的正旺的火棘,小小的假山,小景被原封不動整個搬了過來。像一個拾荒者,囤積著被人遺棄的故事。

院子裏靜悄悄的,陸清止朝柏子仁寢房走去,已是巳時末了,柏子仁還沒起床。陸清止正要敲門,房內傳出一聲驚喘,聲音很小,但陸清止聽得很清楚。他直接推門進去,就看見柏子仁正坐在榻上發呆,便擡手揮開了一扇窗戶,朝榻邊走了過去。

“怎麽了?”陸清止問他。

“你怎麽來了?”柏子仁抹了把自己的臉,“又是什麽重要日子給我忘記了麽。”

陸清止見他房內已經放了好幾盆假蘇,不是原來長安的那幾盆,許是綠沈拿過來的,便道:“無事,我來看看你的院子歸置的如何。”柏子仁下榻穿衣,他將頭側開看著窗外,問道:“你剛才怎麽了?”

“這幾日睡覺老聽見有人跟我說話,嘰裏咕嚕拜神似的,我方才好好感應了一下,好像是這個的問題。”柏子仁將已經亮了一半的因果眼拋到空中,“你最近上街有沒有聽見他們在討論一個案子?”

“女醫辱屍案?”陸清止將因果眼拿過來細細看了看,又放到耳邊聽了聽,“應該只有你能聽見。”

“現在沒聲兒,就一睡著了夢裏就出現,方才驚醒感覺這東西靈息還沒下去,被我逮個正著。”柏子仁動作麻利,今日給自己穿了身白衣,頭發用一根簪了起來,正擡著手給自己帶抹額,“那個女醫是不是叫……元娘?”柏子仁不解道:“各路神仙皆有廟宇,怎麽那些人給她求福求到我這裏來了,還沒上任呢就有月老廟了?吵的我沒睡一個整覺……”

“你一個整覺能睡完一天,這事不怪別人。”陸清止將因果眼還給柏子仁,“竟然已經解封這麽多了。”

“可不嘛,獨行五百年不及神君在側三五載,早知道當初就該一起下來啊!”柏子仁接過因果眼收回須彌界,站起來撐了個懶腰,“走吧,看來是又來活兒了。”

—&—

揚州城有一大一小兩個集市,他們將兩個集市還有坊間都轉了幾圈,大概弄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揚州城有名的女醫李乘風上月被判了絞刑,監候執行。既為行醫之人,救人無數又富有名氣,不至於無人問津,可揚州城上下竟還真無一人敢開口求情。但又看這橋頭路邊大樹下,不乏有人焚香燒燭,偷偷求過路神仙顯靈。柏子仁可不恰巧就成了這管閑事的過路神仙麽。

“搞醫道的,你倆是一門。”柏子仁與陸清止走在人潮擁擠的橋上,“你剛才打聽到哪些消息?”

“目無禮教,欺師滅祖。”陸清止道。

“德行有虧,行為不檢,年方二十有八卻至今未婚,不悌不孝。”柏子仁補充。

“樂善好施,不慕名利,用藥得當。”陸清止繼續道。

“視人如親,言行端正,不畏艱險。”柏子仁看著陸清止,也繼續道。

“大醫精誠。”陸清止停下來,看著柏子仁。

諸多形容還前後不一,看來這不是個簡單人物。柏子仁撐著橋邊的欄桿,望著清澈的河水,南方冬日雖無雪,但陰寒之氣卻不減分毫,幸而兩人都不懼寒冷。柏子仁若有所思,“最後這句話是誰說的?”

“子城王醫師王成德,與元娘的師父張澄泓同出太醫院,先後還鄉。”陸清止道:“他說他與張澄泓相爭多年,但不否認張澄泓這個徒弟的確資質出眾。元娘本名李乘風,本是荊州遺孤,被雲游路過的張澄泓救下,時年五歲。”陸清止從須彌界裏拿出兩樣東西來遞給柏子仁,“他還希望我們能救她。”

柏子仁接過這兩樣東西,一個是有些殘舊的皮制針灸袋,外側綁著個小巧精致的醫鈴,裏面的銀針針尾都被磨出了圓潤的光澤,應是經年累月在使用著。還有一個藍布卷帙袋,裏面一共裝了四卷書,柏子仁沒再打開,問陸清止這是什麽。

“是張澄泓和李乘風師徒留下的一些醫學理論和實踐經驗,我粗略翻看了一下,比較散亂還沒有經過統一整理,但有不錯的實用價值。”

“這兩樣東西都不是尋常之物,怎麽會在那個王醫師家裏?”

“是李乘風入獄前所托,以免好物蒙塵。”

—&—

張家祠堂內常年供奉著一只銀醫鈴,張澄泓領著對童男童女在祖宗牌位前祭拜。男童是他的獨子張修遠,女童是他辭官返程游醫途經荊州時從那裏帶回來的。供桌前的空地上放著塊紅布,紅布上面擺著諸多物品排成一排,張澄泓祭拜完畢,起身牽過女童來到紅布面前,道:“孩子,來選一樣你喜歡的。”

女童沒有猶豫,也沒看其他一應物什,一把抓起了那個皮制針灸袋。張澄泓露出笑來,又面向祖宗牌位跪下,道:“此子乃我於荊州所救,其家族因貪墨重罪被滿門抄斬,但稚子無辜,秉承祖訓醫者仁心,澄弘不得不救。五歲孩童,臘月寒冬在菜窖裏待了十數日,若不是追趕偷我錢袋的小賊進了李府,她恐怕早晚死在菜窖,或一同淪為竊兒。念此子聰慧卓異,堅韌冷靜,澄弘想收之為徒,延續我張氏醫脈。”

張澄泓拍了拍女童的肩:“乖,將我第一次見到你時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你是救人的人?救我走吧,我將來可以幫你救更多人。”女童嗓音稚嫩,口齒卻十分清晰,一點不像只有五歲。

張澄泓笑得慈祥又欣慰,“孩子,你為此道而生。你姓李,李是皇家大姓,今後我為你取名李乘風,希望你今後乘風好去,長空萬裏。”

張澄泓起身,又牽過一旁高一些的男童,“修遠,你是我張家獨子,於醫道資質淺薄且始終無甚決意,我本為此事愁悶良久,如今天降福星,我張家醫道總算是後繼有人了!來,叫阿妹。你既喜歡舞刀弄槍,往後我便不再逼你,以後你要保護好她。”

“可以再給阿妹取個小名嗎,阿爺總叫我憨憨兒。”

“哈哈哈,憨憨兒不是小名你個小傻子。乘風是阿爺在正月初一這天遇見的,我們就叫她元元吧。”

“元元,元元妹妹,我有妹妹了。”七歲的張修遠露出開心的笑,圍著李乘風一蹦三跳,小小的李乘風安靜的看著他,嘴角也露出了笑。

張澄泓將自己腰間系著的銀醫鈴取下,這醫鈴小巧精致,上鏤祥雲紋,不像游醫走訪時常用的大醫鈴,平日應該主要起個裝飾和身份昭示的作用。張澄泓將醫鈴系到李乘風羸弱的腰間,用手指撥了撥,“祠堂所供的那個醫鈴乃我張家祖傳之物,張家先祖游醫,曾救一縣瘟疫,縣令以金相贈,先祖不收,又命人打造了一只銀醫鈴相贈,先祖感懷,志以此為鑒,令子孫世代行醫。後世張家子孫凡行醫者均需佩戴此物,鑒心鑒德,不忘祖訓。”張澄泓拍了拍李乘風的肩,“來,乘風,行拜師禮。”

—&—

“看來這個醫鈴是李乘風的隨身之物。”柏子仁退出場景,手裏拿著針灸包道,“還好被你拿到了。”

“坊間說法不一而論,你覺得她究竟是善是惡?”陸清止問柏子仁。

“不敢妄下定論,她師父張澄泓上月的確沒了,她也的確……剖了她師父的屍體,醫術可能的確不錯但良不良醫現在還不知道,後面又發生了些什麽現在也不知道,既然有了這重要物件,我們回家慢慢看。”柏子仁偏過頭看著陸清止,笑道:“神君厲害啊,都會打探消息了。”

“我照著你的魚符擬了個假的,說我奉旨來督辦此案,今日聽聞此案頗覺詭異,故來探訪一二。”陸清止隨手化出一個假魚符來,攤在柏子仁面前,“他沒有細看就將這些物件拿給我了,還向我行了長揖禮,說李乘風有奇才,不該就此殞沒,失之是大唐之憾。”

柏子仁拿過魚符正反面仔細看了看,“可以啊,神君不愧博聞強識,融會貫通,聰明機敏,小仙佩服佩服。”

“你就只長了嘴。”陸清止罕見回應了他流水賬一般的奉承話,嘴角像也帶著笑。柏子仁悄悄舒了口氣,彌久不散的尷尬氣氛可算是翻篇了。

“誒,人家王醫師說李乘風有奇才,怎麽到你嘴裏就變成區區資質出眾了?”柏子仁與陸清止並肩而行往家走。

“毀譽皆不可過,真實情況需在了解清楚之後才能定論。”陸清止看向街邊一家糕點鋪,突然問柏子仁:“好像有麻糖,你吃不吃?”

柏子仁嘖了一聲,柏子仁不吃,吃什麽吃,本來也不喜歡吃,柏子仁剛平覆下去又開始心煩意亂了。

—&—

鬥轉星移,李乘風十歲了,她的確早慧,十歲變便能跟隨張澄泓在自家醫館坐鎮,雖沈默少言卻並不冷漠。她隨張澄泓游醫時撿到一只懷了孕的玳瑁貓,如今生了一窩崽整日在醫館裏上躥下跳。街坊鄰裏誰人不說,張家醫館裏有個元娘小女醫聰明又乖巧,俊得像朵花。

“這方子怎麽這麽貴?”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醫館裏沖藥公大吼,看穿著像一個富商。

“這裏面有一味‘阿魏’,是來自西域的藥材,你若不專門提師父不會給你開這個,如果你覺得貴可以給你換成青皮代替。”十歲的李乘風聞聲走過來,腳下踩著木方站在藥櫃前,拿著這人的藥方子看了看。

“黃毛丫頭字認識幾個字就來看方子,賬能算對嗎,我難道不知道‘阿魏’?太平坊的段氏醫館就有,我也去過了,可沒你們這麽貴。”中年男人見過來個小女娃,嗓門倒是降了一些下去,只是神情依舊充滿調笑,低聲湊近道:“小妹妹家裏是不是有困難?”

“我家沒有困難,但太平坊段氏醫館的‘阿魏’有問題。”李乘風道。

“哦?你且說說有什麽問題。”富商來了興質,逗趣似的繼續追問。

“正品‘阿魏’外表暗黃色或黑棕色呈不規則塊狀或顆粒狀,質如脂膏狀如白蠟,加水研磨呈白色乳狀液,有強烈而持久的大蒜氣味,口嘗之味苦辛辣,但他們家的‘阿魏’,表面略具光澤,聞之有蔥蒜氣味但不強烈,質地疏松手碾之易碎,嘗之完全沒有辛辣之味。”李乘風小小年紀口齒條理清晰,絲毫不見慌亂,倒真叫那富商吃了一驚,那富商聽畢大加讚賞,已全無調笑之色。

最後富商不僅幹幹脆脆買了藥,還額外給了李乘風一點碎銀子。可富商走後,張澄泓將李乘風叫到一旁,卻是訓斥了一通。罰她去後院面壁思過,還罰她抄寫她早已經能背下來的《千金方》。李乘風一邊賭氣不吃東西一邊將自己關在屋裏抄寫,十四歲的張修遠已經長成了結實的少年郎,手裏提著剛出籠的三丁包在李乘風門口磨皮擦癢,李乘風開門剛要轟,張澄泓就沖過來一腳踹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