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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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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李楷洛沒煩惱太久,因為接著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柏子仁就帶著綠沈來將人擄走了,留下張字條和塊欽天監的牌子,李楷洛甚至沒來得及把他們的臉記清。

“你的頭進水了還是被門夾了!”柏府,柏子仁院裏的正堂。楚離坐在一邊,綠沈正在為他解項圈,柏子仁正在發火。

“他又救了我一次。”項圈得解,楚離終於可以收回自己的獸耳和獸尾,他狠狠甩了甩自己僵硬的頭和爪子。

“你好好說,這回是誰救的你,十世了,咱們報恩也得有個限度吧,等著天界發現抓你上誅仙臺?”

“要抓你早給你府上那個神君送去抓了,大人物們都日理萬機,才懶得管我這種小事。”楚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絮絮叨叨第一萬次道:“我本來是塗山腳下開不了靈竅一頭野狐貍,匆匆數十年便該結束了,如今我可以坐著吃飯,站著走路,認識朋友,跟朋友一起看世間萬物。”楚離看向柏子仁,“你說若沒有這個人,我怎麽從一頭狐貍變成一個人,怎麽認識你。”他聲音溫軟,再大的氣也叫人不忍發出來,還總會迅速低頭認錯,“往後我會更加小心註意些,絕不可能再露了狐貍蹄。”

“還往後,能不能別有往後了?你能修行成功是因為你自己,要不是你先天有靈後天刻苦,普通狐貍別說那點香火氣,就算放廟裏受人朝拜也貢不出來。”柏子仁放低聲音,收斂了怒氣。

“可如果沒這個人我早就死了,再好的運氣有什麽用。而且你不是常說我懶惰麽,怎麽現在又說我刻苦了,準不準啊你。”楚離瞇著眼睛笑起來,看向綠沈道:“阿沈你幫我記著他說的話,下回該又變了。”

綠沈將切下來的銅項圈遞給柏子仁,沖楚離行禮道:“楚公子您要問哪句,綠沈都記得。”

“哈哈哈哈,阿沈你太厲害了。”楚離笑得更開心,完全不記得自己半個時辰前是何等淒慘如落水鵪鶉的模樣。

“你要有一天死了一定是犟死的,我看你不是狐貍,合該是頭一根筋的蠢驢。”柏子仁將項圈搓成了粉齏。

“好歹我還救過你,說話留點情面好不好?”楚離笑著去扯柏子仁的袖子,被柏子仁抽了回來,楚離毫不介懷,接著道:“七百年前你從不知哪個鬼山裏醒來,我不過是剛好路過,感受到靈力波動將你從那荼靡藤裏挖了出來,見你迷迷蒙蒙不太清醒就帶回塗山住了幾日,你天天說我蠢笨,但你因為這一點小事還是不是一照顧就照顧了我五百年。”

“少胡說,我倆誰照顧誰先不論,我可沒為你挨過雷劈啊。”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楚離看著柏子仁的背影道:“阿央,你今年應該是兩千五百來歲吧,飛升也有兩千來年了。你叫柏子仁這個名字叫了兩千年,可為什麽當初我把你拉出來問你叫什麽,你意識不清卻告訴我你叫白央呢。”楚離湊過去又扯著柏子仁的袖子晃了晃,輕聲道:“因為人都有執念呀,你說對不對?”

“果然神仙不能亂說話,竟還叫我一語成讖了。”柏子仁怔怔道。

陸清止不置可否,轉而道:“難怪他一直叫你阿央,我一直以為蒼戮將軍在閉關,結果你在山裏睡了一千年。”

“畢竟戰功擺在那裏,休息一下也是應該的嘛。”柏子仁幹笑。

“你飛升之前是哪一族?我看史書,那時候應該很亂。”

“我是蓮花秘境裏的雲貍族,小神君可能沒聽過這個地方。”

“英雄的墳冢,也是如今的溟淵,我知道。”陸清止看著柏子仁,“我說過我能過目不忘,你總認為我在自吹,師叔不僅是雲貍族,還是族裏唯一一只白雲貍。”

柏子仁楞了楞,他早就相信陸清止從不自吹只會自謙了,只是他沒想到在後來沒有戰爭的千年歲月裏,竟然還有後輩人在關註他的過往,他的蓮花秘境並沒有被遺忘。

“不是英雄無人斂屍骨,是天地願為他們做席帳。”陸清止平靜道,柏子仁卻悄悄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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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離像是忘記了靈鑒坊的狼狽,還跟往常一樣。想起來的時候去看李楷洛一眼,他燒香拜佛的時候去聽一耳朵,挑那麽一兩個無傷大雅的小願望幫他實現一下,如同以往每一世,日子還那麽往前走,楚離還那麽沒心沒肺的笑。

三年光陰一晃而過,李楷洛的母親在新皇登基大赦的時候離開了。在長安李楷洛置下的寬敞宅子裏,他的母親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想回草原看一看。李楷洛在堂下流淚,楚離在梁上也流淚。

夏日炎熱,李楷洛沒能帶母親的遺體回草原,只能像有些漢人一樣,將遺體就地火化斂了骨灰帶回去。楚離一路跟隨,不知在深夜裏幫他蓋過幾次被子,關過幾次風刮開的窗,有次李楷洛迷迷糊糊從旅舍樓梯上摔下來卻沒傷到絲毫皮毛,李楷洛回屋跪在自己母親骨灰前又大哭了一通,“阿娘,長安繁華,可從今以後就只有兒子一人了。”

按制李楷洛需要回祖籍處丁憂兩年三個月,但他是朝廷賜了李姓詔安的異族將軍,安葬好母親的骨灰之後必須馬不停蹄趕回長安,然後在長安卸官守孝。丁憂期間楚離常常守在李楷洛府上,陪他用膳,陪他靜坐。楚離發現李楷洛在暗中與引他入靈鑒坊案的人接觸,他還發現那人背後的人似乎不是一般人,於是越發不安,更加不敢掉以輕心。桌上攤開忘記收斂的書信,談話時不怎麽隔音的房門,楚離就像一個縝密的貼身隨從,默默跟在李楷洛身後關註著這些小事。

丁憂一周年左右的某天,李楷洛在回家的街口被排隊領粥的流民堵了路,他扶起一個被擠倒在地的瘦弱婦人,正要伸手去抱一旁跌倒的小孩,那嘴裏感恩戴德的婦人卻掏出把尖刀來撲向了李楷洛。這一刀沒捅在李楷洛身上,楚離情急之下現身飛撲了過去,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只有法術的妖怪。他死死抓住刀刃,鮮血順著指縫滴下來,穿成串滴到李楷洛的衣袍上。李楷洛反應極快,只餘光瞟了眼為他抓住刀刃的人,迅速翻身將婦人制服在地上。

再等他回身去找那握住刀刃的人,卻只剩下叫嚷擁擠的人群和飛奔而來的金吾衛。一個一瘸一拐的背影擠開人群離開了,街口人流密集,此刻生變人群更是驚慌,他甚至沒能從地上找到血跡。

楚離回去後越想越不放心,頭一回紮進人間那些糟心事裏調查起來。原來那天還發生了件大事,傳聞中貴不可言的鎮國太平公主突然路截朝廷命官,強行勸更易太子。李楷洛不甘心只做個看守皇宮的,可現下卸官丁憂,已經有人不想讓他再回去了。

楚離手上那刀傷於他而言自然是小事,要不了許久便能愈合恢覆。但經此一事,楚離幾乎住在了李楷洛府上。

楚離就像在尋寶,日日相伴之下逐漸發現了李楷洛許多喜好和習慣。他睡覺不喜歡關窗,看過的書愛隨處亂放,高高大大一個武人卻愛吃甜食愛喝飲子,吃不了一盞濃茶。他府裏下人不多,多是自己的部族,他待下人也都很不錯。他生的魁梧高大,脾氣卻不急躁,再著急的事他都會耐心聽人把話講完後再開口。

如果不是後來那個平平無奇的晚上,也許日子就這樣下去了。那天宵禁的鼓聲響起,李楷洛踩著夜色回家,楚離像慣常一樣迎上去,李楷洛懷裏卻突然閃出一道金光精準劈到了楚離身上,楚離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金光劈現了形,還是原形。

李楷洛楞在門口,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符紙,他看了看符紙,又看了看地上瑟縮的狐貍。

“還真有妖?”李楷洛朝狐貍走近,狐貍縮在地上夾著尾巴一動不敢動。李楷洛揪著後頸子將狐貍提溜起來,看見了它掛著小銅環的耳朵,一時恍然,許是想到了那個獸耳獸尾被當成商品的可憐人,“難道那人真是……”他口中喃喃,將狐貍放到地上。

楚離立刻就想跑,無奈自己修為不高那符紙法力的確也不小,又被李楷洛給逮了回來。

“你也是瘸腿?我怎麽跟瘸腿的這麽有緣。”李楷洛將狐貍夾在胳膊下朝院內走,“罷了,既如此我就關著你,管你是妖是鬼,是來偷雞還是采花,一張符紙都能給你打趴下,就也別想著出去霍霍其他人了。”

……

李楷洛的確將楚離扔屋裏關了十來天,他將那符紙貼在門上,其實那符紙已經沒有效用了,楚離一時恢覆不了人身,餓了就叫,叫了就有吃食,也沒多著急跑。後來下雨刮風,那符紙落到地上被浸的稀爛,狐貍依舊沒跑,李楷洛也沒再鎖著門。

李楷洛看書寫字,這狐貍就臥在桌邊。李楷洛睡覺,這狐貍就臥在榻尾。李楷洛出門,這狐貍就送他到院門。

“我看你十分有靈性,究竟是不是妖?”這日李楷洛看著在院子裏撲蝴蝶的狐貍,突然開口朝狐貍說了話。楚離爪子一頓,假裝聽不懂話,繼續自己的撲蝴蝶大業。

“那日我在街角遇上個蔔卦的半瞎,他攔著我念念有詞,說什麽妖氣纏身半年之內必有血光之災雲雲。我原本不想理他,他又攔著我,說我是兒孫滿堂封侯進爵的鴻福命,我聽的順耳了這才掏錢買了他的符紙,沒想到回家竟還真炸出來個東西。”李楷洛朝楚離招了招手,“過來。”楚離終於放過蝴蝶,蹲到李楷洛身邊,“說不定你一早就溜進我院子裏躲著了,恰好那天叫我撞破是不是,不然怎麽一個妖怪每頓飯吃的比我還多。”李楷洛摸了摸它的頭。

“我終於可以去打仗了,雖然這仗……”李楷洛頓了頓,收回沒說出口的話,轉而道:“罷了,丁憂結束正式是需要功績表現的時候,明天拔營啟程,你就替我守家!”說著他突然笑起來:“我至今孤家寡人媳婦也沒娶上一個,不知讓你一個狐貍守什麽家,要是這次回不來……也就回不來吧,你自己跑了便是,我也沒甚好掛念的。”

楚離蹲在李楷洛腳邊,蹭了蹭他的腿。

他心道:你會平安回來的,我會護著你,你還會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你會是個封侯進爵的鴻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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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止看了柏子仁一眼,柏子仁也正好看了過來,道:“你又聽見了?”

陸清止點頭,“他這麽久以來不可能只有這一句心裏話吧?”

“這又算是跟我許願?這也太不講理了,我還想有人能護著我一路躺著吃供奉呢!”柏子仁掏出因果眼來懸浮於掌心,已經亮起來的銘文像在呼吸,正幽幽閃著光,忽明忽滅,“這東西竟然還跟我的夢墟境連上了。”他看向陸清止,“小神君博聞強識,這東西是上古神器,上古哪的,不會是上古雲貍一族的吧?”

陸清止搖了搖頭,同樣面露疑惑,“天界塵封的上午神器不在少數,不是每一樣都有詳細來歷,關於這個因果眼的確沒有過多記載,但當時我與帝君推測也許此物真與雲貍一族有淵源。藏經閣只提到此物由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騎九靈元聖所獻,源自冥道。傳說九靈元聖在拜入太乙天尊前曾鎮守過冥道,後才交由神荼郁壘二位上神,冥道入口在大混戰時期各族遍尋不得,直到那場業火才暴露出位置,不就正是在你們雲貍一族世代棲息的蓮花秘境之下麽。”

柏子仁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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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楷洛那晚沒說完的‘雖然’,險些要了他的命。

楚離當然不會乖乖看家,前腳蹲門口送走李楷洛,後腳就像往日一樣將行跡一隱追了上去。這一路上楚離算是知道了李楷洛為什麽要說那個‘雖然’。六月酷暑,軍士根本無法披掛重甲,可就算輕裝上陣,一路行軍中暑暈倒的也不在少數,長途奔襲去人家老家挑釁,就連楚離都覺得荒唐。李楷洛幾次勸諫新上任的上級失敗,還被噎了個“混君祿”回來,只得作罷。

後作戰方案確定,李楷洛率四千騎兵為前鋒,他的上峰率主力繼後,向北開進。

正面交鋒這天,李楷洛的四千前鋒被困,苦等主力支援不至。他的上峰卻因懼怕引兵欲退,敵軍抓住戰機率全軍舉力追殺圍剿,上峰被擒竟說自己是奉敕來此詔諭,推托李楷洛不受調度私自用兵,盡可斬之。敵軍首領沒放過這個懦弱的唐朝軍官,自然也沒放過前來挑起戰事的每一個人,唐軍大敗,死傷慘烈。

李楷洛率領的前鋒突擊隊節節敗退,已不足千人,李楷洛更是力不能支。可不知為何,流箭都像長了眼,傷不到他的要害。他渾身浴血拼死廝殺,絲毫顧忌不到背後那支破風而來的長槍。

突然一道天雷瞬擊而下,以千鈞之勢砸在他身後,戰場停滯了一瞬,他倉皇轉身,依稀看見刺目的雷光中似乎趴著一個人,同時也看見那柄破風而來的長槍穿進了自己身體。

李楷洛的方戟脫手,終於跪下了。箭矢回歸正軌如流星般射向他,雷光中趴著的人影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四周殺紅眼的敵軍漂浮而起,沾滿血水的兵器全部掉落到地上,漂浮起來的士兵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第二道天雷隨之而下,聲勢更大,依舊斬釘截鐵一寸不偏地劈在了第一次落下的地方。

楚離噴出大口鮮血,脖頸爆出青筋。他掙紮著爬起來,給李楷洛的傷口打上法印,然後徒手掰斷了那柄長槍槍頭,將槍身從李楷洛的身體裏拔了出來,將自己的靈力從李楷洛百會穴洶湧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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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仁不忍再看,擡手揮散了夢墟境。他站起身來走向窗邊,眼眶發紅。不遠處守著的綠沈朝他看來,朝他躬了躬身。

“他怎麽了?”綠沈身邊的白薇打著手勢問道。

“屋裏被剔妖丹的狐妖是公子的舊友,他很難過。”綠沈緩緩道,面上卻無甚多餘的情緒。

“那狐妖為什麽要救那個凡人?”白薇繼續問。

綠沈想了想,道:“就像你也願意剔丹下界追隨清止神君一樣吧。”

白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學著綠沈的樣子轉身朝柏子仁遙遙躬了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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