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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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柏子仁帶陸清止一路穿過東市,跟胭脂鋪的店主娘子打了招呼,往墻根下的小乞丐碗裏丟了銅板,推了烙餅店店夥遞來的烙餅,最後站在宣陽坊裴家後門。他想了想,拽著陸清止化形成了仆從模樣,打著取送貨單的幌子混進了府內。

“你可以直接用仙術隱匿進來,何需偷雞摸狗多此一舉。”陸清止扯了扯領口,看上去有些不太適應身上的粗布行頭。

“真當神仙上天下地無所不能?”柏子仁舉目左右探尋,回過頭乜了陸清止一眼,邊順著廊亭朝前走邊道:“仙術一門於人界看似強大,實則施展起來禁制頗多,何況各類法術派系分支紛繁浩渺,我自然也不是什麽都會。”柏子仁語氣隨意,也不知幾真幾假。

“隱匿術不是最簡……”

“一個人能專精一二算頂不錯了,你先看你自己會幾手再說。”柏子仁打斷陸清止的話,轉過頭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粗布行頭一臉嚴肅的陸清止.神君皮囊生的甚好,穿什麽都蓋不住光華,柏子仁笑著拍了拍陸清止的肩。

陸清止想了想自己稀松的攻擊術,沈默地認可了他的說法。

不遠處有一個老仆走來,柏子仁撈起陸清止的手臂退回拐角,輕聲道:“還有,什麽偷雞摸狗,你註意點措辭,陸吾這都怎麽教的。”

“這與師尊……”

“噓,偷雞摸狗呢,專註點,凝神細聽。”柏子仁裝模作樣道,一本正經的心想,帶神君幹一下偷偷摸摸的事也是修行,自己這也不算有負囑托。

陸清止依言收聲,學著柏子仁左右偷偷瞄了瞄,小心放大聽感,聽到不遠處傳來對話聲。

“被內府帶走之前他還是什麽都沒說?”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問了好久,什麽都不說。”這次是女聲,低柔的嗓音帶著哭腔,官話裏夾雜著西原口音。

“孽障!”啪地一聲脆響,應該是碎了個茶盞,“我看他是嫌裴家氣數太長!”

原來是裴耀卿的父親裴守真和母親王織羽,出此大事,一家人應是早前就趕到了長安。

“阿爺,二郎不會……”

“你給我閉嘴!你這當兄長的就知道護犢子,叫你在長安好生看顧他,你看看護了個什麽孽障出來,看見你就來氣,給我滾遠點。”

裴夫人哽聲道:“還有回轉的餘地,卿兒的為人我們最是清楚,平日裏不拘小節是一回事,這可是另外一回事,他不會如此不知輕重的。”

“回轉什麽,如今這個局勢我拿什麽回轉?案子一出當時相王就著人去轉了,結果半路冒出來個什麽陸小郎君。他自己作出這等好事來,不怪天要收他。那相思子怎麽跑到他那去的?怎麽又變成手串子了?”裴守真連聲發問,廳堂陷入沈默。

半晌,裴守真嘆了口氣,聲音也軟了些下來,“我知他離家早,對他疏於管教,我們父子遠隔書信寥寥,他往常不願多說我也就不多問,想著到底是裴家兒郎,哪怕……”裴守真洩氣一般,聲音倏地散了,“哪怕他當真要娶個琴娘回來,我也……我不是也松口了嗎……”

從拐角出來,柏子仁又帶陸清止一路摸進了間寢房。

“你與裴耀卿相識?”陸清止看著柏子仁在屋裏東摸西摳,二人沒有隱形,陸清止應該是怕突然又遇到人闖入,可能有些緊張,“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不熟。”柏子仁拿起書桌上一個陶瓷擺件,又嫌惡的搖了搖頭放下,“他不認識我。”

柏子仁摸完外間,看起來並無收獲,於是又踱步走向內間,路過陸清止時看見他的神色不免心中痛快,善解人意的拍了拍他的肩人模狗樣道:“沒事的神君,你用神識探探,沒人來。”他心情好了一些,手上一邊忙著一邊解釋道:“以前機緣巧合來過兩次,我在人間常年有些花木藥材生意,以後你就知道了。”他突然被置物架上一個墨石硯臺吸引了目光,拿起來細細翻看了一番,最終卻還是放了回去。

“你在找能看到裴耀卿和青橘過往的東西。”陸清止看他已經快翻遍裴耀卿屋裏肉眼能看見的所有物件了。

柏子仁繞過屏風,發現角落裏放著盞有些突兀的舊燈籠和一只落了灰的木盒,於是走上前去順手將燈籠提了起來,他眉尖一跳,露出得逞的笑容來,“裝什麽大情種,破燈籠還留到現在。”他沖陸清止招手,“過來,找到了。”

陸清止走上前去,還未靠近柏子仁便伸手一把將他拖到近前。房間又變成了光怪陸離蒙著層彩膜的樣子,身邊光點浮沈,柏子仁閉眼尋覓,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光點脫離出來懸浮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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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方才一人贏走了所有彩頭,叫我們這群讀書人丟盡了臉,這就要走了?”

說話的郎君端得雅正,眉眼清澈。戴著面紗的娘子轉身看向說話的人,持得是般般入畫,身姿卓絕。長安的上元燈節,才子佳人共赴,月掛梢頭,長街燈明。

青橘雖罩紗遮面,紗簾後的眸子卻璨若星河,映著滿街燈火。她手裏提著個圓圓的小燈籠,摘下罩紗目光落在面前發難的郎君身上,“郎君是想討說法?”

裴耀卿猝不及防撞進那對眸子,無所預料局促起來。他慌忙移開自己的目光,結巴道:“不、不討說法,阿姊剛剛才思敏捷,裴某甘拜下風。”

“那你是要如何?”青橘看著面前讀書人摸樣打扮的小郎君,那泛紅的耳尖不知是被正月的寒風所擾還是被燈火映照,還是其他別的什麽緣由。

“某……某這裏有一俗聯,想請阿姊猜一猜。”小郎君耳尖的紅已經染透臉頰了。

青橘身旁的小婢女終於品出幾分這突兀的來意,正要出言阻撓,青橘卻擡手將婢女擋了回去,她對裴耀卿欠了欠身,道:“請郎君賜教。”

裴耀卿開心起來,一擡頭又莽撞地撞進了那雙璨若星河的眸子裏,他又怔楞起來。

“郎君請講。”娘子出聲提醒。

“哦,哦……”裴耀卿一身白衣被燈火染成了暖色,他有些局促的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發覺儀態不妥,又放下手來,最後幹脆放棄一般,露出坦蕩明媚的笑來,他看著面前提燈的娘子,朗聲道:“言對青山青又青,兩人土上說原因,三人牽牛缺只角,草木之中有一人。”

娘子垂眸低笑起來,眼角的淚痣熠熠生輝,“敢問郎君這謎題打什麽?”

“打阿姊的膽量,阿姊敢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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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拙劣。”柏子仁翻了個白眼。

“神君覺得人不會自盡?”上一刻兩人還身在漫天火紅的夜色裏,故事還沒結束,柏子仁像是已經猜到了後續,他拂袖一掃,兩人從夢墟境中抽離出來,落回了那蒙著的流光漂浮著無數光點的空間中。柏子仁站在無數光點裏突然問陸清止。

陸清止想了想,道:“你說我只知‘能不能’,不知‘想不想’,雖然我不明白生命如此可貴無論何種境地也不應該不想活下去,但我認為你說的對,我也讀過許多書,七情六欲的確不能概一而論,方才說那種話是我莽撞了。”

柏子仁有些詫異地朝陸清止看去,見他端正地站在塵埃一般的光點中。這人壓根不懂剛愎自用,更別提驕矜,他想。

“你都看些什麽書,知道什麽是七情六欲?”柏子仁一邊順著陸清止的話問一邊捏決,流光散去,房間重回昏暗。

“很多,一時說不完。”陸清止道,“帝君說若不會做人便成不了神。”

“但你天生就已經是了。”

陸清止不再搭話,柏子仁也不再問什麽。他蹲下身打開那只沒有落鎖的木盒,裏面七零八碎放著些小物件。柏子仁將一方折疊整齊的絲帕拿起來,絲帕右下角繡著兩顆小小並蒂柑橘,他握著絲帕起身去拽陸清止,二人再次墜入夢墟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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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的香積寺很大,寒來暑往間這裏的香火一直不曾斷過,其中還不乏天南地北的朝聖者,好像路途遙遠更能彰顯出十二萬分的誠心,讓人甘願不辭辛勞,不遠萬裏前來朝拜。大半個山頭都籠罩在裊裊青煙之中,遠遠看去確有那麽幾分飄渺的味道。

一對善男信女站在樹下就著染香的晨露交談,像幅畫。那白衣郎君生得俊俏,說起話來卻帶著幾分窘迫,也許正是這三分憨態惹得對面娘子不住偷笑。

青橘今日一身素衣,粉黛略施,清麗脫俗,“你大清早來寺裏做什麽,求姻緣?”

“不不……不是,我陪阿娘一道過來。”早春時節,寒氣未散,裴二郎又燒紅了臉。

“你家在長安?我以為你是外地來的考生。”青橘笑道:“你自己不求姻緣,你阿娘怕是早已經在給自己求兒媳了。”

“嗐。”裴耀卿聽出了青橘的調笑,放松下來,“正是在長安求學多年的考生,阿娘來長安探望,歸家之前慕名前來拜一拜。”

青橘點點頭,不再說話,看著對方盈盈地笑。裴耀卿憋了半晌,終於先開了口,問道:“自上元那晚一別便不曾再見過阿姊,托人找了許久也不曾找見。”裴耀卿低下頭軟聲道:“那碗茶也吃的匆忙,還沒來得及喝完就被叫走了,還……還不曾問阿姊芳名,家住何坊。”

“我叫青枳,橘生淮北則為枳,你呢?”

“我叫煥之,裴煥之。”

青橘朱唇微啟,“煥之……裴煥之……聽著有些耳熟。”,青橘踱了幾步到旁邊的石凳坐下,“我們見過嗎?”

裴耀卿低下頭沒有說話,也到石凳坐下,青橘笑了起來,眼角那顆淚痣又開始熠熠生輝,“你總喚我阿姊,顯得我像在輕薄你。”

“啊……”剛平靜下來的裴耀卿又慌亂起來,他似是被青橘的話嚇到,左支右絀支支吾吾道:“不、不好意思,青……青娘個性爽朗,是我拘泥了!對了青娘,上次燈會你把燈籠落下了,我一直幫你收著,以後有機會拿給你?”

柏子仁就這樣拽著陸清止點開一個個光點,在一段段故事中來回穿行。他時而譏諷一句,更多時候都和陸清止一起沈默不語。陸清止自七百年前神識初醒以來,頭一遭這樣被牽引著去感受另一個人,向來自持如他,在這趟有些倉促的走馬觀花之間也不免有些恍惚。

“如今我們裴二郎也成大忙人了,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兵部尚書宗家的四郎此刻跟裴耀卿正坐在平康坊的芙蓉樂肆內吃酒消遣,“我看要不是跟你說這兒新晉了個頭牌青橘娘子琴色俱佳,今日咱們怕是也無緣相見罷。”

“四郎哪裏話,明明是你整日忙著吃花酒,哪裏想得起我裴煥之姓甚名誰來。”

“拉倒吧!你裴二可不差我這一個狐朋狗友。”宗四郎乜了裴耀卿一眼,給兩人斟滿酒就開始憶往昔,“裴二啊裴啊,你也算是個奇人。說你紈絝,你這家底也不厚,打小呢還聰明,八歲的童子舉啊,博士吹了好久,結果來了國子監日日跟我們一起摸魚逗鳥,結果最後偏你功課最好,回回得博士誇獎不說肄業考又拔了個頭籌。說你中正吧,嘖!成天同我們幾個混在一起,沒把你家那清流阿爺氣死算燒高香了。”他端起杯子碰了碰裴耀卿的,“最近在相王府上混的怎麽樣,早跟你說了要跟對人……”

“早說了你們腦子不行,玩也玩不過我,學也學不過我。”裴耀卿舉杯飲盡,眼角眉梢都是少人年的意氣風發,他大言不慚道:“肄業頭籌算個什麽,告訴你,若我去參加科舉,狀元也該是我的。”

“夠了啊,給點顏色就開染坊,吹牛有點限度。”

“不跟你們一介凡夫俗子說這些,你不懂……”他擺了擺手,話鋒一轉抱怨起公務來,“這幾天是真有事發愁,戶部那個楊侍郎今天又來找我哀怨了,說你爹整天盯著他參,他為著誰張口請的那軍餉五萬兩,你爹心裏門兒清,結果給他來這麽一下,搞得他是耗子鉆風箱兩頭為難,天天來我這兒嘮嘮叨叨。”

“戶部楊侍郎?”宗四郎看向裴耀卿,不解道:“他一半百老頭子什麽時候也跟你套上近乎了?”

裴耀卿夾了口菜,攤手聳了聳肩。

“嘖,你說你一個外地來求學的,屋裏就只有一個阿兄,整日跟著我們牽馬煮茶的,到頭來你倒成了混得最開的那個,你說你到底怎麽想的,偏偏想不開去跟了相王,你這麽聰明難道看不出跟了相王……”

“但求無用最是福,你管好你那張嘴。”裴耀卿截斷宗四郎的話頭低聲道:“當心禍從口出腦袋搬家,你家阿爺就是奏破嘴皮子也給你接不回來了。”

“我怕什麽啊,連侍郎都能找上你這毛小子,可見咱們裴二不是吃素的。”宗四郎錘了裴耀卿一拳,露出些醉意,大著舌頭道:“你說是吧,二郎。”

“跟你阿爺比起來還是差遠了,楊侍郎在你阿爺跟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你擦亮眼睛看看,他惱的是我阿爺可真正怕的人是他嗎?我阿爺頂著個兵部尚書的頭銜,也是聽話唱戲還得唱全套,那五萬兩最後能落他手裏的還剩幾個?講句心裏話,這兩年我都覺出阿爺的不易來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搞得我這個月酒都少喝了不少。”

宗四郎拉著裴耀卿有一搭沒一搭罵著張三王五,裴耀卿有一搭沒一搭哀怨著那五萬兩請款的事,待到兩人雙雙癱軟倒地,傳說風頭正盛的青橘娘子才終於從側門姍姍登場,隔著屏風給二位半醉不醒的爺請了安,款款落座開始奏起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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