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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餓殍屍堆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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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餓殍屍堆案(八)

夥計被沈清沈緊緊地攥住了手, 不得動彈,便只吆喝著:“胡說八道!”可當虞鳶的令牌被懟到他的臉上,便跟鵪鶉一般蜷縮了手腳, 不知動彈。

倘若古早的鬼片有這樣管用的符咒,或許大多數道士都要失業下崗了!

很快,這事兒便傳到了話事人的耳邊。那女人名叫薛鶴安, 是這鶴緞莊的掌櫃, 她身上便是用這藏青色布匹裁制成的修身羅裙, 步步生蓮, 曲線被這羅裙修飾得恰到好處。她從倉庫來到鋪面,蔑了眾人一眼,偏著腦袋聽夥計在她耳邊細語。而後又擠笑, 朝虞鳶頷首, “大人說這話,可有證據?”她伸手撫摸虞鳶的肩膀,逆著肩線而上,猩紅的指尖如淩厲的刀片, 刺入她脖頸。待到她反應過來,女人纖細的手指便已然扼住了她的喉。

“大膽!”虞鳶蹙起劍眉, 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女人, “膽敢謀害朝廷命官?”她雖未做過官, 可常道是“沒吃過豬肉, 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她當年可是頂著會丟腦袋的風險來向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長公主毛遂自薦的人, 不就是個官架子, 有何難的?

可面前的人並沒有被她的虛張聲勢所嚇到, 反而勾著嘴角睨了她一眼, 便松開了手, “民婦哪有那個膽子呀。”她嘴角看似揚起,卻只令人生寒。

沈清沈光是聽,也感覺到了虞鳶的窘迫,上前將布碎揚到女人面前,“這布碎便是證據。”可那女人用兩指夾著布條,眉頭和鼻子幾乎要擰成一團,只瞥了眼便退得遠遠地嗔笑一聲,“就憑這布碎,大人便說殺人兇手在民婦店裏,未免也太草率了。”

她自然料到薛鶴安是個硬茬,不吃這套,可既然要裝瘋,沈清沈自然奉陪。她將布匹抽起,將布碎列在上頭,那布條幾乎完全融入布匹。若非那布條邊角的勾絲,即便混入其中無人發覺也未可知。她看著女人臉色鐵青,卻又很快恢覆了滿面春風,不禁訕笑,“若掌櫃這還能辯些甚麽,倒也真算個有三寸不爛之舌的豪傑。”

聽此一言,薛鶴安的耳根子瞬間燒紅了,沒好氣地咬咬牙,“既然如此,大人隨民婦來便是。”鐵證如山,她也沒什麽好瞞的。既然她這般斬釘截鐵,若是在府上找不著這麽個元兇,薛鶴安定會告到官府去。

環顧著整個前院,滿滿當當全是掛著剛染好布料的竹竿,連個人影也沒見著。沈清沈可沒什麽功夫跟她打太極,她是硬茬,她沈清沈自然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你這鶴緞莊,為何不見家眷,只見布匹?”這話若是讓現代人聽了,定會覺得是句臟得不能再臟的臟話,但可惜,薛鶴安並沒有這個福分聽懂沈清沈的黑色幽默。

“既然你自稱民婦,至少會有個夫婿吧?”看著空無一人的院子,沈清沈幾乎都要懷疑自己的耳朵跟記憶到底哪個出了錯。

薛鶴安吞了口口水,順勢翻了個並不算起眼的白眼,指著院裏頭的小道,“過了小道,便能到薛家的中堂。再往裏頭走兩步,自然能見著廂房了。民婦還約了客人聊買賣,就不奉陪了。”她朝沈清沈行了個禮,便沿著路回到鋪面。

沈清沈忽然嗔笑一聲,“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坦。”這薛鶴安不愧是一個人能打理這樣大的鶴緞莊的女人,頭腦清醒的很,竟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本就沒把這薛掌櫃當做嫌疑人,她身上的羅裙那般張揚,這事兒若是她做的,哪還敢這樣猖狂地招搖過市。薛鶴安這人,性子的確剛烈,可她並不傻,撞南墻這樣的事兒她才不會幹。

只是殺害男子的人不是她的話,又能是誰呢?

順著她的指示,眾人來到了薛家最後邊的排房,看見了那薛鶴安的夫婿正在房門口不知在搗鼓些甚麽。只見他怒喝一聲,木材便被劈成兩半,緊接著他又彎下腰撿起那其中一塊木頭,仔細打量,“還是不對。”

他一直埋頭在木材堆裏,用小刀刻出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最吸引陳孝霖的,是桌上的一只木質麻雀,肚子圓鼓鼓的,刻意鏤空一處的巧思讓它活靈活現。她伸手便取了那麻雀把玩,這才吸引了男人的註意。他微微仰著頭,淩厲的下頜線上沾上了幾縷打濕了的木屑,倒讓他添上了幾分不似真人的荒唐感。他不茍言笑,唯獨只對著這些木頭塊憨笑。他擡眸看了眼眾人,又看了眼陳孝霖手中麻雀,臉上的凝重才緩和了半分,“你們……”

沒等他問,虞鳶便先自報家門,“本官乃大理寺卿,路遇此地,見有兇案,便在此逗留著手調查。這次來是為了客棧墜亡男屍,若是沒有推斷錯,這兇手便就藏匿在鶴緞莊。”聽罷,男人停下了手中的細活兒,環顧了一圈,又無辜地睜著眼凝視她,就差沒把“你看我這屋裏有人嗎”寫臉上了。虞鳶看不懂他的臉色,只知道癡癡地盯著他看。也許是被她盯得有些煩了,他才松口:“這屋就我和女兒,難道你們懷疑是小女做的?”

沈清沈瞥了他一眼,他的臉上的確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如血氣方剛的少年無異,若是不說,誰還能想到他有個女兒呢?“令愛如今在哪兒呢?”

緊接著那男人便用看鬼怪般的錯愕眼神看著她,挑著眉半晌才斂起了臉上的表情,“小女這人,不到傍晚是找不著的,就像那叢林裏的猴子似的,整天沒個正行。讓她念書,還每每被夫子戒尺打手掌,真是不中用。”僅憑這幾句話語,沈清沈便是能放下心來,這男人的確是個父親。若沒兩年做人母父的經驗,定說不出這些嘮叨話來。

“令愛多大?若只是個孩提,貪玩也是正常事兒。”沈清沈順勢走上前去攀談,自顧自地坐到男人身旁的小木矮凳上。男人並沒有抗拒她侵入自己的私人社交範圍,可見育兒經的確是個不錯的套近乎法子。

男人搖了搖頭,即使提起女兒滿臉嫌棄,可還是忍不住要多說道那麽兩句,“也都該成家的年紀了,哪有女子像她這樣不知歸家的!若說她愛習武,讓她去考個武舉,她便又連連擺手!這閨女當真是令人不省心。”

“女子本就不該被定義,她是什麽樣,女子便是什麽樣。”她向來不愛聽旁人說甚麽“哪有女子這樣的”,天下的女子那麽多,自然有各種脾性各種愛好的,哪能草草地用“女子”二字便了了。沈清沈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卻見他縮得極快,仿佛與其他女子有任何肌膚之親都是他的不對,“只是方才你說令愛喜歡習武,是自幼便有這愛好嗎?”殺死男人的兇手有著極強的武術功底,至少會些輕功雲雲。

沈清沈滿懷期待地盯著他,他也點點頭,“從前送她去學堂,總是愛逃了夫子的課出去玩耍,為了這事兒我們兩妻夫真不可謂之不頭疼。可有一天,她卻喜滋滋地對我說,她喜歡武功,想學武功。咱妻夫便只有這麽一個心肝,自然寶貝的很,一開始鶴安也不肯,她便換著法子鬧別扭。鶴安對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法子,唯獨對待女兒沒有。她……”

話還沒說完,遠遠地便看見薛鶴安插著腰,面如黑煞,目光如炬,“薛錦年!”她怒斥了聲,這薛錦年是他剛嫁入薛府,薛鶴安替他改的名姓。從前相敬如賓,自然愛屋及烏,聽到薛鶴安喊他薛錦年便覺得喜滋滋的,蜜罐像是撒在了心尖尖。可日子久了,兩人的感情如淡水,便不愛聽她多念叨。此後便只有在薛鶴年生氣時能聽見她罵罵咧咧地喊他薛錦年。

他用手捂著雙耳,冷眼地側向一邊坐,明顯是不願意與她搭話,更不愛聽她多說甚麽。可捂歸捂,一巴掌下去自然老實得多,他低垂著眸,嘴角癟得幾乎要掉到下巴。可薛鶴安的眼裏卻沒有憐憫,只冷眼盯著他,“家事少向外人張揚,你一天天地凈知道抱著這些木頭過日子,這還不夠你忙活的嗎?”

眾人尷尬地看著薛鶴安,就連沈清沈也怯生生地從矮凳上起身。可薛鶴安看了眼眾人,便立刻換了副雲淡風輕的面孔,眼四處張望落不到實處,“時辰不早了,若是沒有找到大人你們口中說的那位兇手,便早些回吧。”沈清沈明白,這是趕客了,自也識趣,只朝她頷首便悻悻然告退。

她也並非毫無收獲,至少她知道,這素未謀面的薛鶴安女兒,是個會武功的主兒。只是不知底子如何,若是有法子找到她,讓李崎一試便知。李崎雖不算年長,功夫卻老練得很,未入宮做近身女官前,還是一個拳拳到肉,招招致命的殺手。也不知何事讓她從了良,甘心斂了殺意,一心一意地保護原主。

【是本宮救了她,她這條命生來就是屬於本宮的。也不知一個奴仆罷了,有何好上心的。】

“……”沈清沈一時失語,於她而言,李崎從來都不是奴仆。李崎是她唯一一個能真正倚靠的人,光是這一點,哪怕是張之儒、許段笙也都望塵莫及。她是沈清沈最最重要的左膀右臂,若是沒了她,這江山或許她也不想要了。一人獨處高處,總歸是畏寒的。比起形單影只地做萬中無一,她更想團結起他人的力量,用來做她最有力的利劍。

【……罷了,隨你吧。】

原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反駁她,或許是被她說服了,又或者是旁的甚麽。不過沈清沈也並不在乎,如今能讓她的心神寧上那麽半分,她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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